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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褶的岁月 第二章 乡野少年
作者:程家惠  发布日期:2026-05-23 11:44:02  浏览次数: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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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迁徙

黄昏的裂帛抖落碎金
八口人蜷在拖拉机的喘息里
老榕树收留了所有呜咽

 1968年秋天,那黄昏的余晖就像被扯碎的旧布,稀稀拉拉地洒在荒芜的山野上。一辆破旧的拖拉机像个年迈的老牛,喘着粗气,拖着一户八口人——两个壮年男女,加上六个老少,还有几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木制家具,以及装满杂物的布袋箱子,晃晃悠悠地驶到了离县城三十多公里的荒山野岭的公路上。拖拉机司机像是完成了一项比登天还难的任务,匆匆忙忙把人和东西卸下后,屁股一冒烟,便消失在黄昏那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的氛围中。

我们一大家人像一群迷失在沙漠里的羔羊,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所措。山坡下,一条小河跟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潺潺流淌着,那声音像是在小声地哀叹着什么。没过多久,几个堂姐妹像是被点燃的鞭炮,爆发出一阵阵哭泣,那哭声在这寂静的山野中格外刺耳,像一把把小刀,在每个人的心上划拉。大人们也都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沉默不语,脸上写满了无奈和迷茫,那表情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怎么也爬不出来的黑洞。

入夜,老天爷像是突然发了脾气,天猛地就下起了大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帐篷里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潮湿的空气像一块湿毛巾,紧紧地捂住口鼻,让人透不过气来。大人们赶紧手忙脚乱地用木板搭起临时帐篷,那木板看着就弱不禁风。我又饿又累,像只被抽干了力气的小蚂蚁,很快就昏昏睡去。朦胧中,我感觉自己被人背了起来,那是一位村民的背,宽厚得像一堵墙,还暖乎乎的。他和其他村民一起,背着我们趟过那条水深湍急的小河。河水冰冷刺骨,哗哗地拍打着岸边,那声音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荒凉,又像是在给我们这群外来客一个下马威。

一大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狭窄得像火柴盒的茅草屋里。这里显然是废弃的小教室,屋顶漏着光,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破旧的黑板,像是在讲述着过去的故事。我迷迷糊糊地走到门口,就看到一大群村民在一棵老榕树下打量着我们,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同情。其中一个老村民抬起头,扯着嗓子大声说道:“作孽呀!老老少少都要来我们这里吃苦!”那声音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让人心里一阵发酸。

我知道,我们已经来到了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世界。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车水马龙,只有连绵的群山和潺潺的小溪。群山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土地;小溪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山间蜿蜒。虽然条件艰苦,但村民们都很善良,他们像迎接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接纳了我们,给我们提供了临时的栖身之所。在这里,我度过了三年既痛苦又快乐的童年时光。虽然生活条件简陋,但祖母总是用她的乐观和坚强让我感受到家的温暖。她常常说:“阿麟,日子再苦,也要笑着过。”

乡村的一切,就像一幅刚刚展开的画卷,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四周是碧绿的野树野草,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远方的客人招手。五颜六色的野花点缀在草丛间,红的像火,黄的像金,紫的像霞,好看得很。不远处的竹林被山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欢笑。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牛的叫声,那声音浑厚又悠长,穿过田野,传到耳朵里,让人心里一下子踏实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乡土气息,夹杂着牛粪的味道,虽然有点刺鼻,但闻久了反而觉得亲切得很——这味道就像是乡村独有的“香水”,让人一下子就融入了这片土地。

村头的另一个山坡上种满了柑橘树。微风吹过,柑果的芳香飘了过来,甜甜的,像一块刚出炉的蛋糕。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挂满枝头的柑果像一个个小灯笼,心里满是新奇。虽然没有城市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但乡村的宁静和质朴让我觉得无比安心,就像找到了心灵的归宿。

在那个小小的乡村里,我很快就成了村里的“孩子王”。我从家里拿出木马、四轮小木车和其他小玩具,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分享。那时候,玩具虽然简陋,但对我们来说却像宝贝一样珍贵。小伙伴们看到我的玩具,眼睛都亮了起来,一个个围过来争着要玩。他们也不甘示弱,从家里拿来自己的“宝贝”:高跷、铁圈、用鱼鞭竹做的钓鱼竿……这些玩具虽然简陋,但充满了童趣。有个比我年纪稍大的小伙伴,还把他刚钓到的鱼放在我们家门口的锑盆里,那鱼活蹦乱跳的,像是在炫耀他的“战利品”。很快,我们就打成了一片。

乡村的生活虽然简单,但充满了乐趣。我们像一群脱缰的野马,在村头村尾、在乡间小路上奔跑,笑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有时候,我们会跑到野外爬山爬树,寻找新的冒险。我们常爬到一种盐霜栢上摘吃上面的果,这种果酸酸咸咸,很解馋。我跟着小伙伴们,学着他们的样子,赤条条地在田野里奔跑,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像个小泥猴,但心里却满是快乐。有一次,我们跑到村子后面的小河边,小伙伴们一个个跳进水里,像小鱼一样游来游去。我虽然不会游泳,但也忍不住脱了衣服,跟着他们一起在浅水里扑腾,溅起一朵朵水花。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自由的小鸟,无忧无虑地在天空中翱翔。乡村的生活虽然没有城市的繁华,但那种纯真和快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小村坐落在一个山坡上,离公路大约两公里,中间隔着一条蜿蜒的小河。村里的房子大多是用黄泥砌成的,屋顶盖着茅草,显得格外质朴。村子的尾端背靠着一座大山,山上郁郁葱葱,像是给村子撑起了一把天然的绿伞。村里的用水都是从这座大山引下来的,用竹筒一节一节地接起来,引来的长流水清澈又甘甜,一年四季从不间断。小时候,我常常好奇地跟着祖母去看那竹筒引水的地方,听着水流在竹筒里“哗啦哗啦”地响,觉得特别神奇。

整个村子大概有几十户人家,不算大,但也不小,像一个温馨的大家庭,是一个以李姓为主的“李家村”。村里的生活虽然简单,但大家都过得和和气气的,像一群亲密无间的兄弟姐妹。没有谁最穷,也没有谁最富,大家都差不多,但也都努力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那时候,虽然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各种风波,但小村却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平静得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村里的氛围特别好,邻里之间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争执,大家都像一家人一样和睦相处。即使是村里唯一被划为富裕户的一家,也没有受到大家的歧视和责难。他们家的院子稍微大一点,房子也稍微新一点,但大家还是像往常一样和他们相处。有时候,大家还会互相帮忙。有一次,富裕户家的一个叔叔的木板车卡在水沟里,车上装了很多肥料,他一个人势单力薄,怎么弄也弄不出来。祖母看见后,二话不说上前帮推一把,没多久就把车拉上来了。富裕户家的叔叔特别感激,祖母却摆摆手,笑着说:“都是邻里邻居的,互相帮把手是应该的。”

第二节:赤脚

碎金泼洒河面时
老学究教我憋气术
红薯塞进哭花脸的泥窟窿

在那个小村里,我和小伙伴们之间的“零接触”,那可真是别具一格——就是赤裸着在小河里学游泳。那时候,小河就像我们专属的大游乐场,河水清澈见底,像一面透明的大镜子,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小伙伴们一个个像模像样地当起了小老师,手把手地教我怎么在水里憋气,那认真劲儿仿佛在传授什么绝世武功,还教我怎么用那像小狗刨食般的狗爬式游动。我一开始可笨了,老是呛水,一呛水鼻子就酸溜溜的,眼睛也被水刺激得睁不开。可他们呢,从来都不笑话我,还一个劲儿地鼓励我:“阿麟,别怕,慢慢来。”

