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烟里·扬州阿珍》
灶火微红,
一壶水,
人声滚过半条弄堂。
八仙桌边,
世事被水汽
一层层蒸软。
我站在光影交界处,
阿珍的命运,
在壶底轻响。
童年已凉,
只剩一口热水,
续着日常。
第六章
乌蓬船顺着水道划过两岸能见的低屋、空地、渔棚和菜圃。
河面渐渐变宽,来往船只密了起来。低雾压着船头,水色发暗,橹声一下一下敲着水。
先是木码头,接着是石岸。
岸边堆着写着外埠字样的麻包、木箱,清早的人影不多,赤脚的苦力在雾里来回走动。
远处的烟囱立在灰白的天色里,轮汽船的黑影不时从水面掠过,水里浮着油渍,空气里混着煤烟味。
阵阵长短不一的汽笛声压过橹声,乌蓬船驶进了十里洋场的上海滩。
途中,我娘说,她被糊里糊涂地喂过几口糯糯的稀粥。再睁开眼时,仍是那个抱她进船舱的毡帽男人,他咧着嘴数着银洋钱。随后,是几声鞋跟拖沓、渐行渐远的回音。
我娘就这样,被抱进了迎勋路上开针织行兼洋行的冯公馆客厅。
有人将她抱起来。她说自己没有哭,只伸手去摸了一下这人的衣服,一件很滑的锦缎祺袍。那人很高兴,让她管她叫姆妈。
她在那里吃饭、睡觉、玩耍,一直都很开心。
她模糊记忆里的老家——湖州南浔,也一点一点在脑海里淡了下去。
我娘就这样懵懵懂懂地,做了冯家的大小姐。
到了读书的年纪,家里又来了一个妹妹。我娘贪玩,读书不如这个妹妹好,父母便渐渐偏疼起小的来。
在她十一二岁那年,冯家姆妈的表亲王家,发生了一件让人心里发凉的事。
王太太的先生在法商水电行当工程师,家境殷实,两个儿子模样清秀,却都不甚强健。
大儿子十二岁生日那天,感冒发烧,去南洋教会医院打针吃药,回家后似乎好转,父母便回屋歇下。不到两个时辰,风雨忽起,窗棂拍响,等他们赶到床前,孩子已昏迷,没能挨到天亮。
两年后,小儿子在相同的季节、相似的病症中,也在十二岁生日那天去了。
王太太病倒在床,说起两个孩子去世前夜,她都守在床前,忽然听见风声大作,白影一闪,像猫一般大小,从眼前掠过。等她回神,孩子已断了气。
这话在亲戚间悄悄传开,听的人无不背脊发凉。
我娘说,她听冯家外婆在背后低声讲过一句:求福求寿都可以,千万别求子。
我娘心里一直清楚,自己并非冯家亲生。
但在冯家的日子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读书不用功。
后来王太太病重,冯家让她常去陪伴。时间一久,王太太夫妇执意认她作女儿。到她十四岁时,她说,自己对王家的依恋,已不亚于养育她多年的冯家。
冯家外婆终究是宽厚的,也不再反对她搬进龙门路王家府上。
春日中午,老城乡爷爷家的石库门厢房里,八仙桌旁,话匣子里正放着苏州评弹《宝玉夜探》。
前厢房里,两位孃孃唱着越剧《盘夫》,唱腔一高一低,压过了评弹声。
爷爷烫了一壶黄酒,就着花生米、马兰头豆腐干,听得入神,也跟着哼了一句“十里红妆到鄢门”。
唱完自己也觉不妥,转头对我说:“你姆妈,也是十里红妆嫁过来的。”
这句话,后来在我娘那里得到了印证。
她说,当年的嫁妆,前头到了旧仓街,后头还在民国路上,十里没有,三里总是有的。婚礼办在自家春酒楼门口,爷爷穿着绸缎长衫,发彩礼给来贺喜的乞丐,铜钱一发就是几个时辰。
她讲这些时,两眼放光。
可在我记忆里,日子一直过得紧。苹果要分着吃,棒冰、雪糕、鸡蛋糕也都是如此。
所以听她说起这些,我们多半像听戏,半信半疑。
我问她,王家并非大户,哪里来的这么多嫁妆。
她笑着说,两家都要面子,都说是嫁女儿,她倒像是占了双份的光。
人老了,总会想起故乡。
六十年后,我们姐妹陪她回过一次南浔。她站在青石板路和石拱桥前,看了很久,最后只对司机说了一句:“回去吧。”
有些故事,终究传不下来。
我娘这一生,没有回到自己的血缘宗族。
但生身之恩重,养育之恩更重。说到底,她是走运的,身世漂泊,却几度被善意接住。
我原本想直接写到一九六六年。
