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 · 梦回烟摊”
春到檐阴风更软,旧椅烟滩,花替人相伴。果气微温魂未散,九转梦回青灰畔。 兄长归来答谢情,一束香花,谢尽邻门暖。若问魂来何处看——人间灯火托亡灵。
四十五章
“你嘴巴再凶试试看!”
四毛和明明年轻气盛,竟抬高嗓门顶了几句。空气忽然一紧。
三爷叔赶紧把两人拉开,弄堂里的女人也围上来,将他们推到门外。
屋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可以给我们中厅吗?”
“知道中厅是给什么人用的吗?”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他是自绝于人民的坏分子!要不是你们通了关系,早就直接处理了。你们横什么横?挑衅吗?”
屋里一片沉默。
“活人有级别,死人也要分级别啊。”
这句是小狗爷叔咕哝出来的。
他平时仗着自己是工人,说话一向大咧咧。
话一出口,想咬舌头也来不及了。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什么人?”那人一把揪住小狗爷叔胸口。
旁边人赶紧上来打圆场,一边赔笑作揖,一边把他往外拖。
被推出门时,小狗爷叔的一只坏脚不但还抵着门槛,还回头冲着那人一双瞪死人的眼珠子,挥手骂骂咧咧。
“那……你们看什么厅,就什么厅吧。”
平时说话温和有分寸的三爷叔,此刻也只能低头赔礼,一句一句认错。
一屋子女人又跟着堆笑,说好话。
总算租下了一间中厅。正要去交钱,又出了岔子。
收费窗口那位穿蓝褂子的胖女人脑子慢,眼也不灵。她念了一声小广东的名字,随口加了一句:“松柏长青。”
三爷叔对了对单子,刚要过去。“慢着!”
那人的眼珠子一下警觉起来。
小广东的名字和“松柏长青”连在一起,
听起来像是成了祝词。他脸更长了,走到窗口,冷声要换厅。
这一下,连左右几个蓝灰褂子的工作人员都愣住。
因为每个厅里挂的标语,不是“继续革命”,就是“万古长青”。
再不就是“生是某某某的人,死是某某某的鬼”。小广东这种身份,放哪都不合适。正僵着,里头走出个老师傅。
估计这段时间,他见得多了。他凑过来低声说:
“你们去买些白纸,写上句子,盖在标语外面。
大家又齐齐看那人。
他沉吟片刻,下巴一抬,算是准了。
弄堂里几个小混混立刻跑出去,笔墨纸张很快备齐。
三爷叔提笔写颜体:左联——
“三忠于四无限灵魂深处闹革命”
右联——“东风吹战鼓擂斗私批修当闯将”
横幅按那人的要求: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写好后,我们几个围上去,用嘴呵气、用手扇风,把墨迹吹干。
好事偏偏又多磨。
全部忙完后,又被告知上午没厅了,时间改到下午三点。“下午就下午。”
那年月的一天,总像比现在长。票证紧俏,东西难得,剩下最多的,就是时间。
于是我们闲着也是闲着,
三三两两跟在男孩子后面,在停尸房外头晃。扒着门缝往里看。一间间化妆室里,尸体横七竖八。
风声静得发凉。墙上还贴着褪色春联。
烟囱里飘出焦味。几具没盖好的白布下,露着脸,像也在看我们。
那几双阴冷的眼窝,和我们隔着空气对着眼。雨停了。
沉重的雨云散去,空气湿得发黏。
午后三点将近。
这段等待反倒苦了勇强。
他惦记着单位随时要用车,在殡仪馆广场的棕榈树下转来转去。
有人把这事告诉了正在休息的小狗爷叔和三爷叔。
大家商量,还是让他给厂里打个电话。
勇强便借了办公室的电话。
拨通后,他又把谎话编得过了头——
说路上堵得厉害,车子像蚂蚁爬,还差点编出个交通事故来,
最后假意问一句:厂里用车急不急?
主任却笑着说:
“生煎馒头别忘了,一切好说。”
勇强这才想起自己是借人家办公室打的电话。
这番当着人撒谎的话,让三爷叔、小狗爷叔他们都觉得有些丢脸。
“你声音轻点好伐?不晓得自己在编故事啊。”
“声音轻,怎么证明我在外地?”