嘿,不出三天,我还真就能在水里慢慢游动了。虽然姿势还笨拙得像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但好歹已经能扑腾了。小伙伴们见状,围着我叽叽喳喳地转,像是在庆祝我学会了什么了不起的新技能。从那以后,我可就撒欢了,整天在河里游来游去,还和小伙伴们一起在水田里摸爬滚打,抓小鱼、摸螃蟹,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对我特别关照,总是让着我,从不跟我争抢。我们在一起从来没有争吵,更别提打架了,亲得就差没穿一条裤子了。那时候,虽然生活条件简陋,但小伙伴们的心却热乎得很。我心里明白,这些小伙伴就是我在小村里的家人,是我在这艰苦岁月里最坚实的依靠。

有一次,我们在水田里摸鱼,我一个不小心脚底一滑,“扑通”一声滑倒了,泥巴糊了我一身。小伙伴们眼疾手快,赶紧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我拉起来,还细心地拍掉我身上的泥巴。其中一个小伙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薯,塞到我手里,笑着说:“阿麟,别哭,吃了就不疼了。”我看着他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起初,村主任找到我们,说要带我们去参加升旗仪式,说这能让我们更好地融入村子。村主任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笑,那笑就像村口老树上熟透的果。我们哪敢说个不字,便跟着去了。村中间那块空地,平日里是村民们闲聚的地儿,此刻就成了我们参加升旗仪式的场地。仪式简单得很,可又透着股莫名的庄重。村主任站在前面,像棵挺拔的松树,随着《东方红》悠悠响起,彩旗也缓缓升起。我们这些大人小孩都站得笔直,活像被施了定身咒。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偷偷瞧了瞧周围,大家也都一脸认真。

日子像水一样慢慢流淌,我渐渐感受到村民们对我们的善意。村里的长辈们热情得像着了火的柴堆,时常主动凑过来和我们唠唠嗑,问问生活上有没有难处。有一回,家里柴火快见底了,祖母正愁得唉声叹气,隔壁的大爷就像及时雨一样,扛着一捆柴火来了。他把柴火往地上一放,咧开嘴笑着说:“阿婆,莫要担心,这点柴火先拿去用着。”祖母忙不迭地道谢,大爷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别见外。”

村里的孩子们也很快都和我玩到了一块儿。他们像一群欢快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带着我到处撒欢。教我爬树时,一个个像小猴子,噌噌几下就蹿到了树顶,然后在上面朝我喊:“家麟,快上来,上面可好玩啦!”捉鱼的时候,他们挽起裤腿,光着脚丫在河里摸来摸去,不一会儿就能抓到好几条活蹦乱跳的鱼。在他们的带领下,我也从一个初来乍到的生瓜蛋子,渐渐变得像他们一样野。祖母也没闲着,她很快融入了这个大家庭。她那双手就像有魔法一样,绣起花、做起针线活来,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看得眼馋。她总是主动帮忙,给村里人绣手帕、做鞋垫子,一来二去,大家都喜欢上了这个心灵手巧的老太太。在李家村的日子,虽说生活条件艰苦,但村民们的善良和包容,让我们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了家的感觉。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稀奇古怪的事儿可不少。我经历过最大的一次活动,便是跟着大人去十公里外的大队部参加群众会。那地儿离我们村可不算近,可那天村里男女老少呼啦啦地全去了,浩浩荡荡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去赶集呢。一路上,大人们都闷着头不吭声,只有我们这些孩子叽叽喳喳的,满心觉得这是一场大冒险。

到了大队部,好家伙,眼前那叫一个热闹。彩旗招展,像一片红色的海洋,人山人海的。开会前,所有人都得先到一座摆放领袖像的圣坛前,集体朗读几段语录。人群里啥人都有,有识字的,有不识字瞎哼哼的,声音参差不齐,听着特别滑稽。读完语录,接着大家都要去饭堂,从一大铁锅里盛上一碗“忆苦思甜”饭。那饭黑乎乎的,全是野菜混煮的,看着就没啥食欲。刚开始吃的时候还觉着新鲜,可吃到第三口就像吞了一把沙子。我眼尖,瞧见不少人偷偷摸摸地跑到周围找猪圈,然后像做贼似的,把那碗饭倒进猪槽里,嘴里还嘟囔着:“这猪也得忆苦思甜啊!”周围的人听了都忍不住想笑,可又不敢出声,只能憋着。

很快,高音喇叭里传来一阵高亢又严肃的声音:“批判大会就要开始了,请各村村主任带队进入会场!”这声音像一声惊雷,瞬间把人群给镇住了。大家都乖乖地跟着村主任往会场走去。会场设在大队部合作社门前的小广场上,摆了一张台和一条板凳。社员们都入场后,大队部主任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温矿大队群众批判会现在开始!把现行坏分子押上会场!”

这时,十个背着长枪的民兵把五个双手被反捆的人押到了台前,然后强行摁着他们跪下。这几个人灰头土脸的,战战兢兢,看上去弱不禁风,多半是知识分子。乡下的群众会到底和城里不一样,没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没有戴高帽之类的花样,既省钱又省时。我站在人群中,心里又害怕又好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想看又不敢看。群众会进行的时候,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咕哝声:“共产主义离这里只有十几公里了,还搞什么批判?”我赶忙回头一看,是个老头,他皱着眉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神里满是无奈。周围的人听了都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看似热闹非凡的群众会背后,其实藏着很多无奈和辛酸。

在那个风云变幻却又满是质朴的年代,村里也曾赶过一阵时髦,搞起了公共食堂。可没成想,这食堂就像那秋天的蚂蚱,蹦跶了没几天就悄无声息地撤销了。往后,村里但凡哪家操办红白喜事,那可就热闹了,全村人都被招呼去帮忙、去赴宴。在我的记忆深处,那时办宴席可没现在这般讲究礼金。究其缘由,一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本就是天经地义;二是大家兜里都没几个闲钱;三是上头三令五申严禁大操大办,所以红白事都办得简简单单,可那浓浓的人情味,却暖到了每个人的心窝。

那时候,村里最让人欢呼雀跃的事儿,莫过于分牛肉或马肉了。牛马可都是公家的宝贝,平日里谁敢动宰杀它们的念头?只有等它们遭了灾,冻死病死,或者上山时不小心跌死摔死,村里才会出面把它们妥善处理。大人们把处理好的肉分成一份份,用翠绿的芭蕉叶托着,搁在竹子搭成的阳台上,让大伙抓阄决定归属。每次分肉,全村男女老少都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抓到肉多一点的,脸上的笑容比春日里盛开的花朵还灿烂;抓到少一点的,也不恼不怒,心里想着下次还有机会。

有一回,祖母用自家种的萝卜,炖了一锅好不容易分到的牛肉。那天,天还没亮透,祖母就麻溜地起了床,把萝卜洗净切块,牛肉也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搁在锅里慢慢炖煮。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像在欢快地唱歌,锅里的萝卜和牛肉在热气里翻滚,那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甚至飘到了院子外头。我站在灶边,馋得口水都快流成河了。等牛肉炖得软烂入味,汤汁变得浓稠馥郁,祖母才小心翼翼地把锅端上桌。那一口牛肉炖萝卜下肚,可是我下乡半年多来吃到的第一口人间美味。祖母看着我心满意足的模样,脸上的欣慰像月光一样柔和。

