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体意·知青之歌”
风声四起压城低,梧桐叶落无声。马路灯下说传闻。谁家门半掩,风里一声呻。 铁网横拦人不见,稻草铺地生尘。少年隔栅欲相寻。忽闻喝止急,飞窜出高墙。 北雁年年催人归,歌声远 情深长,青春未远也留痕。江水秋草黄,心中是家乡。
四十章
像竹竿一样细瘦、戴着眼镜的郑申强,是复旦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他卷入了当年上海滩一桩轰动全城的大案——所谓“某小集团事件”。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秋风秋雨下的梧桐树被吹得光秃,满地枯黄叶子粘在鞋底,溅上裤腿,让人烦闷。
那天虹口江湾体育场召开大规模集会,广播里反复播报案件进展。全市学校、剧场、电影院都拉线转播。
因为楼上厢房郑家姆妈家的申强被牵连其中,我们弄堂一下子显得“走在风口上”。
弄口楼底下人群来来往往,述说、聆听,个个神情凝重。拣菜剥豆的女人,竹椅上闲聊的男人,从黎明到夜色初上,话题都围着那桩案件打转。
不知从哪里,我也弄来一本所谓“某小集团诗词选”。这种书有人时只能压在床褥底下,一有动静,我便心虚地坐在上面。
那是一本白色封皮的小册子,封面印着一把出鞘的匕首,题着“宝剑出鞘”几个字。里面除了主要的人员简介,还有一首首诗句——“彼是人,予是人……”之类。
一夜之间贴满街头的标语与大字报,据说便出自他们之手。署名“孙悟空”。
随后校园气氛骤然紧张。传言四起,涉及人数俱说有上万人之多。
明明告诉我说现在全城在搜查此案相关人员,我认为一定是全国范围。
果然不久,小狗爷叔来灶披间讲:“那个集团首领,便衣躲在江南乡间数月,虽深居简出,还是被抓回来了。”
有人疑惑问:“那人平时不穿便衣,还能穿什么?”
大家哄笑。
几年后,据说小集团的所涉人员陆续都被抓捕。
厢房里郑家姆妈的哭声,时不时从窗里飘出来,洒在弄堂上。
三层搁楼的小郑老师为了兄弟奔走打听,骑着自行车来回奔波。
他说,申强和不少学生一起,被关在离我们家不远的思南路看守所。
思南路是一条幽静的小路。周公馆、宋庆龄故居、梅兰芳旧居都在这里。高大的梧桐树两旁,是乔治亚风格的小楼,藤萝爬满墙头。平日路过,总是一派慵懒的寂静。
我们中学翻过后篱笆墙,穿过一条弄堂便到思南路。脚踩着厚厚的落叶,哗啦哗啦响,奔都奔不快。
时间像被定格。“青春少年太匆匆,流金岁月人去楼空。”
我们在那里学骑车,爬树摘果子。慵懒的美丽我不懂,学车不会撞人才是首选,偶尔摘棵枇杷无花果解馋也是真的。
其实那条路有两处地方会让人发怵。
一处是洋房对面那段长长的绿藤围墙。里面是医院的太平间。白日黑夜,冷不丁便有哀哭声飘出来。
哭声与对面洋房里的钢琴声混在一起,像一段沉重的乐章,让人毛骨悚然。
一日,同学晓璐的父亲下班,我们借了他的旧自行车,在那儿骑车。
寂静处忽然传来哭声。却不是墙里。
而是有人爬在围墙外的梧桐树上恸哭。
两个穿粗纺套头衫的男孩抱着树干嚎啕,树下一位老妇人用头撞树,一位年轻女子抱着一团棉袄,哭着拉住她。
显然那棉袄是树上孩子脱下的。
围墙内外哭成一团,我们围过去。
有人低声说,那家亲人刚刚被执行判决。他们一家不能去现场,有人通消息给他们,尸体会在第二医学院解剖完后,送在这间太平间,尸体从车上搬下来那一刻,爬在墙外树上能够见上一眼的。
寒风刮过,枯叶旋转。老鸦在树枝上呱呱叫。
我们与他们无亲无故,也不知道此事情原委。
但那老妇人用头撞树的声音,那年轻女子红肿的双眼,那树上孩子哀哀的哭声,刺痛了我们。
周围围着的人群,也都红了眼。
冬日夕阳退得很快。寒风一阵阵掠过屋顶,整条马路迅速暗下去。
我们一步一回头。暮色吞没大树,也吞没了那家人。
压抑的哭声仍跟着我们。到了路尽头,哭声还在。
显然,尸体的子车还未到,他们仍在等。
我们几个已经都无力再骑上车子,默默地推着自行车,逃也似的出了那条街。
