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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安义坊》连载 四十六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5-15 14:45:20  浏览次数: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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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莎行 · 暮田微声

炊影沿村,牛铃过埂,一湾水色收人影。晚风不语草先寒,炊烟却向低天并。   门半掩时,灯初上定,谁家院里声相应。田塍月淡路还长,不知何处秋先醒。

 四十六章 

“后来呢?”我在电话里追着英娣问。

“后来居委会要小姑娘出来辟谣,说是胡说八道。”英娣顿了顿,又说:

“可三号嫂嫂讲,她家小保姆若真是瞎说,那老广东、小广东的样貌、衣着,还有水果香烟摊的事,她从来没见过,怎么编得出来?”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小保姆也不知是被老广东吓着了,还是被居委会吓着了。反正,她没多久就逃回乡下去了。”

我握着听筒,没有再问。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刘罗锅”电视剧里的一句词:

  ——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

  ——故事里的事,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回忆像一封手写的信,藏在抽屉里。

一旦锁上,往往就是一辈子。

十月的天色阴冷迷离。细雨断断续续,像没完没了。

阳光偶尔从云隙里闪一下,很快又被水气吞没。

这样的季节,让人不由得心里发空。

在中学里混过了三个年头,第四年,我们被安排下乡劳动三个月。回来以后,还要去工厂、商店实习。这叫“学农、学工、学商”,是毕业前的一道程序。

那阵子,弄堂上空常常飘着炒面粉的香气。

扑、扑、扑——

铁锅里铲子翻动的声音,节奏单调,却家家相似。

炒面粉要守着炉子的旺火,手要不停的翻,比翻炒香瓜子、长生果,不要忙碌。

因为手一停,面粉在锅底就会糊,会出现焦粉现象及糊味。

糊味一出来,这锅面粉用开水冲出来后,吃在嘴里,会有一种浓浓的烟熏味。

经济条件好一点的人家,会撒上些黑芝麻进去,再好些的,会将生核桃剥了壳,放进一些核桃肉进去,这样的炒面粉,在当时已经达到最高标准了。

但当年的多数人家,都只是把面粉炒炒熟,不放什么的。然后在吃的时候,只用舀子盛进碗里,冲上开水,搅成糊,再放一勺糖,吃起来也已经很香了。这个是我们弄堂人家孩子在下乡、跑远路时的家庭必备。

 出发前,我们还会三五成群的跑去对面的三阳或顺昌路口的大同南货店买一瓶辣酱,及称一斤三毛钱的椒盐小方糕。

 要是手头松一点,就再来一斤四毛四的油枣果。

一瓶带猪肉的辣酱要四毛五,清辣酱四毛。

在我周围的同学里,除了大燕买了瓶带肉的,其余都选清辣酱。大燕曾将开盖后猪肉辣酱给我们几个人看过,其实就有一些碎的肉末,就要贵五分钱,我们都认为不值。

花木公社,花木大队。

蓝天底下,一条弯弯的小河,芦苇倒映在水里。几座木桥,三两只鸭子。

远远看去,像一幅画。

说是学农,可大概因为季节太冷,我们三个月里,除了大队长在第一天里,用竹笆篓放了些菜秧,教我们如何一个人挖坑,一个放勺肥,将一棵菜秧如何浇水,如何种下去后,其余的日子便啥也没有做过。后来我们还知道,第一天是生产大队长接到上级的命令,说教我们这些学生娃种地,是最高指示,他就让社员去拔了些菜秧给我们,并且还派了其他社员跟在我们后头,替我们修复那些被我们糟踏的菜苗。然后就仅此一次,他也完成了公社交给他的任务,我们就再也无需下地了

我们就开始了白天在菜地里追逐打闹,青蛙在沟渠里叫,稻田一片油绿。

   累了便躺在山坡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看着晚霞变锈,变紫。

  队长扛来的了大米,油和盐。当时我们付个了多少生活费,有些记不得了。但我清楚的记得,学农劳动也是需要付费的,因为我娘曾数落我:“看看,这还了得啊!刚付了学费,一天书也不读,又要付学农费,真是要命了……!”我们挑河水,用明矾沉淀过滤,早餐吃稠粥,中午和晚上,烧柴火,煮米饭。