第三节:泥土

锄柄凿开黄昏时
泥土吞下老茧的私语
菜园长出太阳

祖母白天也和村民们一道下地干活。虽说村里没给她限定任务,可祖母骨子里就是个要强的人,干啥都不甘落后。每天天刚蒙蒙亮,她就早早出了门,和大伙一起在地里忙活,一直干到太阳西斜,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家。夕阳的余晖洒在祖母身上,她的背影显得格外瘦小,可她就像一棵坚韧的小草,默默咬着牙,从不抱怨生活的苦。晚上回到家,祖母常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她的手上、脸上沾满了泥土,衣服也被汗水浸得透湿。我看着祖母这副模样,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她。对我这个小孩来说,乡村生活就像一个万花筒。我和小伙伴们在广阔的田野里尽情奔跑,在清澈的小河里畅快游泳,在葱郁的山上采摘野果。那时候的我无忧无虑,压根不知道祖母承受了多少辛苦,也不明白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心血。我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单纯地享受着童年的美好时光,而祖母的艰辛,都被她悄悄藏在了身后。

村主任是个和善的长辈,五十多岁的年纪,平日里话不多,可一开口就像定海神针,让人打心眼里信服。他身上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长老气质,村里老老少少都对他敬重有加。他家是村里唯一的光荣军属,大儿子在部队里保家卫国,这在当时可是无上的荣耀。有一天,祖母鼓足勇气找到村主任,轻声问道:“村主任,您看能不能给我们家一块自留地,好让我们种点菜?”在那个年代,有块自留地就意味着生活有了盼头。村主任爽朗地笑了笑,说道:“这样吧,你可以用你家后面那块空地,今晚能翻好土的,就归你家了。”村主任大概想着祖母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能翻的地有限。祖母听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天晚上,月光如水。祖母和我扛着锄头来到那块空地。祖母挥起锄头,一下又一下,有力地翻着土,每一下都带着对生活的希望。我也不甘示弱,虽说力气小得可怜,可还是学着祖母的样子干得热火朝天。祖母一边翻土,一边笑着对我说:“阿麟,等菜长出来了,咱们就有新鲜菜吃啦。”我听了,干得更起劲了。

不知不觉,夜深了,月亮都快躲到山后头去了。祖母和我竟然翻好了一百多平方米的地,还找来树木扎扎实实地围成了一个菜园。祖母累得直不起腰,可脸上却洋溢着满满的成就感。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祖母,心里头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二天一大早,祖母就请村主任过来验收。村主任一看到那一大片翻得平平整整的地,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他笑着对祖母说:“哎呀,你可真厉害!要是咱们村再多来几个像你这样的,原来的村民都得卷铺盖移民喽!”

菜园后面有个鱼塘,那地方简直就是块风水宝地。祖母和我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菜园,没过多久就变得生机勃勃。嫩绿的葱蒜芥菜长得郁郁葱葱,沉甸甸的牛角辣椒挂满枝头,颗粒饱满的荷兰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红薯藤像一条条绿色的长龙到处蔓延,玉米也吐出了饱满的玉米穗。这满园的景象,就像一幅绚丽多彩的丰收画卷。这片菜园不仅给我们带来了丰收的喜悦,更让我们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了一种归属感。

我还记得,在我们快要下乡的时候,有人当面冷嘲热讽,诅咒说:“一家都是废物,不出三个月就得爬着回城讨饭,要么就饿死在下面!”那时候我年纪尚小,不太懂这些话的恶毒,可祖母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她用行动狠狠地打了那些人的脸。祖母的乐观和坚韧,像一颗种子在我幼小的心田里生根发芽,让我从小就学会了不向困难低头。那些曾经诅咒我们的人,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我们会在乡下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菜园里的丰收,不仅填饱了我们的肚子,更让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在那个娱乐匮乏的年代,村里一年难得有人来放一次电影,这可比过春节还要热闹隆重。每次一听到有电影放映的消息,全村人都像过年一样。中午,我们这些小孩就像一群欢快的小鸭子,跟着大人一起到公路上迎接放映员和他们的设备——放映机、发电机,还有那块大大的银幕。大人们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仿佛迎接的不是机器,而是久别重逢的亲人。放映员到了村里,就在学校的空地上忙活开了。他们手脚麻利地架起银幕,摆好放映机,拉好电线。村主任总是热情地把放映员请到家里吃晚饭,还特意安排了几个人守在场地,生怕出半点差错。那时候,电影放映可是全村的大事,男女老少都眼巴巴地盼着呢。

那个年代放映的电影,大多是《地道战》《地雷战》和《英雄儿女》。这些电影虽说翻来覆去地放,我们也翻来覆去地看,可就是百看不厌。电影里的经典台词,我们小孩都能倒背如流。每次看到电影里的英雄们拿着枪英勇战斗,我们的心里就像燃起了一团火。看完电影后,我常常幻想自己能有一把枪,哪怕是一把小小的玩具枪也好。可那时候,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祖母哪里有钱给我买玩具枪呢?不过,祖母有她的办法——她用番石榴木给我做了个小弓箭,虽说没有枪那么威风凛凛,可也让我十分高兴。

该是我上小学的时候了。开学的日子像一阵风,不知不觉就刮到了眼前。祖母站在门口,望着村头那所由仓库改造的学校,心里就像装了个小鼓,“咚咚咚”地敲个不停。她不太清楚这学校到底是个啥样,会不会误了我的前程,也担心我一个城里来的孩子在乡下的学校里能不能适应。但祖母心里也明白,孩子总归是要上学的。犹豫了好几天,祖母还是咬咬牙,决定让我去试试。

学校在村里那个大仓库里。这仓库可有意思,一半堆着农具和化肥,散发着一股泥土和肥料混合的味道;另一半被改成了教室。教室的座椅是用几条长板和几根圆木七拼八凑架起来的,一共三排,学生就挤在这简陋的教室里。上学第一天,我紧紧跟着祖母走进教室,既紧张又好奇,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到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我一进教室就发现,整个学校居然只有一位中年男教师,姓李,是本村的人。当时学校共凑够三个年级,学生有男有女,拢共大约十二个。这位老师可真是个大忙人,一个人轮流给我们三个年级上课,科目也简单,就语文和算术。他上课讲的都是桂柳话,那口音就像村子里的米酒,带着浓浓的乡土味儿。他给一个年级上课的时候,另外两个年级就可以自由活动。有的女生还背着弟妹上学,背着背着小家伙们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上完课,老师就像个孩子王,把我们集中在仓库前的一棵梨树下。他往地上一坐,随手捡起一根树枝,一边给我们讲故事,一边用树枝在泥土上写字。他讲的故事就像天上的星星,数都数不过来,什么《鸡毛信》《孙悟空大闹天宫》,一个比一个精彩,听得我们眼睛都直了。他用树枝在泥土上写的字,虽然简单,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教我们的时候特别有耐心,一个字、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讲,直到我们连连点头。

老师这人,和蔼得像村里的老黄牛,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我打心眼里喜欢他,也喜欢他这种特别的教学方式。祖母看到我每天蹦蹦跳跳地去上学,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心里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冬天一到,那风就像一把把小刀,割得人脸生疼。仓库里冷得像冰窖,我们呼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可老师总有办法把这冰冷的仓库变得像春天一样暖和。他让我们在仓库中间点起一堆火,那火苗“哔哔啵啵”地响着,跳动的火焰把大家的脸映得红彤彤的。

我们这些孩子一个个像小麻雀,围坐在火堆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的孩子从家里偷偷带来了红薯和玉米,放在火堆边烤。不一会儿,红薯的甜香味和玉米的焦香味就在仓库里到处乱窜,馋得我们口水都快流成河了。我们一边眼巴巴地盯着烤着的食物,一边听老师讲课。老师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温暖,他讲的还是那些课本上没有的故事。