人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悲苦。沉默年代,无声黑白。二是马路尽头有一处看守所。
铁丝网围着砖墙,里面时不时传出怪啸声。
不知是人声,还是风声。
听说那里关过一些知名演员与导演。
有一回,我见到赵丹的妻子黄宗英骑着自行车来探望。我认出她,是因为我珍藏着她演的《乌鸦与麻雀》《聂耳》的画报。我喜欢她那种带气质的漂亮。
后来邻居申强,以及一些大学生,也被关在里面。
每次上下课经过,我总要探头张望,直到门口的警卫挥手驱赶。
有一次我磨蹭着,趁警卫不注意,往里溜进十几步。
铁栏栅一排排,中间隔着小道。地上铺着稻草。外面天寒,里面有人却打着赤膊。
我努力想看清那些人里有没有郑申强。
还没来得及细看,警卫急促的脚步声与喝止声已逼近,我飞快窜了出来。
思南路,有我童年和少年挥之不去的阴影。有人说:“思南路的每片落叶都记载着文字。”
这话太诗意,也太高雅。落叶真的记载过什么吗?
思南路的落叶,被我踩在脚下。毛茸茸,有弹性。像物质,又像某种尚未说出口的生命。像心跳,也像风。
小郑老师为兄弟不断奔走,他也会去兄弟同案罪的同学家去打听,这让我爹娘和弄堂里的婶子大叔们都替他捏着汗,怕他们家再进去一个。
他却坚持说,学生们只是表达意见,并且没有反最上面的,只是对当时台上呼风唤雨的那几个人有意见等等。
后来江湾体育场又开了一场集会,全城再次广播转播。
关于案件的走向,街坊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量刑很重,有人说证据争议很大,算是高高抓起,轻轻放下的。
最终,主要当事人被判刑十年,其他人处分不一,有的入狱,有的被安排到外地。
这桩轰动一时的案件,渐渐淡出街谈巷议。
思南路的梧桐叶,仍旧一季一季落下来。
若干年后,我大姐因工作去了一趟芳草萋萋,白露茫茫的安徽军天湖劳改农场。
有人遥指穿一套黑色棉袄裤的人说:“此人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集团胡首领。”
大姐笑着说:“这是我四妹的偶像。”
又过了若干年,我到复旦大学听谢晋的电影讲座。
校园红墙下,有人也指着一个瘦高普通的男人对我说:
“那位,前面那人就是当年那个名人。”
我急走几步想近些瞧瞧,他已转身进了一幢木砖小楼。他的脸长脸短,我始终都没看清过。但他稍有些拱起的后背,走在路上,与旁人无异。
可少时我每次读他们的诗作时,都能激动的把脸涨得通红。
郑申强因为兄长小郑老师多年的奔走与申诉,最终没有定论。
关了几年之后,被放了出来。
一个风雨如晦的黄昏,小郑老师骑着一辆墨色的永久牌自行车,
后座上驮着仍然瘦骨伶仃的郑申强,回到了弄堂。
车轮压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弄堂里的很多人站在那里看着。
谁也没有说什么。风刮起,梧桐叶贴着地面在翻滚。
“告别了妈妈,再见吧故乡。
金色的学生时代,已转入青春的史册……。”
这是一首知青之歌,说是南京的学生谱写,也有人叫它南京知青之歌。
随着上海的、吉林的、北京的,一首接着一首,飞进我们狭窄的弄堂。
“踩在荒凉的土地上,
寒风吹破我的窗……”
词句苍凉,旋律低回。
歌词彼此相似,都是关于远行、土地、青春与别离。
我没有去过远方插队。
但这些插兄插姐的歌,从四处飘了进来,我们争相传唱。 据说这些歌最早是莫斯科广播电台播出来的,其实那会儿上海人听那个电台的人似乎不多。
那时有一段登登登的精典节奏,应该是经常会听到的。
尽管听波段在当时也不那么简单。
我爹也算是对电子产品有些兴趣,也有那么一鳞半爪的焊焊拆拆的技能。得空时他就摊上一桌电子零件,一只电烙铁永远插着电,嗤嗤冒烟。
那些个破电线、晶体管、烂松香,破木壳子,全部是虬江路遛达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