    这米比粮店买来的米香多了,也许是新米的缘故,尤其锅底那层厚厚的锅巴,嚼起来嘎嘣脆。

现摘的青菜也好吃。打过霜,带着甜味。

这三个月里,我们惟一学会的是,自己会淘米支锅煮饭。再从地里摘菜,洗净后,放油炒了,拌着自己带来的辣酱.中间饿了就冲一碗炒面糊。

吃饱喝足后,或在宿舍、或找一块干净的空地坐下,听老师讲福尔摩斯、亚森·罗宾及换头颅的惊险小说。

不知谁带的一本《外国民歌二百首》被我们翻到书页全部卷边。

 就算找不到调门,大家也要扯着嗓子唱半天。

午睡醒来,再去河塘拖条小船。

躺在船板上,看天。在芦苇和绿藻之间穿梭晃荡的游。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我们,就被日子打发了。

乍一看,好像把城市里的纷扰,全隔在身后了。可细想想——其实没有。

  每到黄昏,田野被夕阳铺成一层钝金,我们总会看见那个瘦削的老妇人。她背着个婴孩,一手拎农具,一手夹着小板凳,独自往后村的自留地走去。

这事在村里传了很久。

说那公社书记的儿子,早年在村里当队长。人有权,风声便多。后来又有人说,村里新嫁来的小媳妇,只要与他搭上关系,便能进小卖部、社办厂子,免得下地吃风雨。

老妇人有个儿子,在城里做木工活,常年走街串巷。起初听见这些话,他并不信。

他才成婚两年,女儿刚出生不久。白天在外头忙活,夜里盘算着翻修老宅。两周半月,总要回家一趟。小日子虽紧,却也有甜头。

可每次回村,酒桌上总有人提起那些闲话。话不多,却像火星,落进酒里慢慢烧。

那晚天黑得早。他揣着木工刀,摸回村里。等人发现时,炕上已是两条人命。

他没跑。天将亮,人就被押走了。后来枪声响过,村里再没人提他名字。

这户人家只剩下了老妇人和孩子。

从那以后,村里人见了她们,总像没看见似的。刮风下雨、天寒地冻,田头屋角,总有那一老一小的影子。

那天傍晚,她又从我们屋前慢慢走过。

大燕低声说:“咱们去看看孩子吧。”

老妇人把背上的小女孩往上托了托,又替她抹了抹鼻涕。孩子歪在她肩头睡着了。脸颊被风吹得起了一道道萝卜丝细纹,睫毛上还挂着泪。

大燕说自己饼干罐里还有些鸡子饼,她想回去拿。我和英娣拦住她,几个人凑了些钱,敲开小卖部的小窗。四毛几角钱买了一斤油枣果。每人嘴馋的各抓了一条塞嘴里,其余的全放进了老妇人衣襟。

天色慢慢沉下去。

老妇人仍蹲在远处的自留地里。风从田垄吹过,天光一点点暗下来,把她和孩子一起收进暮色里。

 乡村人和城里弄堂人也差不多,日子再苦,嘴上总闲不住。谁和谁走得近,谁夜里灯晚灭,谁家的门半夜还吱呀一声……。

村里这些年风气越发紧张。

队里开会多了,批评也多了。谁家婚事拖着不办,谁家媳妇常往外跑,谁家男人在外头久不回,都能被人拿出来说。

一个小小的生产队,经常也被闹得鸡飞狗跳。

黄昏时分,本该是一天里最安静的辰光。炊烟从屋后慢慢升起,牛铃声远远响着,田埂上都是收工回家的脚步。

女人们提着桶去河边洗衣,或在井台排队挑水。

这时候,总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后头。手里抓着石子,一路往人背后丢,嘴里学着大人骂人的腔调:

“反革命!”“烂货!”“流氓!”

骂声每天在一遍一遍的重复着。

在上海乡下,“烂货”是骂女人最重的话。北方人说“破鞋”,这里也是一样的意思。

这个不大的村子里,居然也有好几双“破鞋”。

在那些孩子的追骂声里,我们认识了一个叫阿秀的女人。

个子不高,脸却清秀,眼睛亮得很。她看上去比我们大不了几岁。每次从村路上走过,总把头低着,步子快快的。

她有个妹妹叫阿苹,和村里几个妹子常一起结伴。有时也会跑来我们这边玩,坐在门口说笑。

后来听说,阿秀和隔壁桃木村一个叫春林的男人走得近。那人是地主家的儿子,成分不好。

阿苹有一回来我们这边玩,说起家里的事。

她说她娘现在见了阿秀就板着脸。饭桌上她娘也会骂:“还吃得下去啊?”

她姐有时晚饭后会往河埠头走,一个人站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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