偶尔,背在背上的小弟或小妹会突然哭叫起来,那声音像尖锐的哨声,一下子打破了课堂的宁静。老师就会马上停下来,轻轻走过去,又是哄又是逗。有时候还会从火堆里拿出一个烤得香喷喷的红薯,在小孩面前晃来晃去,他们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在那个小村子里,上学的日子就像一首随性的歌,充满了惊喜和变数。教学安排特别随意,要是老师家里有事,或者赶上农忙,学校说放假就放假。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这可真是比过年还开心的事儿。那时候,一放假就意味着能去河边玩耍,在我们眼里,这比什么宝贝都珍贵。有一天,小河突然发大水了,河水汹涌澎湃,浑浊的水流泛着黄色的泡沫,冲刷着河岸。我们这些男孩早就按捺不住了,都脱光了衣服,随便往学校一扔,就一溜烟地跑到了河边。到了河边,我们像下饺子一样一起跳进水里。河水虽然浑浊,可凉爽得像一把小扇子,一下子就把身上的燥热都扇跑了。我们在水里欢快地扑腾着,有的小伙伴还打起水仗,闹得不亦乐乎。那一刻,所有的烦恼都被河水冲得无影无踪。

正玩得忘乎所以,突然听到山坡上传来一阵喊声:“李老师回到学校啦,叫你们回来上课了!”我们抬头一看,是几个女生站在那里,双手围成喇叭状,扯着嗓子大声喊着。我们一听,心里虽然不情愿极了,但也不敢耽误上课。大家赶忙从水里爬出来,湿漉漉地往岸上跑。有的小伙伴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我们一丝不挂,气喘吁吁地跑回学校,李老师已经在讲台上等着了。他看到我们这副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快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等我们都穿好衣服,李老师就开始继续上课了。他讲的还是那些有趣的故事,可我们的心思还飘在河里。不过,李老师讲得那么生动,就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把我们的心又慢慢拉了回来。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字,我们跟着学,虽然心里还惦记着河里的水,可也不得不承认,上课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在小村子里,跟小伙伴们一起在河里游泳、钓鱼,沿着河流游逛,就像一首欢快的乡村民谣,成了我乡村岁月的主旋律。那些日子,虽然条件简陋,但充满了快乐和自由。只要我和小伙伴们凑在一块儿,祖母通常都不会多问。她自个儿就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祖母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阿麟,你们去耍吧,只要别惹出啥乱子就行。”她知道和小伙伴们待在一起,是我最快活的时光。

第四节:月亮鱼

夜灯下的茧裹着咸菜香
竹笛垂钓星子落
月光熬煮鲜汤

 夜晚,祖母干完活回来总是夜深了,有时候月亮都高高地挂在天上,她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迈进家门。我们祖孙俩凑在一起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是祖母大清早煮好一锅稀饭,或者蒸上南瓜饭,又或者准备些红薯、木薯和玉米,就这么对付着吃上一整天。祖母总是挖空心思,想让我们吃得饱一些。偶尔,祖母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点腊肉,那可真是难得的美味。她会在煮饭的时候放上那么一小块腊肉,跟我说饿了就自己吃。腊肉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像一只无形的小手,挠得我口水直流。

睡觉前,祖母会问问我在学校的事儿,比如说老师讲了啥故事,有没有跟小伙伴打架。我就像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说个没完没了。等我说完了,她也不再多问,只是轻轻摸摸我的头,说:“阿麟,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晓得咋给祖母分担辛苦,可心里头总琢磨着,要是能钓上几条鱼回家,祖母肯定能高兴起来,说不定还能给家里减轻点经济压力。有一天,我脑袋里灵光一闪,对祖母说:“奶奶,老师让我们多备一本练习本和一支铅笔,要一块钱。”祖母听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为难,可她还是翻遍了口袋和抽屉,把那些零碎的分角凑成了一块钱递给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紧紧攥着祖母给的钱,和两个约好的小伙伴沿着小河逆流而上,朝着大队合作社走去。我们都没吃早饭。半路上饿了,我们就跑到河边,摘些翡翠似的“水葡萄”来充饥。那些“水葡萄”长在河边的灌木丛里,圆溜溜的,像一颗颗绿色的小珍珠,吃起来又甜又涩。

到了合作社的商店,我手里捏着那块钱,心里七上八下,在货架前转了好几圈,眼睛盯着那些文具,心里却想着钓鱼的事儿。最后我一咬牙,用五毛钱买了五米长的渔线,又花三毛钱买了三个鱼钩。剩下的两毛钱我攥在手心里舍不得花了,想着给祖母省下来。我心里暗自得意,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能为家里出份力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顺便在河边找到了鱼鞭竹。小伙伴们帮我把竹子削成合适的长度,又帮我绑好渔线和鱼钩,三下五除二,一条简易的鱼竿就做好了。我拿着鱼竿心花怒放。那天,天特别蓝,山水特别绿,连风都带着甜味。我一路小跑回到家,急着把鱼竿拿给祖母看,咧着嘴笑着说:“奶奶,我做了个鱼竿,以后能钓好多鱼给你吃啦!”

祖母看着我手里的鱼竿,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说:“阿麟,你长大了,知道为家里着想了。”那一刻,我心里暖乎乎的,觉得自己真的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次日,我和小伙伴们在河边挖了几个蚯蚓。小伙伴们把我带到河边的一块大石头旁,这里水特别深,漩涡急得团团转。小伙伴们说这里鱼多,是个钓鱼的好地方。我小心翼翼地把勾上蚯蚓的鱼钩放入水里,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的浮标,心里默念着:“快上钩吧,快上钩吧……”时间一点点过去,突然,浮标猛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鱼竿被猛地一拉。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力往上提竿,结果手忙脚乱中鱼竿脱了手,掉在了岸上。

就在这时,我迷迷糊糊地看到鱼鞭的另一头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挪动。我惊叫起来:“蛇!”小伙伴们听到我的叫声一下子围了过来。他们看到那团东西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阿麟,你怕什么呀,那是水鱼!”伙伴们兴奋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水鱼从鱼钩上取下来,举起来给我看:“哇,钓到水鱼了!虽然不算大,但也有一斤重呢!”我看着那条水鱼,心里的恐惧一下子被喜悦取代了。

我扛起鱼竿,手里提着小伙伴们用莎草捆好的水鱼,兴冲冲地跑回家。祖母看到我手里的水鱼,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把水鱼放在锅里,慢慢地炖了一锅清汤。那汤炖得香喷喷的,水鱼的肉鲜嫩无比,汤汁清澈见底,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祖母盛了一碗递给我,笑着说:“阿麟,尝尝,这是你钓的水鱼,肯定特别好吃。”我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那鲜美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这是我们在乡下吃到的第一次“营养美汤”,虽然简单,但却是我们最珍贵的晚餐。

从那以后,我经常和小伙伴们一起去河里游玩钓鱼。那时候河水清澈见底,只要把脚放入水里,就会有小鱼来叮咬,痒痒的,特别有趣。我们潜入水的深处,能看到五颜六色的鱼在眼前游动。那一刻,我仿佛进入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话世界。有一次,我钓到了一条特别大的鱼,兴奋得不得了。我跑回家,祖母接过大鱼,把它收拾干净,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我们坐在院子里,一边吃着鱼,一边看着天上的星星。祖母给我讲着她小时候的故事,那些故事里也有她和小伙伴们在河边玩耍的快乐时光。

除了钓鱼,村里的大人们偶尔会组织统一截流捕鱼,那可真是个热闹事儿。每次捕鱼的时候,大人们会把河的一节分叉用石头堵上,然后把一两筐茶麸倒入水里。茶麸是村里人捕鱼的“秘密武器”,倒入水里后,鱼儿们就会被迷晕,从水底冒出来,乱蹦乱跳,场面特别壮观。我总是跟着大人们一起去看热闹,眼睛睁得大大的,心里盼着能碰上几条大鱼。有一次我眼疾手快,真的抓到了几条大鱼,可它们滑溜溜的,从我手里“嗖”地一下就溜走了。我急得直跺脚,小伙伴们却笑着说:“阿麟,你的手太滑了,鱼都抓不住!”我听了,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也跟着笑了起来。最后,大人们按照惯例把捕到的鱼分给大家,我分到了三条鱼,虽然不多,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收获了。

