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老俩口送别彤彤和儿子。
退休教师站在人行道上看手机,竟然差点儿被违规的电动车撞了。
白何大怒之下,一脚踢向肇事者,并撸起衣袖,连吼带叫的,吓得那个牛高马大的上海小伙子,灰溜溜的落荒而逃。
惊魂未定的老太太,
满意的笑骂着;
“你个老天棒,你以为自己还在重庆?这是上海滩的呀,自己收敛一点,谨防进班房哟。”老头儿哼的一声,得意的反背起手。
“进班房?连上海市的副局长都叫我白大爷,我不违法违规,只有又一次见义勇为的呀。”
唬得退休教师连连拱手:
“拜托拜托!莫再勇为啦。你那一勇为,大家的心都揪紧了。你自己没见那下午自己那副鬼样,摔得个鼻青脸肿,唾沫直流到颈脖子上,手脚还这样,呶,瞧好了,”
老太太就举起右手,抬起右脚。
斜起眼睛歪着嘴巴,手脚一起抖,还伴着嗷嗷嗷的羊儿叫……
白何还没被逗笑,旁边倒是笑晕了一对小情侣,结果弄得退休教师,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可白何却不快而纳闷的瞪着她。
“我有那么难看吗?你瞎编的么。好了好了,都是当奶奶的,瞧你那傻样,真是个傻不巴叽的土老太太呀。”
老太太不笑了,
捋捋滑到眼眉的额发;
“我给你说呀,白何老头儿,反正你是宝气。走吧。”迈开了脚。“哎哎,又晕了不是?”老头儿招呼着她,指指后面:“家在这边儿的呀,搞什么名堂哟?”
老太太反问:
“你又故意和我犟是不是?我刚才是怎样给你来着?”
“刚才?”白何眨巴着眼睛:“刚才你可什么也没说哇”“我说查百度地图,还给你看了看名片,”老太太嗔怪到:“你这么快就忘记了?我还不相信哩。”
“哦。”
白何想起来了,可又皱起了眉头:
“这事儿,我看还得冷静冷静,从长计较才是。”退休教师有些温怒了:“你看你看,我就猜到,你一准如此。昨晚我就给你说过,现在又提醒一次,那狗小子本质不坏,如果不是那个叫李灵的女人勾引,他会玩车震的呀?”
“当然不会。”
十分疼爱自己儿子的老头儿,点点头。
“如果不是那个狐狸精纠缠,他会天天回来这么晚的呀?”“当,嗯,你这话,表达好像不太准确哦。”“什么表达好像不太准确?走。”
老太太喝到:
“莫以为我只是护犊,我其实认认真真,翻来复去的想过,这车震呢,”
“嘘。”白何四下瞅瞅,着急的提醒:“隔墙有耳!隔墙有耳!小声点,你以为还是在重庆你那教师进修学院里讲课呀?用一个字儿代替,用车,记住了?”
老太太不动声色
闻过改之:
“这车呢,一个人震不起来,如果不是那个狐狸精,”白何厌烦挥挥手:“行了行了,依你依你,走吧走吧,你查了百度地图的,带路。”
可老俩口刚一动步,
却有人在喊:
“大爷大妈,请等等。”老俩口回头,是刚才笑晕的那对小情侣。二人笑嘻嘻的走上来,一人拉一个的:“大爷,好精神的呀!退休没有呀?”
“大妈,好风采呀!好一个中国上海现代版的苏珊大妈呀!”
毕竟是教师。
老太太有些警惕的看看小伙子:“别乱夸哟,小伙子,我哪能与人家苏珊大妈比的呀。”小伙子更高兴了:“妈妈咪呀,大妈你居然知道苏珊大妈?真不简单呀!”退休教师微微一笑。
“岂只知道?苏珊·波伊尔(英语:Susan Magdalane Boyle,1961年4月1日-)是出身苏格兰的歌手,亦是社区教会的义工。她于2009年4月11日参加第三季的英国达人竞赛而受到大众的注意。在第一轮的竞赛角逐中当她演歌《悲惨世界》的《我曾有梦》后获得全部3名评判的认可与现场观众的起立鼓掌,她的初赛片段被上载到短片网站Youtube后其全球合共观看次数高达1亿人次,她也立即跃升为全球知名人士。小伙,对吧?”
小伙子连连点头:
“对对,当然对。难怪刚才你表演得那么惟妙惟肖,精彩不断。对了大妈,你一定是老师,对的呀?”
被姑娘拉着的白何老头儿,好不容易才插上一句:“对!她就是老师,而且是教老师的老师。”一边有些气恼的看看老伴儿。
人家一恭维,
就高兴得找不着东奔西跑?真是个傻老太婆!
