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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 安义坊 》五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1-24 14:28:52  浏览次数: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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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生的入口》

戏在灯下陈述,
命在暗处移动。
那时的你真年少,
尚不知
哪个是出口。
更年幼的我
不知进退,没有轻重。
多年之后——
回忆还缱绻
才知有些话
并非是用来理解的。
人生的窄门。
有再多看不清的岁月,
抹不去的从前。
也无人能再回头。

第五章

幼时起我就一直很崇拜我娘,认定她肚子里的戏文故事,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我娘有时也很骄傲,她会说:“哦哟,雅庐书场说的那些戏码,我都听过很多遍,隔壁茶馆店里说的那些大书,洋泾浜、噱头过了头,不正宗,哦哟,迭个角色是新手,弄堂史拖长了……。”

我娘十七岁上,虽然书的少文化低,但是她天天听书看戏,出落得清秀大方,并且因为古戏看多了,“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柳”,搞的自己心气有些高。

外婆家的七姑八婆拿着一叠王开照相馆拍的照片,都是些西装哔庭摩登的男人,站的、坐的,黑白的、涂色的,来让她挑选。我娘说:自己那时年轻不懂事,脸皮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终身大事赛过像变戏法一样,照片像扑克牌一样,叫我随便抽两张,第一张是位沪江大学的教授,文化蛮高当然是不用讲,每个月要赚六百块银洋钿,介绍人还讲他在极司菲尔路上有一套打蜡地板钢窗、电梯上上下下,派头很大的公寓。我就答应出去与他见次面。那天就约在不远的兆丰公园。他带我去里面植物园的湖上租了一条船,这个植物园风景倒是蛮好,有点像牡丹亭里唱的:“姹紫嫣红良辰美景,湖光山色呖呖莺声。”

本来那日我心情倒也蛮好,哪里晓得上船的时候,船一晃,我立不稳,撑船的船伕连忙过来搀我,那位大学教授却自顾自坐了下去,也不来扶我一下,知识份子蛮自私的。所以我就有些不开心,后来转过身,恰好他低头,头顶心的头发秃了斜气大一块,等伊坐好后,一付洋瓶底眼镜对牢我,我有些别别跳,三十四岁,年纪比我大一半,介绍人讲老婆去年过世,留有一个小女孩,教授是不错,想想一进门又是填房又是秃头,也有些委曲,回家我就告诉你们外婆婉拒了他。

第二张照片,就抽到你们爹爹,你们爹爹比我大一岁,十八岁,属龙的,我属蛇,你外婆将我们俩个人的八字拿到龙门路车站口张铁嘴那里去配过,张铁嘴讲天龙配地龙,一世不但吃穿不用愁,还能差婢使奴过一生。张铁嘴这是骗你们外婆的钞票啦,瞎讲八讲,我听说书先生讲过:天龙地龙一世穷,历史上朱买臣和他老婆就是天龙对地龙。

 朱买臣是西汉年间的穷书生,日子过的很贫寒,其妻崔氏耐不住清贫,见朱买臣几次落弟,大风大雪的饥寒难忍,便逼朱买臣写下休书,改嫁了隔壁家道殷实的张木匠,后来朱买臣官拜会稽太守,崔氏想要回来,朱买臣让人端出一盆水,马前泼水难收起,最后崔氏羞愧跳入汹涌波涛一命归西了。

但是说朱买臣和崔氏是属龙和蛇的,大慨也只有我娘这种不分正史、野史。她认定的历史,就是惊堂木一拍、茶楼戏院,咿咿呀呀唱的上下五千年。

小时候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我爹娘在为“水浒传”,景阳岗打虎英雄武松的最后归宿伴嘴。原因是我娘听的评弹说书,里面说武松最后成了没有双腿的残疾人,在西湖边爬着在要饭,结果被鲁智深不忍直视,英雄末路的悲哀,抬起一脚,将他踢进西湖。我娘给我们讲这个故事,刚在兴头上,结果我爹在一旁听见了,指责我娘说:“这种野史不要灌输给孩子听……。”当时我娘可不依了,坚持说是评弹说书先生讲的,就是正宗的,不是野史……。

后来抽第二张扑克牌一样大小,着色的照片,就是你们爹爹。哦哟,他那张穿白色西装的相亲照片,拍的真是风流俊朗,一表人才。外婆当时就讲,这种买相,也算是人中之龙了。龙倒是龙,只不过是生肖属龙,民国十七年生人。