第五节:乡野

祖父扛着猪笼踏露而来
祖母的笑酿着月光
网兜住整条河流的银鳞

我到现在都不太清楚祖父是什么时候跟我们汇合的。只记得有一天,他像神秘的使者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扛着一个小猪笼,里面有两头小猪。这两头小猪一黑一白,一到家就到处乱窜,惹得我和祖母手忙脚乱。

祖母看到祖父回来,既高兴又有些担忧。祖父看起来消瘦了许多,头发也白了不少,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为了安置这两头小猪,我们忙活了好几天。祖母和我一起在屋后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猪棚,用竹子和茅草编成的墙,虽然简陋但还算结实。小猪们住进去后,我被分配了一个新任务——采野菜和喂猪。

祖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也许是几年服刑改变了他的性格,又或许他天生就是个不多话的人。他十几岁起就是一个失去生父的孤儿,生活的艰辛让他过早地学会了沉默。冥冥中,我感觉自己就是他的身影,我们都在生活的重压下努力地撑着。祖父除了教我如何采野菜喂猪之外,还教我摘桑叶养蚕。他带着我走到公路旁的桑树下,我跟着他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片片桑叶。

记忆里,祖父跟我们在乡下待的时间不多。他总是来去匆匆,有时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祖母说:“你爷爷还要回到被监管的地方,不容易啊。”我虽然不太懂“被监管”是什么意思,但看到祖父每次离开时那落寞的背影,心里总有些难过。祖父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小礼物给我,有时候是一把野果,有时候是一根自制的竹笛。他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东西递给我,然后摸摸我的头,转身又走了。我总觉得祖父的心里藏着很多故事,只是他从不愿意说出口。

那年冬天,我们养的一头小猪因为天气太冷没能挺过去。为了不浪费,大人们把小猪做成了姜酒大蒜炖肉,那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小猪的死使我难过了好几天,祖母却说:“阿麟,别难过,它只是去了一个暖和的地方。”另一头小猪我们养到了初夏,大概养了一年多。那时候小猪已经长成了大猪,圆滚滚的,特别可爱。祖母请了村里的屠夫来帮忙屠宰,然后忙着腌制腊肉。乡村的初夏是最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大地上。祖母把腌好的腊肉用绳子挂起来,阳光一照,腊肉泛着诱人的金黄色,油光闪闪的。

茅草屋旁高大茂密的竹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吱吱”的声响,像一首轻柔的摇篮曲。村头的大榕树上,小鸟们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祖母总喜欢说:“喜鹊叫,要有客人到!”我听了,心里也特别期待。

俗话说,“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这话在我们身上简直就是写实。我们住在穷乡僻壤,亲戚们平时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不过,在乡下一年多,我们终于迎来了一位客人——在村部合作社工作的远房堂叔。

听说堂叔要来,我们几个小孩很兴奋。我们像一群小猴子,爬下一个山坡又爬上一个山坡,一路小跑。终于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在那条通往公路的羊肠小道上遇到了他。堂叔手里提着一块带皮的新鲜猪肉,少说也有十斤重。他远远一看到我们,就大声跟我们打招呼,还从口袋里拿出几块饼干分给我们。我接过饼干,觉得这位堂叔特别亲切。

这位堂叔虽然是我第一次见,但他年纪和长相都很像我的生父,而且文质彬彬,说话轻声细语的。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心里想:“要是生父也能像堂叔一样,该多好啊。”堂叔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阿麟,以后要听话,好好读书。”

大伯为了欢迎堂叔,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还把堂叔带来的猪肉也煮得香喷喷的。这是我们到乡下以来的第一次盛宴,也是我和祖母第一次和大伯一家同桌吃饭。祖母穿上了她最好的衣服,脸上带着微笑,但眼神里还是透着一丝紧张。大人们围坐在一起,互相问候,互通情报。从他们的交谈中,我才知道堂叔也有他的难处,工作忙,家里也有各种琐事,但他还是抽空来看望我们,这让我觉得特别温暖。吃完晚饭,天已经黑透了。堂叔看了看表,说:“我得赶回合作社了,不然太晚不安全。”大伯送他到门口,祖母也跟着出来,一直送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回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堂叔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这份亲情,是我们在这个乡下最温暖的慰藉。

偶尔来看望我们的,还有我的大堂哥。大堂哥只比我大六岁,可命运却早早地把他推到了生活的风口浪尖。他初中就被迫辍学去谋生了,最后在离我们村子不远的704矿打散工,干些力气活,挣些辛苦钱。大堂哥从小离家,话不多,但那双粗糙的大手却能干出许多让人佩服的活儿来。他就像一棵在风雨里长大的树,虽然没有太多枝叶,可根扎得深,站得稳。他生活能力很强,自立自主,人也长得高高大大,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坚毅。小时候,我常盯着他看,总觉得他很像阿尔巴尼亚电影《海岸风雷》里的迪尼。在我眼里,大堂哥就是我孩提时代的偶像。每趟大堂哥过来,总是带着那张略显破旧却又承载着无数期待的渔网。在那个年代,下河拉网打鱼,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盛大的狂欢。

那时候,乡村的河水清澈得就像一块毫无瑕疵的碧玉,一眼就能望到河底圆润的石头和摇曳的水草。鱼儿在水中自在地穿梭,一个个膘肥体壮。大堂哥和我来到河边,暖阳洒在身上。我们麻利地挽起裤腿,河水凉凉的,刚一踏入,那股凉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到心头,让人忍不住打个哆嗦,却又感到说不出的畅快。

大堂哥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双手紧紧握住渔网的边缘,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后仰,随后猛地发力,将渔网朝着河中心甩去。渔网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在阳光的照耀下,细密的网线闪烁着银色的光芒。紧接着,“扑通”一声,渔网落入水中,溅起一圈圈晶莹的水花。

我站在浅滩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河面上平静了片刻,我的心跳个不停。不一会儿,大堂哥开始收网了,他双手交替着,缓缓地拉动渔网。随着渔网逐渐被拉上岸,我看到网里的鱼儿们活蹦乱跳,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有的鱼儿用力甩动着尾巴,试图挣脱渔网的束缚;有的则在网中挤作一团,惊慌失措地乱撞。每次我们都能满载而归,打到的鱼个头都不小,都在四斤上下,肥嘟嘟的,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

第六节:乡月

竹篾台托起月光碎银
柚子叶蘸取清凉的七月七水
桃树在记忆里结出笑靥

在乡下的日子,就像一本没头没尾的旧书,一页页翻着,平淡又带着点意想不到。我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乡下过中秋节。祖母这人,别看生活拮据,可对传统节日格外看重。她说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就算日子苦得像黄连,也不能把这过节的规矩给丢了。中秋节那天,夜幕刚一降临,祖母就把一张竹篾台稳稳当当地放在村头的老榕树下。这老榕树是村里的“老寿星”,枝繁叶茂,像把巨大无比的遮阳伞,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斑斑驳驳的影子。

竹台上摆着的,都是些乡下随处可见的东西——两个从村里果园摘来的酸甜柚子,还有煮熟的红薯、芋头和花生。这些东西看着普通,可都是祖母亲自操办的,每一样都带着她的温度。竹台旁还放着一大罐祖母亲手酿的糯米甜酒,那酒香在空气中肆意弥漫。虽说没有月饼,能有这些,我们已经心满意足。

祖母一脸庄重,点上三炷香,对着天地认认真真地拜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拜完后,她把香小心翼翼地插在榕树根的夹缝里。接着,她从竹台旁拿起一片柚子叶,轻轻蘸上小白杯里七夕节留下的“七月七水”。祖母挨个给我们这些小孩涂抹在眼睛上,一边涂一边念叨着,说这叫“清目望远”,能让我们的眼睛看得更清楚。我只感觉那柚子叶冰冰凉凉的,抹在眼睛上,瞬间有了一种清凉的感觉。再抬头望向那高悬在天空的月亮,嘿,还真觉得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就在这时,我的小堂妹突然脆生生地问祖母:“奶奶,月亮和老家,哪一个离我们更近?”祖母听了,先是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笑着回答:“傻孩子,老家在咱们心里,月亮在天上,其实啊,都离我们很近很近。”小堂妹歪着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显然还没完全明白祖母这话的意思。可我,却像是被一道光照进了心里,默默地把这句话记在了脑海深处。

从那以后,每次跟大人上山放牛,我都会带着小堂妹的这个问题,拼命爬上最高的山,满心期待着能远望到老家。站在山顶上,风呼呼地刮着,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可放眼望去,除了连绵起伏的山还是山,老家就像被藏在了一个神秘的角落里,怎么也望不到。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老家到底在哪个方向呢?它真的像祖母说的那样,在心里,所以近在咫尺吗?