而且,被人家年轻小伙,紧巴巴的拉着右手,也不知道摔开,好像还很兴奋似的?老都老了,还想干什么?不过,白何老头儿有个好习惯。
就是在外面的公共场所,
注意维护老太太的尊严。
在他的潜意识中,维护老伴儿的尊严和自信,也就是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和自信。老太太可不是这想,也没这样做,反而是在外面的公共场合,对老头儿来了脾气就照发,毫不吝惜。
尽管事后想起后悔,
也曾表示谦意,
二人性格反差之大,基本上南辕北辙。好在最难熬的年轻时代和中年时光,总算吵吵闹闹的过来了。现在呢,彼此之间提起,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小伙子呢,
倒真是给老头儿绕口令似的介绍,彻底弄糊涂了。
呆头呆脑的看看白何,又瞧着老太太,喃喃到:“我知道的事儿不少,可教老师的老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的呀,什么意思?”
退休教师做了解释,
然后,警惕的看看他和那个姑娘:
“小伙子,我们好像并不认识的呀?”小伙子这才回过神,松了仍拉着老太太的右手,从左手拎着的鼓囊囊小黑包侧层,掏出了一张名片,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递了过来。
“苏珊大妈,请看。”
退休教师接过,举到自己眼前看看,笑了;
“小伙儿,原来你是导演的呀?”那边儿,看到导演给了名片,姑娘也松了手,同样掏出张名片,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递给了白何。
老头儿接过看看
莞尔一笑。
哼哼,跟上了哇?我倒要看看,你俩要搞些什么鬼名堂?没看到自己期待中的表现,姑娘好像有点失望,翘起了嘴巴:“大爷,你好像对表演不感兴趣的呀?”
白何咧咧嘴巴:
“姑娘,你错了,哪有这么在街头拉人的?这套路,老掉牙了的呀。”
姑娘听了,先是怔怔的看看他,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还捂上了自己嘴巴,原地转了个大圈儿。小伙子和老伴儿过来了,看到姑娘捂着嘴巴笑,小伙子明白了。
淡淡的,
对老头儿伸伸大指姆:
“大爷,警惕性真高的呀!大上海,上海滩,良莠不齐,无奇不有,提高警惕,保卫自己,无可非议的呀。如果人人都像你和大妈,那真正的骗子就不会得手了。我己给大妈讲了,请你们在一周内,到公司来聊聊,看我们能不能合作的呀?”
退休教师则高兴的点点头,
照着名片上念着:
“上海玫瑰之约演艺有限公司,地址,上海淮海西路特8897号附78号S座35—23,营业执照号……税务证号……”白何看老伴儿这么兴奋,虽然仍有怀疑,可也不便过份强调,扫她的兴头。
只好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看看嘛,无妨的。”
小伙子也就点到为止,和姑娘一起告辞离开了。
白何冷冷地瞧着俩人的背影,挤出一句:“你真相信?”老伴儿摇头:“未必,可我不像你,动不动就否定一切,怀疑一切的。到底是不是骗子,还得看看才能下结论的呀。别的姑且不说,你看看小伙姑娘那阳光开朗模样,瞧着就高兴。回答几句无伤大雅,又不泄露秘密的话,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呀?”
“我没说了不起,我只是提醒现在的骗子,”
“那你。”
老伴儿扑嗤一声,大约是禁不住想笑,可又强忍住了:“我看最好是不要活了。除了你认得到的,都成了骗子,这种活法不累的呀?”
“还笑呢?”
老头儿火了:
“刚才我看你就不对劲儿,没说你,你倒还越来越得瑟了?”“什么不对劲儿”退休教师漫不经心的反问:“我看你才是不对劲儿,”
小心翼翼的,
把名片揣进自己兜里,
抬起头:“走吧,这一意外,又耽搁了半个钟头,”掏出手机捏着细看:“前行500米,进地铁,坐4号线到淮海西路站下,三号口出,”
“我还要进哩,我问你,你刚才一直拉着人家小伙的手不放,什么意思?”
老太太呼的抬起头,奇怪的反问到:
“你说什么意思?我还没理麻你呢,你一个衰老头子,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特别是当我的面,拉着人家小姑娘不松手,还像小青年一样勾着指头,瞧着就让人肉麻。知道不?我当时可真想冲过来,狠狠蹭你几脚的呀?结果你还恶人先告状,质问起我来啦?我行得端,走得正,没人约我骗婚,更没有邀请我当抄写员。你说,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
遭到老太太,
这么连珠炮一样的轰炸,
老头儿蔫了,不说话了,只好跟在她后面,晃晃悠悠的向前走去。进了地铁,4号线的乘客可真多,有点类似于重庆的三号线。
老俩口等了二次,
都因乘客实在太多,无法上车而悻悻作罢。
“别着急,反正今天是轮到亲家接送彤彤,有一天的时间呀。”看到老头儿有些蠢蠢欲动的着急,老伴儿语重深长的呵斥到:“你忘了那次三号线?血的教训呀!”