那一年我九岁,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迅速长大。
但是发现,如果不把弄堂里这些人和事写清楚,后面的故事便无从承接。
于是,我只能先把这些琐碎的往事写完。
前面说过,豆腐店在我家过去几个门面。豆腐店再过去,是老虎灶,老虎灶隔壁,是算命馆。
在我们弄堂里,这几处地方,算得上是最热闹的所在。
老虎灶是烧开水的。一分钱一壶,不限时。那年月,家家户户的煤球炉烧水太慢,每天总要往老虎灶跑上几趟。清早、晌午、傍晚,人来人往,壶盖叮当作响。
老虎灶里摆着十来张八仙桌,水汽终年不散。春天一到,茶室更是兴旺。前后左右十六方的闲散邻人,日日在此喝茶谈天。张三李四、王五麻子,个个都愽古通今,上通天文,下晓地理;从国家大事说到芝麻绿豆,从江湖掌故说到邻里长短。平头百姓,说起话来却义气当先,茶馆里最讲一个“热闹”。
我娘说,老虎灶的茶室,女人是不能坐进去的,背后要让人讲成是“白相人嫂嫂”。可我每回去泡开水,总能看见算命馆的老板娘阿珍,喜笑颜开地坐在那一堆男人中间,抬胳膊伸腿,说说笑笑,毫不避讳。
算命馆的王先生,是我爷爷辈的人。阿珍却比我娘还年轻。她生得好看,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也有人私下说,她面相太艳,俗气压不住。
阿珍是扬州人。她常说,自己身上有皇妃血统。祖上是当年隋炀帝沿大运河带去扬州的妃子。老虎灶里人人听她讲过。并说是王先生替她排前世今生排出来的。但是阿珍还添油加醋说她常做同一个梦:梦里一个古代女子,泯着嘴笑着朝她招手。
所以阿珍在茶馆里也一直嘻嘻哈哈。她说话嗓门大,音域又宽,具备中音歌唱家的底子,只是没机会受训练,一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纸。她又爱吃零嘴,自己炒黄豆、蚕豆,牙口极好,说话吃东西几乎不歇气。
算命的王先生,在精神和物质上都很吝啬。他不喜欢阿珍抛头露面,担心这些粗俗男人占她便宜,他心里堵得慌。
于是,弄堂里常听见他在隔壁客堂间里,用盲人杖猛戳地板,再夹着几句宁波话,咣咣作响,又刮又辣。
阿珍也是一刮两响的脾气。年纪轻,力气大。两个人说翻就翻,扭作一团。王先生扯她头发,阿珍更凶,专踢他下身。旁人当面不说什么,转过身去,倒是抿着嘴偷笑。也有人嚼舌,说阿珍身上半点看不出皇妃血脉,十八代祖奶奶,怕是宫里烧火的丫头。
我问我娘:“阿珍这么年轻,看上去倒像王先生的女儿。”
我娘先说:“小孩子,别问这些。”后来又忍不住讲给我听,说阿珍原是乡下来的小大姐。上海人讲的小大姐,就是现在说的小保姆。王先生老婆死后,阿珍有了他的孩子。她原本想去告他,王先生精得很,先把祖传的金项链、金戒指给了她,又暗里托人半劝半吓,说若真去告,轻则遣回扬州乡下,重的,便是送去苏北大丰劳改农场。
阿珍这才把伸出来的半截舌头缩了回去,嘴上却不服软,说是看在肚里孩子的份上,生米煮成熟饭,嫁给他算了,否则告不死这只老甲鱼,她阿珍倒过来叫。
于是洞房花烛,吹吹打打,嫁进了算命馆。王先生在隔壁老虎灶摆了几桌酒,豆腐店老板娘几个都去喝了喜酒。后来阿珍儿子都老大了,弄堂里还在传,当年她是“六只眼睛拜的堂”。
我起初对阿珍是有看法的,后来也就放下了。每回去老虎灶泡开水,看她泼脚泼手的样子,心里虽别扭,却也觉得她自有她的委屈。小说里常说,好汉无好妻,丑汉娶仙女。保定丑八怪哈八狗娶了二姑娘,阿珍嫁王先生,也差不多这个意思。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总归要胸闷的。潘金莲嫁给武大郎,尚且郁闷呢,何况王先生虽比大郎高些,却终归比他年长得多。
《安义坊》长篇连载 六 谢谢各位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