不久,村里又添了一家四口的下乡户,可他们却被贴上了“特殊家属”这么个不光彩的标签。从那之后,原本热热闹闹的村子气氛一下子变了味儿。村民们开始跟我们这些下乡户有些疏远了,也许是时间把大家彼此间的新鲜感冲淡了,再加上来的下乡户多了,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我和小伙伴们之间的来往也越来越少,那些曾经一起在河边摸鱼、在山上摘果的欢乐日子,渐渐成了只能在回忆里翻找的旧时光。

村里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有的出外干活,开始扛起生活的重担;有的上初中,去追寻新的知识。我的两个堂姐,每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就带着午饭,踏上那十几公里的山路,往乡镇中学走去。家里亲人之间相处的时间也少了,整个家里就只剩下我和小堂妹,像两个紧紧相依的小影子。

小堂妹只比我小一岁,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一笑起来,两个小酒窝特别甜。这孩子心地善良得没话说,每次大伯和伯母有好吃的,她总是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地捎些给祖母和我。祖母和我呢,自然也把她疼到了骨子里。她对祖母绣花的手艺特别着迷,常常跟着祖母学,拿着针在树叶上扎来扎去,有时候不小心扎到了手,鲜血一下子冒了出来,可她愣是一声不吭。我见了十分心疼,赶紧把她的伤口摁住,又跑到一旁把榕树叶嚼烂给她敷上。她看着我,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还一个劲儿地夸我:“哥,你真厉害,这树叶也能止血。”

小堂妹还经常背着刚生下不久的小弟弟,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就像我的小尾巴。祖母当时养了两只小鹅,毛茸茸的,可爱极了。白天,我和她把小鹅放到小木车里,拉到村外和河边,让它们在草地上尽情吃草。看着小鹅一天天长大,小堂妹眼里满是期待,问我:“到时我能吃个鹅腿吗?”我胸脯一挺,信誓旦旦地说:“当然,它们是你养大的,你想吃什么都行!”她听了,笑得格外开心,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然而,生活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一天上午,天阴沉沉的,下着蒙蒙细雨,我和几个小伙伴正在村头的坡顶上玩耍。突然,我的大堂姐像一阵风急匆匆向我们跑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神色,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快回家,出事了!”我们一下子都愣住了,可很快大家就反应过来,撒开腿跟着她一路小跑回家。回到家,大堂姐气喘吁吁地跟家里的爷爷、奶奶和阿婆说:“快去找村里的大人,我妈和妹妹被大水冲走了!”这话一出口,屋子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祖父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朝着村主任家飞奔而去。很快,祖父和村主任,还有其他热心的村民,都纷纷分头跑去小河边救人。

当时大伯不在家,他被抓回单位批判去了。大堂姐在屋里一边哭,一边抽抽噎噎地跟大家交代事情的经过。我和二堂姐站在屋外的屋檐下,听着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七上八下。大堂姐说,大伯母听说城里有外国人来参加球赛,心里痒痒的,就想带大堂姐和小堂妹回城看热闹,顺便把自己辛辛苦苦种的几个大冬瓜带回婆家。家里祖父祖母都好言相劝,说天色不好,河水上涨,别冒险回城,可伯母就是不听。当时天下着雨,河水一个劲儿地上涨,原来的竹桥已经被水冲走了。结果她们母女三人手拉着手,想着冒险踩着大石头过河。可到了河中央,大堂姐一个不小心滑倒了,好在她眼疾手快,很快抱住了一块石头。可大伯母和小堂妹却没那么幸运,被汹涌的河水冲走了。小堂妹还回头喊了两声:“救我!”那声音像一把把尖锐的刀,直直地刺进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最后,大伯母在下游不远的地方被找到了,她自己已经挣扎着爬上了岸,可小堂妹却一直找不着。天黑了,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大家心头。有个村民提了一个土办法,说:“翻翻所有锅头的底,看有没有一个‘人’字,如果有,人还活着。”阿婆听了心急如焚,把家里的锅头都翻了个遍,可怎么也不见“人”字。整个晚上,搜寻的人沿着下游找了十几公里,可还是没能找到小堂妹的踪影。到了第二天中午,终于找到了,可小堂妹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家里像被一层厚厚的阴霾笼罩着,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祖母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一言不发。我知道她心里像被千万根针扎着,可她总是强忍着悲痛,说:“人走了,就让她安息吧,活着的人还得好好过。”可那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痛苦。那件事之后,家里变得格外安静。

大伯回村后也变得沉默寡言,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每次看到他,我都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种深深的哀伤。而我,也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开始真正懂得了生活的无奈和残酷。

祖母最后把一只鹅杀了,做成了祭奠的食物。那鹅是我们一起养的,小堂妹也参与了喂养。我站在一旁,心里默默地念着:“妹,你养的鹅煮好了,你快回来吃吧!”祖母把煮好的鹅肉分成几份,放在土灶头上,然后点燃了几炷香,轻声说:“阿珍,吃吧,这是你养的鹅。”那声音轻柔得像一阵微风,却重重地撞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

小堂妹的离去让我们都悲痛万分,可祖母总是安慰我们:“阿珍去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她在那里一定过得很好。”

在乡下,生命就像路边的小黄花,看似坚强,实则脆弱又珍贵,常常只能任由大自然的摆布。那时候,乡下人信奉很多神秘的事情,有的我自己亲眼见证过,有的也亲身经历过。比如,遇上蛇“打花”或狗交配会倒霉;乌鸦或小鸟的粪便落到头上会有厄运;用手去抓搁浅的鱼会魂不附体;用不拔毛的猫头鹰头裹上黄泥浆烧熟能治羊痫风;雄黄能驱蛇,桃枝能辟邪。这些到底是迷信还是科学,谁也说不清楚。后来祖母在房前屋后种了好几棵桃树。春天一到,桃花盛开,粉粉嫩嫩的,像天边的云霞,整个院子都像是误入了世外桃源。祖母说:“桃花能辟邪,也能带来好运。”我看着那些桃花,脑海里浮现出小堂妹的笑脸,她的笑脸也像这些桃花一样,永远绽放在我的记忆里。

第七节:野性

碎石不问脚掌的厚薄
夜幕拥抱阿梅的笑
铁钎挑起整片星空的重

我一年四季都光着脚丫子走路。一开始,踏上那条只铺了碎石的公路,脚底就像被无数根钢针狠狠刺着,没走几步,一个个水泡就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每挪动一步都疼得我直抽冷气。祖母瞧见我这副模样,心疼得眼眶泛红,可在那个节骨眼上,她也只能无奈地叹口气,轻声哄我:“阿麟,咬咬牙忍忍吧,等往后日子宽裕了,奶奶一定给你买双新鞋。”

日子就像那缓缓流淌的老河水,不知不觉间一两个月过去了,我的脚底竟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再走在那碎石路上,竟也不觉得疼了。小伙伴们见我依旧光着脚,便热情地教我踩高跷。他们找来两根长长的竹竿,在中间稳稳地绑上两块木板,简易的高跷就大功告成了。起初我学着踩高跷,那模样活像刚学走路的小娃娃,摇摇晃晃,没走几步得人仰马翻。我这人骨子里就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每次都麻溜地爬起来接着练。经过好几天的摸爬滚打,我总算是掌握了踩高跷的诀窍。踩着高跷,感觉自己瞬间拔高了一大截,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我时常在小伙伴们面前显摆,心里别提多得意了。我们一群小伙伴踩着高跷在村子里横冲直撞,有个叔叔瞧见我们这副模样,笑着打趣道:“你们这些小鬼,踩着高跷,是不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啦?”