那是上几个月前,
老俩口第二次到上海。
推箱背包拎行李的,老俩口在重庆两路口地铁站,转通向重庆江北国际机场的三号线。地铁三号线,过去是,现在是,大概以后也永远是重庆地铁的“重灾区”
曾创下因乘客过于多,
三号线频繁发车也实在顾不过来,无奈停运的全国地铁之最。
因出发时就晚了一点,担心误机,老俩口路上一直急着赶路。本以为现在既不是早晚高峰,更不是双休和节假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可现在一看,
傻眼了。
该死的三号线呀,依然人山人海,人人都急不可耐,个个都烦躁不安,踮足翘首,好像全国14亿人,都在这时挤到了一起。
虽然维护秩序的男女地铁导坐员,
全都疲于奔命和疲惫不堪,仍手持话筒,嘶哑着安抚乘客们。
按照老伴儿的提醒,前二次都白白放弃了,眼看着第三次的轻轨又缓缓疲倦的驶了过来,老伴儿正想再一次提醒,白何忍不住了,一跺脚:“好事不过三,误了飞机怎么办?上!”
自己一边推着一个大皮箱,
就向车厢里硬挤。
此时,车门上的小黄灯己发出关门的警示,可急眼的老头儿再也顾不上了,借着冲力,刚把右手的大皮箱头塞进车门,那自动控制的车门便缓缓有力且恐怖的挤了过来。
在老太太和车内车外的惊叫声中,
分秒间,一个地铁导坐员姑娘猛然冲上来。
一把抓住了白何向后一拉,随着老头儿的倒地,那己被塞进车门的黑色帆布大皮箱,竟然被合拢的车门,咣当一声,重新挤了出来,并顺带砸在了白何身上……
从此,
这事儿成了老太太,提醒和呵斥老头儿的聊资。
当然,那装满腊肉香肠和重庆各种火锅料的箱子,砸在白何身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足足让老头儿躺在地上,哎哟哎哟么喝了10多分钟。
最后,
还是老太太实在听烦了,
趁地铁工作人员和救护人员不注意,狠狠掐了老头儿的屁股一把,才让他住了声……不过呢,那次遇险教训实在深刻,也让白何从此收敛了许多。
现在,听老伴儿这么一提醒。
白何强压着自己的急燥,表面上安静下来。
一把犀利的光剑,骤然劈开了玻璃门后幽暗的空间,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轻轨第三次驶了过来。这次,老俩口在最后一刻硬挤了进去。
白何刚往车内挤成一团的人堆一贴,
那车门就紧擦着他的后脑勺,砰的关拢,一股寒风扑进了白何的后颈窝。
老头子挣扎着想看看老太太在哪儿,可背后紧贴着冰冷的车门,三面都是软绵绵却退无可进退的人墙,一股股汗味,臭味和香味,迎扑面而来。
老头儿先是闭住嘴巴鼻孔,
可没能窒息多久,只好重新打开。
无奈的闭上了眼睛,干脆想起自己的心事儿来。要讲心事儿可多了,眼下最紧要的,就是一定要趁还没有到儿子的工作单位之前,中止老伴儿的这次行动。
虽然那天,
周副局吞吞吐吐的告诉后,
老头儿也气得晕头转向,跺脚咒骂,要是狗家伙当时就在自己身边,一准非给他几个大耳光不可。可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一时气愤失态和出于对小俩口家庭的担心而己。
不错,昨晚上老伴儿提起。
白何也表示赞同,可心里却并不完全是这样认同的。
出于一种天下男人们,都不可言传只能意会的感受,老头儿并不认为责任完全在女方,俗话说,母狗不翘尾,公狗不上背,车震车震,有车才能震。
由此,
女方当然有一定的责任。
可狗家伙若能坚强不屈,坐怀不乱,一个人能震得起来吗?问题是,每每遇到这种风流艳事儿,凡是身体键康,思维正常,还能呼吸行走的男人,谁能做得到?
白何承认,
自己就首先做不到。
21世纪,高科技时代,网络QQ,手机微信微博,什么时候啦,谈到性还用得着这么讳莫如深,自欺欺人?当然罗,泛交是可耻的,是违背中国特色社会的道德观念的。
可是,好像遇到这种事儿。
男女双方志愿,一拍即合,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和见不得人的事儿吧?
