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野史一则》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
城隍老爷是被这些,
人间的鸡毛蒜皮
硬拽上去的。
这座城太会生事——
早上卖生煎的来找他,
“爷,今天行情不稳,
求你别让面粉涨价。”
中午茶馆的说书人来敲木鱼,
“爷,给我点新桥段,
最近的听客嫌我戏码老。”
晚上四马路的女子来点香,
“爷,我不求转世,
只求今生不要再遇到这个男人。”
城隍老爷听得头皮发麻,
却还要端坐如钟,
装出一副天理昭昭的样子。
于是他偷偷的下了凡。
穿一件长衫,
混在豫园灯市里,
听上海人吃小笼,喝老酒,
骂天骂地骂命运。
他听明白了。
他当晚回庙,
改了三页生死簿,
添了一行注:
“从今往后来此上任的判官,
请不必对这座城管的太严。”
要对这座城宽松些。”
所以现在你去城隍庙,
看到香火那么旺,
不是因为人信了神,
而是因为以前的神懂了人!
第七章
我们弄堂的大门开在黄陂路上。
那时候,这一段算是冷清的。前面讲过,对面是一整片的工厂围墙,由于烟囱常年落黑灰,那墙根下就总是积着厚厚一层尘土。因此,沿工厂的墙和人行道,虽安静,却由于不干净的缘故,很少有人走在那边。
黄陂路这条马路,相对别的路而言,算是笔直的了。小时候看人民广场放烟花,只要站在路中间,踩一张骨牌方凳,
就能望见。
幼年时,我对上海的认识,只到这里为止。
过了复兴路,再过淮海路,人民广场就算远的了;
南京路,是极少数时候,去中百公司,
才会被提起的地方。
我外婆会说一句老上海的讲法:叫做
“大英法兰西,大家勿来起。”
出了法租界,进了公共租界,再往后,
就是英租界了。如果说到一趟虹口横浜桥,外婆会夸张地嚷:“哦哟,跑到日本人的地盘去了,到处挂着膏药旗,
当中一只太阳,晒也晒死了。”
我母亲在一旁笑说:“姆妈,侬从前是讲,到一趟虹口,像是去过一趟苏州官前街了,现在怎么又换了,膏药旗又像太阳,又晒人,真笑死了。”
我家刚搬来这里时,外婆并不喜欢。
她每次进门,总要叹一句:
“黄包车在辣菲德路开开蛮好,一拐进贝勒路,哦哟,像郊区了,冷冷清清。
这个西北风溲溲刮过来时,好像比得霞飞路结棍。”
外婆一直认定,她自己是住在霞飞路上的。其实严格说,
我们外婆家的弄堂大门,是开在在霞飞路背面,嵩山路上的。
上海人居住的这些路名,其实已经不是单纯的地理,而是位置。
哪一条路体面,哪一条路偏僻;
哪一条路属于哪一类的群体,都很有讲究。
遥远与邻近,其实已不在地理位置上,而在阶层里。也在上海人随口对上海城市人口中的工、农、商、政,一种边界感的判断。
贝勒路即黄陂路,霞飞路是淮海路,辣菲德路就是今天的复兴路,极司菲尔路即万航渡路,民国路就是现在的人民路。
我的祖母家,是在老城厢九亩地的旧仓街。
她在给我梳头的时候,经常也会说起租界的事。比如她一边用刨花水抹平我的头发,一边说:“小娘鱼头发梳得光光的,标致得像淮海路小姐。”有时她又换一句:“像日历牌上的女人一样。”
在她心里,淮海路的小姐,与日历牌上的美人,是同一种存在。
上小学以前,我很长时间是跟着祖父母住在老城厢的。
那里的房子一幢挨着一幢,粉墙、木柱,高低不齐。院子里有天井,廊檐下是一排红漆落地窗,十扇、八扇,排列得很整齐。朱梁底下垫着圆石,窗棂和裙边都是旧木雕。青砖、石板、黛瓦,各不相同,却都显得安静。
从屋门出去,绕过几步碎石子路,再拐一个弯,便到了后院的走廊。那里很少有人来,长长的,阴着。走到尽头,是一扇几乎从不关的门。穿过去,一段刷着白石灰的旧城墙。再往前,才是曲曲弯弯的小巷、篱落、菜园,还有细细的河浜。
春天的时候,田埂上一块一块地开着油菜花和蚕豆花。我总要念一句:“萝卜开花白如银,蚕豆开花黑良心。”念完,就一跳一蹦,往热闹的街上去。
那条街上什么都有:酒馆、杂货铺、茶楼、书场、戏园,大境庙、青莲阁。人声混在一起,从早到晚。
后来我在电视上看《水浒传》,看到潘金莲推开窗,细碎的光漏进来,竹竿误打了西门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是在我们老城厢拍的。
隔上一两天的清晨,祖母就会带我去梳头阿婆那里。她用桂花油和樟木刨花水,把我两根辫子盘得很紧,很亮。午后,我便跟着爷爷进城,去湖心亭茶楼喝茶,听评弹。
那时候我还小,去湖心亭,是被带去的。到了雅庐书场,才是自己要去的。
祖母为什么要我每天一个下午跟着爷爷,我那时并不明白。现在想来,也许她只是怕他在茶楼里走神。只是茶楼里,除了女先生,并没有什么可走神的地方。