在那个宁静的小山村里,孩子们的世界简单又纯粹,玩伴不分男女,大家凑在一块儿疯跑、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有时候跟我们一起玩耍的,还有村里年龄比我稍大些的女孩。这些女孩性格爽朗,脑袋瓜里总能冒出各种新奇好玩的游戏点子。我那时刚满九岁,正是对周遭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村里有个叫阿梅的女孩,比我大两岁,她总是扎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一笑起来甜得醉人。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扑闪扑闪的,活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有一天晚上,为了玩“过家家”,年纪最大的那个伙伴,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把阿梅和我独自关在了一个谷仓里。这谷仓是村里储存稻谷的地儿,四周用木板严严实实地围起来,中间堆满了金黄饱满的稻谷,一进去,淡淡的稻香便扑鼻而来。我们被关在里头,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外面蛙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黑暗中,恐惧像潮水一般将我们淹没,我俩本能地靠在了一起。

“他们啥时候才放咱们出去呀?”我心里直发怵,小声问阿梅。阿梅俏皮地耸了耸肩,脸上挂着一抹浅笑,轻声说道:“估摸等我们生了小孩,就会来放咱们啦。”她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那柔和的晚风。

“阿梅,你长大后想干啥呀?”我满是好奇地问道。

她微微低下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稻谷,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想去城里,看看外面那精彩的世界。”

“那我呢?”我接着追问。

“你呀,”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别样的光芒,“你准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这脑袋瓜里,总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到时能带上我吗?”

我听了,不知怎么回答。我们就这么坐在谷仓里,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溜走。突然阿梅站起身,走到谷仓的角落,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树叶精心包着的小物件。

“这是啥呀?”我满心好奇,凑过去问道。

“是糖。”她略带羞涩地把糖递给我,“给你,尝尝。”

我接过糖,小心翼翼地剥开树叶放进嘴里,瞬间,一股甜蜜在舌尖蔓延开来。我们又坐回稻谷堆上,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此刻,我感觉谷仓里好像多了一丝别样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的不仅仅是糖的香甜,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约莫过了半个小时,谷仓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小伙伴们嬉皮笑脸地探进头来,大声喊道:“好了好了,你们这对‘小夫妻’把小孩也带出来吧!”阿梅和我相视一笑,从稻谷堆上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稻谷,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两年后,阿梅出嫁了。那时我年纪尚小,对“出嫁”这事儿一知半解,只觉得她好像突然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后来听祖母说,她嫁到了邻村,还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小堂妹走后,家里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孤独的滋味。祖母的背影愈发佝偻,像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她每天忙里忙外,脸上总是挂着深深的疲惫。为了能帮祖母分担些压力,我跟小伙伴们一番商量后,决定去公路边给道班铺路打石块。道班的工人叔叔们瞧见我们这群小不点儿,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可看我们态度坚决,最终还是同意让我们试试。

每天天刚蒙蒙亮,我和小伙伴们就早早地拿着锤子和凿子来到公路边。我们的任务是把那些坚硬无比的大石块敲碎成两三个手指头大小的小石块,然后堆成半米高、两平方米的石方。报酬是按石方算的,一个石方一块钱。那些大石块硬得像石头疙瘩,我们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敲打,没一会儿手上就磨出了一个个水泡。可我们谁都没打退堂鼓。两个人一天最多也就完成一个石方,也就是说,一天的辛苦劳作换来的只有一块钱。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每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公路上,我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家,虽说身子累得像散了架,可心里却满是成就感。祖母看到我们满身灰尘的样子,心疼得眼眶泛红,可当看到我们挣来的钱时,又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们大概干了一个月,一个月下来每人能拿到五块钱左右。我小心翼翼地把钱交给祖母,祖母接过钱,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桐油果熟的时候,整个山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果香。我们就像一群调皮的小猴子,背着袋子来到公路旁。公路边的桐油树上挂满了成熟的果子,我们手脚并用地爬上树,摘下一个个桐油果丢进袋子里。没多大一会儿,袋子就被装得鼓鼓囊囊的。

回到家,祖母早已准备好竹席平整地铺在院子里。我们把桐油果倒出来摊开晒着。等晒干后,就用工具把果壳敲碎,取出里面的果仁装好。最后我们背着袋子一路小跑来到大队部合作社。合作社的叔叔总是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接过袋子仔细称好重量,然后递给我们几张毛票。我们拿着钱,个个喜笑颜开。

有时候我会用卖桐油果的钱买上几颗糖,一颗留给自己解馋,剩下的带回家给祖母和祖父。可祖母总是舍不得吃,她把糖小心地收起来,笑着对我说:“奶奶不吃,你留着自己吃。”

后来小伙伴们还教会了我一种提炼糖的方法。公路边长着许多茅莓,那种野果酸酸甜甜的。我们一次能摘五六斤,拿回家后用布包好,使劲把果汁挤出来放到锅里煮。没一会儿,锅里就结成了一层糖。这种糖酸酸甜甜,清鲜可口,特别解馋。我们一群小伙伴围坐在锅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看着糖一点点凝固,心里满是期待。

每当村里刚收完甘蔗或花生,田地里便留下了不少遗漏的“宝贝”。我们一群小伙伴提着竹篮奔向田地。甘蔗地里,大人们收割后剩下的蔗头和蔗尾,在我们眼里就是世间最好的零食。我们捡起来用袖子随便一擦便啃了起来。花生地里同样藏着不少惊喜,我们小心翼翼地翻开泥土,仔细寻找那些遗漏的花生。每找到一颗,那兴奋劲儿仿佛发现了一颗璀璨的宝石。要是花生捡得多了,我就拿回家央着祖母帮忙炒。祖母总是耐心地把花生洗净剥壳晾干,然后放进锅里慢慢炒。没一会儿,花生的香味就在屋子里到处乱窜。我们围坐在灶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花生。祖母炒好后,我急忙抓起一把塞进嘴里,那香脆的味道瞬间在嘴里炸开。

一天,我和小伙伴们在公路边摘茅莓,突然脚下被一截硬邦邦的东西绊了一下。我蹲下来紧紧抓着露出土面的那一节,使出浑身解数用力往外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终于把它从土里拽了出来——原来是一根钢钎,足有两米长,十多斤重。虽说尖头有点钝,钎身也弯弯曲曲的,但在我眼里这可是个实打实的宝贝。我兴奋得像中了大奖,小伙伴们一下子围了过来:“阿麟,你挖到宝啦!”我得意地咧开嘴笑了笑,心里琢磨着这根钢钎可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玩具强多了。