那次相亲,就约在外婆家客厅,三、四月里,一点不假,就是歌里唱的:“春天到来百花香,蓬莱春暖花开日”

那日你们外婆家天井的八扇落地长窗,被小大姐阿香揩的精光的滑,全部敞开。走廊屋檐下白月季、红牡丹开的喜气洋洋。

 双妹牌的花露水像煞不要钞票一样,从墙角洗脸盆架清水里漾出来,香气溢满一客堂两厢房。你们爹爹初次上门就拎了好几只火腿蹄膀,外婆就是欢喜吃火腿蹄膀汤,见了自然是咪花眼笑,嘴巴合也合不拢。

我本来以为是介绍人暗地里关照的,后来晓得他家有肉舖开在牛庄路,再后来我嫁进去后,只要出门走亲戚去,你爷爷总是在黄包车上扔一些咸肉腊肠火腿,拎出去倒也威风凛凛蛮有派头。

尽管你们迎勋路上的外公外婆对我嫁进这种小生意人家蛮有意见,嫌我嫁的寒酸,主要是你们爹爹蛮憨的,要结婚了,开心的发了昏,去四马路书画社买了一些花纸头回来,自己将洞房裱糊的乡里乡气,你们想,冯家爷娘的派头,怎么看的上呢,看了就直摇头,埋怨王家择亲不张眼睛,说我嫁进了瘪三人家。不过你们王家外公倒讲了:“是伊自己挑选的,虽然是小生意人家,但是只要吃穿不愁,小囡人品好,不吃喝嫖赌,不败家,过过日脚总是可以的”。

我娘说虽然自己也被讲的没有面子,不过想想也就算了,开肉庄吃肉总归是不用愁,总归比隔壁豆腐店天天吃豆腐,伤心死了。

“姆妈,隔壁豆腐店姆妈天天一脸笑容,从来不伤心的。”一旁的小妹插了嘴。

我家过去几间门面,就是一家豆腐店“这倒是真的,我好几次见到她出门做客,黄包车上几个小囡,几板湿答答的豆腐,嘻嘻哈哈蛮有趣的。不过我认为送蹄䠙火腿总归比豆腐有面子。我娘接着她的话头继续讲。

“哦哟,讲是这样讲,后来我每次去迎勋路冯公馆,你们爷爷要面子,总是在黄包车里扔好几只蹄膀火腿,他们不是照样喜笑颜开啊。

那日我故意在楼上梳洗打扮,拖沓了小半个时辰,楼下笼子里雀鸟叫的交关闹猛,当我慢悠悠走下楼梯时,看见你们爹爹的头发和皮鞋一样铮亮,穿着一套和相亲照片上一样的白西装,不同之处是衬衫领子是翻开的,买相是蛮好的。他和外婆谈的已经热络的不得了,一盏茶的功夫,称呼也从进门时的伯母,改叫姆妈了,你们外婆好像是凭空得了一个儿子般,笑的合不拢嘴,后来我指出你们爹爹本人的眼睛比照片上小,你们外婆信心百倍的讲,你们爹爹眼睛是小了一点,但是这种眼睛是的的刮刮的丹凤眼。

 “哦哟姆妈,真是吃不消,侬索性讲他和关云长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好了。”

  夫妻姻缘天注定,外婆对我爹爹的投缘,从见到蹄膀火腿的咪花眼笑,再将细眉细眼的我爹夸到三国五虎上将关云长的龙凤眼,一定是天意,是三生石上早就绑好了红绳。

我娘不是我外公外婆的亲生闺女。

她小时候最早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她四岁时的南浔乡下。

那是一个刚过了清明的五月里,她在河滩头的槐树凉荫下,与她的小姐姐在捉迷藏,玩着玩着,一起玩的小姐姐不见了,她跌倒在石拱桥的台阶上,嚎㗖大哭起来。

这时候,菱角芡叶的河边,停着一条乌蓬船,船舱的帘子掀开,走下一个戴着毡帽、一身藏青衣衫的陌生男人,她抬头眼还没来得及对上一秒,那人便急跨几步,一把抄起她,女孩手里的六菱西洋镜,掉在河浜滩上。她刚哇的,只哭出了半声,一块有些淹渍的土布,就蒙住了她的嘴脸,船身晃了几下,她就已经什么都不晓得了。河对岸,临水灶间的锅台边,一个女人眼睁睁瞧见小女孩被歹人抱上船,来不及呼叫,船已经如飞鹰般驶走了。

《安义坊》长篇连载 五 ok NK谢谢各位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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