勇强黝黑的脸上露出一点得意的笑。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
三爷叔却只是茫然摇头。
三爷叔是典型的老派上海人。
瘦高、清癯,额上横竖纹路分明。
褐色夹克穿在他身上总显得体面。
天再热,他也不赤膊、不穿短裤,
说话温和低沉,送客必定站着挥手,直到人影不见。
他曾被分去兰州工作,不知为何没去。
如今和培琪一样,在里弄生产组糊纸盒。
我娘常说,这种讲礼数的人,我们这一代已见不到。
她甚至说,宝妹姆妈当年出来时,
坐有坐相,站有站姿,待人接物都讲究分寸。
这话让我有点不服。
“姆妈你的意思,老鸨把妓女都教成大家闺秀啦?”
“哦哟,称赞青楼女子有风范,有啥稀奇?
苏小小、李师师、李香君、小凤仙,难道都不如侬?”
“好好好,你有理,我讲不过你。”
三点到了。
两百多人排队上前,看了小广东最后一眼。
他脸上还留着尘土与血迹,唇色发灰,
眼睛似睁似闭。音乐反复放了几遍。
没有致辞,也没有答谢。很快就结束了。
卡车又载着满满一车人,把他送去烂泥浜路。
留下三爷叔、小狗爷叔、四毛、明明、荣光等候骨灰出来。
我们站在没有顶篷的车上往东走。
六月天,小孩脸,天气早已放晴。
夕阳来得晚,颜色却已从金变橘。
林荫道向后退去。树叶一层锈色,一层微光。城市里看不见像小说里描写的那种血色黄昏。我站立在八吨卡车上,远处还是能看见一抹暗红,尽管近处的光有些像将熄的炉火。
我在那跳动的余晖里,似乎看到小广东在独自往前走去。
瓜州古渡的水果烟摊,也只剩一缕青灰。
没过几天,老广东也走了。那天阳光落在灰棚屋顶上,土路上拖出一条怪长的影子。
铁皮屋顶被风掀起半边,斜挂在墙头。
有人说,那天小广东随地府的差人一起来接老广东的。
这是守在床边的周家阿婆说的。
老广东的双手在空中乱抓,喊着儿子的名字问:
“你呢几日去左边度?
你唔番黎,我就毋面见你老母……”。春天来了。可那年弄堂里的春天,依旧带着寒气。
水果香烟摊早已昏暗破败,野猫在那里筑窝。
从此以后,我每次穿弄走巷经过那里时,总感觉有些阴森森。
很多年后的一天,南太平洋的风,吹来了故国的消息。
英娣打电话告诉我——
这些年,小广东和老广东的骨灰寄存费,一直是三爷叔、周家儿子、小狗爷叔、勇强他们几个分摊的。这件事,本来大家早已忘了。弄堂里不少人也搬走了。
直到有一天,门前老树刚冒新芽,
弄堂里忽然来了几个香港人。
他们是苏伯的大儿、二儿,即小广东的两个哥哥。
在几位旧邻的陪同下,他们把骨灰接走。
又在当年的水果烟摊旧址摆花、洒酒、点烟、磕头。
临走时,他们拉着大家的手,说一定要送些东西表示心意。
后来别人得了什么礼物,已经说不清。
只知道小狗爷叔收了一台全自动洗衣机。弄堂里人人都晓得。
因为阿娟阿姨每逢休息天,要把洗衣机从楼上搬下来,抬到后门自来水边,接上电线,床罩被头洗得一缸又一缸。
邻里都围来看,伸手摸摸机器,
问什么牌子。阿娟阿姨挺直嗓门回答:
“日本松下。”
英娣另外又说了件事,有些毛骨悚然的。
她说,这几年弄堂里好些人都见过小广东和老广东。
“啊?真有鬼啊?”
“不是我乱讲。六号里张家姆妈、三号里小保姆、马厩平房周家阿爸,都说见到过。”
阴天时,老广东仍坐在那张破藤椅上,
或者弯着腰,忙着翻他的生梨苹果。
小广东也还站在烟摊边,像往常一样,被人围着。”
起初大家半信半疑。英娣继续讲:
直到三号里的小保姆说起一件事。
有一回她来沪的火车误点,夜班电车没赶上,只好自己走回去。穿进后弄堂时,夜色沉沉,她看见有人在摆摊,还顺口打了招呼。第二天醒来,她问东家嫂嫂:
“后弄半夜怎么还有水果摊和烟摊?”
这一问,弄堂里炸开了。后来半夜三更,真有人悄悄守在那里,
想等小广东父子再出现一次,打个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