扛着这根钢钎,我就像扛着一座小山。五公里的路对我这小身板来说可真是不小的挑战。我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汗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流。小伙伴们跟在后面扯着嗓子给我加油。我咬着牙,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回到家,祖母看到我扛着这么个大家伙,吓得差点跳起来。她赶紧快步走过来帮我,关切地问道:“阿麟,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我把事情的经过讲给她听,祖母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后来她让路过村子的铁匠把钢钎好好修理了一番。铁匠师傅的手艺可真是绝了,尖头被磨得锋利无比,钎身也被敲得直直的。修理后的钢钎一下子变得威风凛凛,成了一件真正的“镇家之宝”。我对这根钢钎情有独钟,它那沉甸甸的重量和独特的质感让我深深着迷。它既像祖母,忍辱负重,默默支撑着这个家;又像祖父,虽然平时话不多,但总是用行动保护着我们。从那以后,这根钢钎就成了我儿时的一种信仰,给我力量,伴我成长。

 

 

第八节:那夜那歌

 

稻田吞没月光时

小黄狗舔干我眼角的雨

汇款单上的指纹长出根须

 

 

秋末的夜晚,凉风轻轻吹着,却带着一丝凄凉。祖母迟迟没有回家,我慌了神。我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最后顾不上天黑,撒开腿一路小跑来到山坡下的那片水田。那是祖母白天常和村民一起干活的地方。夜色中,稻田像一片黑色的海洋,只有蛙声和虫鸣此起彼伏。

“奶奶——”我扯着嗓子大声喊着,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可除了田间传来的回声,什么回应都没有。我越喊越急,声音都带着哭腔了,可祖母还是没有出现。我只好又跑回村里,挨家挨户地敲门。最后,一位女村民告诉我:“你奶奶今天说要回城里。”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祖母第一次不辞而别,让我心里充满了不安和难过。第二天一早,大伯带着我来到公路边拦车。等了大半天,终于一辆装满木头的大卡车缓缓驶来。大伯跟司机寒暄了几句,司机同意让我坐在车厢的木头上。我紧紧抓着藤箱,车子一路颠簸,我就这么回到了街上的老家。

一进家门,我看到祖母一脸茫然地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祖母平时总是那么坚强,像一棵屹立不倒的大树,可现在却显得那么无助。我再也忍不住,哭着扑到她怀里,祖母也紧紧抱着我,泪水无声地滑落。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们睡在地面的一块门板上,盖着一床破旧的棉胎。我紧紧抱着祖母,生怕她再次离开。第二天,祖母的心情稍微好了些。老家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我们来到车站附近,希望能搭到顺风车回村。祖母向一位卡车司机求情,那司机心地善良,很快就同意免费送我们一程。

深夜,汽车在山路上孤独地行驶,窗外飘着小雨。一个多小时后我们让司机停车,匆匆下了车。刚走了几步,我们才发现下错了地方,离村子还有八九公里的路。四周一片漆黑,天又开始下起大雨,还夹杂着雷电。我们没带雨具,只能冒着雨,借着雷电的光亮,拖着沉重的藤箱在公路上艰难前行。走完公路又踏上山路,最后来到了小河边。河上的竹桥只剩下两根竹子,看起来摇摇欲坠。祖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扶着我,我们战战兢兢地爬过桥。接着又开始爬村头那陡坡。雨大路滑,我和祖母都摔倒了好几次,浑身是泥。最后,我们终于听到坡顶上有狗的叫声——那是我们养的小黄狗,它好像预感到我们今晚要回家,早就在村口冒着雨等我们了。我们一到坡顶,小黄狗就向我扑来,用舌头帮我把脸上的雨水舔干,然后一路走走停停,摇着尾巴,把我们带回了家。那晚,小黄狗不仅是我们回家的向导,更是我们黑暗中的慰藉。

第二天早上雨过天晴,阳光穿过窗户蹦到房间里。枝头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祖母坐在门口,眼睛盯着那些小鸟,喜笑颜开,悠悠地说道:“小鸟枝头叫,定有喜事到!”

祖母话音刚落,村里就有人匆匆跑来通知她:“村部有一张汇款单,写的是你的名字,但具体地址不详,你得亲自上村部认领。”祖母听了,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可紧接着又浮现出一些疑惑。她心里琢磨着可能是她在外地工作的几个孩子中的一个寄来的。

祖母带着我来到村部。会计拿出一张汇款单,上头明明白白写着祖母的名字。祖母接过汇款单,当看到上面的金额是十元时,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十元钱可算得上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最后我们才知道,这笔钱是我生父寄来的。他在附言上特别嘱咐:“千万不能让我的继母知道!”祖母看了之后,忍不住唠叨起来:“一个男人,怕老婆怕成这样!”我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祖母虽然嘴上唠叨个不停,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很感激生父的。她明白,生父虽然不能和我们在一起,但他还在默默地关心着我们。这笔钱对我们来说不仅仅是十元钱那么简单,它是生父的一份心意,一份责任。从那以后,生父陆陆续续背着继母给我们寄了不少钱,每次收到汇款单,祖母都会念叨几句,可脸上总是带着欣慰的笑容。祖母总是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阿麟,不管别人怎么说,你生父是个好人,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我们。”

在那个小山村里,生活条件简陋得让人有些无奈,村里一直没有电灯。一到晚上,整个村子黑黢黢的,只有星星和月亮在天上亮着。但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黑夜反而成了最热闹的时候。捉迷藏是我们最喜欢的游戏。有时候我们会躲进猪圈和牛栏里,互相装神扮鬼吓唬对方。有一次我躲在牛栏里,故意扯着嗓子学鬼哭,小伙伴们被吓得一哆嗦。

一天晚上,村里组织大人们上山对山歌。我们这些孩子像一群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跟着去了。大人们点着火把,星星点点的光亮在黑暗中闪烁。我们来到山上,对面的山上也有火光,那是另一个村的女人们。两座山之间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对方,只能听到歌声在山谷里回荡。大人们这边唱一句那边应一句,一来一往。我们这些孩子在旁边听得入了迷,嘴巴也不自觉地跟着哼哼起来。

后来,我们就要返城了。就在临走之前,各家各户终于装上了电灯。那天晚上,整个村子一下子亮堂堂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生活就像这电灯一样,虽然一开始总是黑暗的,但只要坚持下去,总会迎来光明。

1971年9月,“九一三”事件震惊全国。虽然在我们这个偏远的乡下冲击并没有那么大,但上面的通知还是像一阵风吹到了村里,要求收缴和消除所有涉及林姓首长的图片和标语。紧接着,1972年,我们就接到了返城的通知。

离乡之前,我们一大家子先把东西搬到十里远的道班,还要在那里住上一晚。要搬的东西不多,大人们忙了半天,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忧愁。回城的通知来得太突然了,我们不知道回城后能干什么。乡村生活虽然艰苦,但至少我们能种能养能采,人际关系也单纯。

我没有和小伙伴们道别,他们也没有来送别,因为离别对双方都是一件伤心的事。大人们在道班过了一个难眠之夜。我躺在那里,听着小河在附近吟唱,小虫在周围鸣叫。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着房墙上贴的《智取威虎山》《红灯记》和《红色娘子军》等革命样板戏海报图片,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在梦里,我又回到了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的日子。

第二天上午,一辆挂着拖箱的卡车缓缓驶来,带着我们慢慢驶离这个待了三年多的地方。车轮滚滚,尘土飞扬。我透过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熟悉的田野、小河和那棵老榕树,心里满是不舍。

突然,二堂姐惊喊了一声:“坏了,小黄狗没有跟我们上车!”我一下子慌了神,回头望去,小黄狗正站在路边,朝着我们的车拼命地摇尾巴,那眼神里满是不舍。我忍不住哭了出来。祖母却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令我们都很心酸的话:“算了,让它留在这里陪伴阿珍吧!”

那一刻我明白,小黄狗不仅是我们的朋友,更是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最后一丝牵挂。卡车继续前行,小黄狗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视野中,可它的模样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

 (原载番茄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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