而我,只管在花开成片的地方,一跳一奔。在湖心亭听书,我并不明白台上在讲什么。
我只是知道,那里有零食。
说书先生在台上说个不停,紫檀惊堂木一拍,台下便有人应声。摇头的,叫好的,声音混在茶香和西瓜子味里。跑堂一手抹布,一手提着水壶,在桌子间来回穿行,脚步很轻,却从不迟疑。
“龙井一杯。”
“毛峰一壶。”
“二两西瓜子,苏州豆腐干一份。”
过一会儿,小碟子便陆续摆上来。甘蔗、荸荠、金桔、姜糖,都从篮子里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到桌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停顿。
而我靠在大人身边坐了一会儿,就已经开始了不耐烦。
且不止我一个孩子是这样。
我们彼此看一眼,抓一把瓜子,又顺走几块糖,悄悄下楼。
楼下是九曲桥。
那时的桥是用一块一块木板拼成的。我低着头,能从缝隙里看见水,也能看见红色的鲤鱼慢慢游过。缝隙并不大,脚不会掉下去,可每次跑起来,我都觉得自己要掉下去。
我们就在桥上来回奔跑。
停下来,往下看看,再继续跑。
夏天的午后,店铺都会歇夏。老庙那一带静得很。
杨柳垂在湖面上,阴影浓得像泼出来的。蝉在叫,蛙也在叫。风一吹,水面就起细小的皱。
桥上只剩下我们这些从书场里逃出来的小孩。那时桥下的石阶还没有栏杆。
我们脱了鞋,顺着台阶走下去,还把脚伸进荷花池里。池水凉得脚一缩。然后再伸进去。再缩,再伸。玩到最后,就索性坐在石阶上,两只脚一起在水里乱扑,笑得停不下来。
有时,湖面上会有小船划过。是来清理残荷的。那人要是心情好,就会往我们这边扔几个莲蓬。我们便跳起来去接,一边喊:“再给一个!”“再给一个!”
莲蓬里的莲心,比茶楼里的瓜子和糖都好吃。
黄梅天一到,雨就像被谁拧开的水笼头般,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在这种天气里,我是最怕被困在湖心亭的茶楼里。
呆呆的望着朱红色的窗栏油漆,被水汽泡得发亮。然后湖面起雾,桥像浮在水上一样。
我一步路都动弹不得,只能坐在原位,听书。
小孩子听武戏总归比文戏听了开心,景阳岗打虎,王母娘娘蟠桃会、徐笃昭求雨等都生龙活虎、唯妙唯俏,
恰恰那段时间,台上在说大书,及唱长段开篇。这种文戏,我除了嘴里不断的吃,头就像䗘头虫一样了。
记得那次的一出戏叫《送花楼会》。那个削削瘦的说书先生一件青布长衫,细细的眼睛,鼻子笔笔直,弹一个小小的三弦乐器,祖父告诉过我,评弹里面弹三弦的是上手。
那个女先生一身小碎花高领祺袍,优雅妩媚,弹大月琴的,一定是下手,长的很漂亮,嗓音清脆悦耳。
说书先生开口讲那位小姐。她怎么梳头,怎么插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心里又在想什么。
然后她要下楼了。可是她又没有。
她在楼上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
又站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她的闺房摆着什么,楼梯是什么木头,
扶手雕着什么花纹,地板是朱漆的还是深色的。
就这样,这个说书先生一样一样地讲来,一点不怕麻烦。那台下的听众,坐在那里,脚悬着,晃来晃去。更加不怕麻烦。
一天过去了。那小姐没有下楼。
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那小姐仍不下楼
我急都急死了。我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抓糖吃,抓瓜子吃。我问爷爷:“她什么时候下来?”
我觉得她应该已经下来了。她为什么还不下来?我坐得浑身难受。
爷爷说:“快了,快了。”
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对爷爷说:
“明天我不来了。”
爷爷笑了笑,说:
“后面就精彩了。文必正要考上状元,
霍定金会被人害,绣楼要烧掉,她会女扮男装逃出去。”
我愣了一下问:“那她什么时候下来?”而且,这个故事不是和《女驸马》差不多吗?
“结局不一样的。”爷爷又回答。
《安义坊》长篇连载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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