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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 安义坊 》四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1-21 07:03:34  浏览次数: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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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庐书声》作者 金帼敏

灯影落檐下,
茶盏手中握。
一声醒木敲书案,
几度夕阳红。
先生清了嗓,
扇在掌心摇。
古今多少事,
都付在书中。
看客屏呼吸,
忘了是旁人。
故事慢慢走,
都成剧中人。
悲也罢、喜也罢:
青山依旧在。
直等帘外起风时,
方知戏与人生两难分。

第四章

开始时,是我们几个女儿排着队到了适合踢毽子的年龄,我爹回家主动拿出夹在本书里的几根漂亮羽毛,我娘也就热情地制出了第一只毽子,那是一只极其漂亮又很规范的羽毛毽子。逐渐地,我家的毽子在弄堂里就有了名气。于是楼上楼下、隔壁的隔壁、同学的同学,见到我爹出差回家,都拖着我们的衣襟,和我们做朋友,目地就是指望我爹也给她们几根公鸡羽毛。

“爹,她们对你笑,是让你别忘了拔几根公鸡羽毛回来。”

我听到爹娘的说话,赶紧的插了上去。左右隔壁我的同学,大妹的同学,我们都应承她们好几回了。

虽然我爹是自己乐意接的活,但经不起满弄堂飞舞的踺子羽毛,都要靠他。一日回家他说:“单位上帮他拔羽毛的工人问,你家到底有几吨千金啊?每次转运进场的公鸡,我都要去为你家千金小姐踢踺子拔羽毛”。

此外还有吃下来的五香橄榄核,也是不能丢弃的,洗干净后,两头尖角在水门汀地里,花些时间使劲的磨,中间会有一个个小孔,再用绳子窜起来,便是一串造房子的小珠子。

 那时市井玩牌通常是一种叫四十分的游戏,四人分阵对打,或六人隔座配搭子,三副牌,就是现今网络上称之谓拖拉机,那时候叫“大怪路子”。

这种牌搭子之间,埋怨、指责,怪三怪四,是家常便饭。自己输了,是运气不好,牌不好。别人错了,就是打错牌。然后还有观牌局的,也会七嘴八舌插上来,品头论足,乱成一团。一轮一轮的亢奋,磨拳擦掌,互不买帐。

夜已深,月儿高掛。弄堂里牌摊的嘈杂声,仍一波一波的不消停。然后前后左右的门窗里,便飘出一些不太和谐的音符:“我们家阿三头昨晚上夜班刚睡下,你们打牌轻一些好伐。”

“亭子间里小毛头睡觉都让你们吵醒了,你们牌桌移远些好伐。”

“夜已经蛮深了,今天的牌局能不能结束一下啊,明天大家都要上班的。”

“好的、好的,最后一付,最后一付。”

“现在几点钟啦,哦哟,又不是太晚喽,十一点钟还缺几分,急啥啦,再打一付,再打一付。”

“啊!侬还不买帐吗?有种肇家浜花园去约几付,敢不敢啦。”

“这有啥不敢啦,过几天寻好搭子,一起去好了,谁不去谁是缩头乌龟。”

最后是人群散去后,竹椅板凳的碰撞声,叽叽呱呱边走还在相互指责的吵闹声,远远近近的唤开门声,乒乒乓乓关门声,一天的热闹就此结束。

  口袋里还宽裕的人,刚才牌搭子又搭的开心的,还会相互拉拉衣袖、挤挤眼,太平桥跑一趟,一角钱吃碗小馄饨,两只蟹壳黄,八分钱一碗光面,小笼馒头生煎包,我们这一带就属太平桥夜宵小吃最闹猛了。

沿黄陂南路一直往南到底有一条肇家浜路,两边梧桐树茂盛,遮荫蔽日,花卉灌木漂亮整洁的街心花园,石凳、阳伞十里长亭的摆放,成了人们娱乐休闲的好场所,象棋、陆战棋,尤其是牌摊为主。但是能坐在那里玩牌的,都是身怀上乘牌艺、思路清晰的人,否则会被人骂到脑中风都有可能。

因此在我们那一带,谁要是夸口大怪路子打的好,免不得有人激将法,起哄让你去那里杀几副。

肇家浜路曾传说是一条臭河浜填成的,在上海其闻名程度比苏州河稍稍逊色一些,在我出生前就已被填石改造,据黄页地方志记载,大清朝那会,这儿曾浜渠密布,出行全凭搭舟撑竿、并橹穿市,屋树拂柳、清波荡漾,渔民能在这里捕渔捉虾。也曾是一条松江漕运粮食至老城厢的通航水道。舢板、凉亭、船坞一应俱全。只是后来被一段段堵截,便越来越荒废了。八一三日本人打进上海,肇家浜路是法租界地面,老城厢大批难民逃在这里,河流便彻底沦陷为享誉上海的臭水浜。

虽然我无缘目睹此河浜,临近它有个叫日晖港的地方,我是有些印象,名字叫港,就必定有一条河,也有码头,俱《上海县志》记载,日晖港俗称石灰港,确实再没有见过比这个更肮脏憋脚的港口码头了。

那里真的是满地石灰,荒草都不长,连天空也渺渺混沌,一棵、两棵极细的小树,僵兮兮的永不生长。周围是一栋栋简陋又矮小的棚屋平房,黑瓦上铺着层层厚白灰,门窗跟洞穴般张着口,低低的,一抬腿就能跨进窗口。煤烟从洞里飘出,浑浊河流中首尾相连着载货船只,船夫赤脚踩船板,发出那扑通扑通的沉重脚步声,女人蹲在甲板上洗衣洗菜,六、七岁孩童在船帮上跳蹦,惊险动作让你瞧着眼前发颤,再幼稚些婴孩则腰腿绑条绳,船头船尾乱爬,一根长长的木钉跳板,一头搭岸边,一头伸进停靠的破烂驳轮,扛包工嗨哟嗨哟晃晃悠悠,跳板会踩出弹性,在节奏声中装卸货物,吆喝声沙哑。

一条条大粪驳船划过时,味道真的很难闻。

那条河曾是原肇家浜的一条支河,所以我想那条被填平的肇家浜,一定也和石灰港河浜不相上下,后来石灰港究竟是干涸断流了呢,还是暗沙涌动移走,我就不太清楚,总之消失了。

又后来读到老舍笔下的龙须沟,我顿时觉这一沟一浜,南北匹配。

在秋月春花的晨昏午后,石库大门吱呀一声响过,跨过天井,走出来几位大姐姐、小阿姨,拖一把竹椅,让板凳围著圈,坐下来手不停、嘴不停的勾针打毛线,棒针飞舞,游来移去的编织着各色的毛衣、围巾和线袋,无比美妙的花草猫狗金鱼飞鸟,翻来转去从那一只只灵灵珑珑的绷架里浮出。再伴叽叽喳喳的闲话打趣,说男人话公婆,是我们弄堂阴阳平衡的一抹色彩。

说三道四、数短论长的八卦传闻更是我们弄堂生活的浮世绘。其故事之精彩噱头,与顺昌路上雅庐书场也能别些妙头。      

  从我们这条街往东不远,顺昌路上有一家的雅庐书场,场子不大,门面也极普通。一道围栏,磨损了的木榫门窗,走廊窄窄,室内光线幽暗,墙外终日掛一块小黑板,更新预告,每天演出的内容。

走进去时,那壁角上悄站一恭恭敬敬的收票人。矮矮的木条栏栅,围着木地板戏台,冬天掛有深湘妃色棉帘,夏日是垂下藏青土竹布帘。进场的那一刻半钟,只撂起半边,另半边仍软软垂下。看客步履稳重,用扇子轻触一下帘子走过去,那种搭足有钱人架子的派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张门票有多贵呢?其实才花了一角钱。

 说书先生的姑苏方言,逗弹说唱妙语连珠、中气十足。

你不要说是从门外经过,就是当你乘在17路电车从马路上经过时,那书场的琵琶声,都能一丝不漏地灌你耳中。

 小时候我跟着爹娘就在此听过许多老戏。如“唐伯虎点秋香,宝玉探晴雯,白娘子水漫金山斗法海,九纹龙大闹史家村,武松醉打蒋门神、曹操杀害吕伯奢”等。还有“鸡毛飞上天、巾帼英雄秋谨等一些新戏。

 说起听戏,我不得不承认,弄堂里有人背后会叫我娘“戏迷新嫂嫂”。因为我娘年少时住龙门路,离金荣大戏院很近。我们那在自来水公司当职的外公,与黄家是相见点头的近邻,那迷上了戏文的小女孩,便被关照进戏院不用买票。因此我娘就每天堂而皇之前去蹭戏。

万事皆有利弊,看戏不花钱成就了我娘经常的旷学,外公一气之下将她书包扔了出去:一声“不是读书之料,随了你吧!”从此我娘便日日泡戏馆书场。最没有原则的是我外婆,她还额手称幸说:看戏总比跌进舞池好些!”二、三十年代的上海,舞厅遍布,估计那会儿,看戏的口碑应该比跳舞好一点。

其实我外婆当年就是一位看梅兰芳看到激动时,金戒指都可以扔上台的上海滩忠实戏迷。

后来我娘十八岁嫁人,又嫁进了一户老老少少抱话匣子听评弹、捧绍兴戏的苏州人家,用我娘的话讲:原本一个人泡场子,后来就和你爹、你孃孃们一起追场子。”

《安义坊》长篇连载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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