再者,要说这事儿呢,又得回到那套早被大家说烂了的话题:有钱,有势和有权,莫说车震,你就是(飞)机震,(飞)船震,(飞)碟震,(游)艇震和(卫)星震什么什么的震,非但无人非议,那羡慕和美誉,却是如水泛滥成灾的。
如果我的儿子,
是大明星,大名人。
车震?哈,那更是绯闻中的绯闻,只怕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早就俨俨地堵住了明丰苑大门。老伴儿呀,你也会喜笑颜开,眉开眼笑的……
所以说呀,
归根到底,
还是我们平民百姓人微言轻之故。这事儿呢,不出己经出了。最好的办法,是让它随着平凡的日子默默流落,灰飞烟灭,无影无踪。
你看这个该死的生活!
该死的房价和该死的社会!扭曲了多少灵魂?创伤了多少肉体?
这世上就没有不犯错的神仙,只有犯错后醒来的普通人。那个李灵,我就不说了,因为我们对她并不了解。可人以类聚,物与群分,狗家伙是怎么个人,我们心里都有数。
因此,我判断。
这事儿一定是男女双方,心血来潮的一时放纵。
或许,二人都己经醒了过来,正在彷徨犹豫不决之间?我们这样打上门去,弄不好,反倒物极必反,更促进了二人的逆反心,到时假戏真做,一往情深,棒打不掉,刀砍不开,那才是悔之晚矣。
所以呀,我还是认为教育自己儿子,才是唯一。
其他,就莫管了,也管不了的呀……
可是,老俩口都出发了,眼看轻轨飞速地朝着目的地驰骋,怎样才能让老太太改这决心呢?这是个难题!白何给挤压得实在忍受不了了,睁开眼睛,想挪挪自己站得发硬的双脚。
可他,
很快发现了不对。
正对面的一个小伙子,一直憎恶而讨厌的瞪着自己。老头儿很奇怪,怎么啦?我又没招惹你,更没挤着你,你不高兴?我还不高兴哩。
可是,
哦,原来如此!
白何的整个身子,完完全全,俨俨实实的挤压在了,前面的一个年轻姑娘身体上,而年轻姑娘,正求救似的抱着小伙子,一对小情人呀。
白何努力对那小伙笑笑,
然后,竭尽全力想移开。
因为他自己也发现了,这样的确有点尴尬难堪。一个花甲老头儿,紧紧贴在人家年轻姑娘的背上,这要放在平时或人少时候,一定会被姑娘返身就是二个大耳光,呵斥为“老流氓”
又被见义勇为的乘客。
一涌而上,扭送公安局的。
可是,对不起,小伙子,我实在是动不了的呀。我当然理解你的感受,谁个身体健康和思维正常的小伙,能容忍得了自己的姑娘,被人紧巴巴的挤贴轻薄?
我只能表示同情,
表示遗憾,表示,天啊!白何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虽说己到中秋,可这几天上海的天气,却越来越显闷热。白何自己也就在T恤外,套上一件薄衣,下着一条单长裤而己。
而眼前的这个姑娘,
大约是为了爱美显身材
粉衣粉裙,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看起来就那么青春活力富有弹性,或许是上车前为了怕挤压到自己的美发。匆匆忙忙束了条素花绢巾?
眼前,
那条素花巾绢的结头松弛下来了,
斜斜的挂在她发间。白何眼前一阵昏厥,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起了某种变化……幸亏,轻轻一耸,车站到了。车门缓缓一打开,白何便像瓶塞一样,被人群扑的倒着身子冲了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在着急的大叫;
“白何,注意听报站,下站,下站,下一站就到了的呀。”白何扭扭身子,原来是左前面的老伴儿在叫唤。虽然仍很挤,可白何感到比上二站好多了。
所以,老头儿能对老太太点点头。
表示自己听清楚了,不用担心。
终于到了,老俩口随着人流出了车厢,又随着人流踏上电梯,缓缓向上攀登。这条电梯呢,或许是上海地铁站里最长的电梯?
白何从下往上望,
一溜儿花花绿绿的背影
黑压压的脑袋和越来越低的木格天花板;再朝一边儿看看,一溜儿花花绿绿的脸孔,黑压压的脑袋和越来越高的木格天花板……
白何忽然想起了
美国意象派诗人庞德《地铁站里》的诗句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他满怀兴趣的细细看去,果真有庞德式的感受,一个意象就是在一刹那时间里,呈现理智和情感的复合物的东西,用一生的时间去呈现,一个意象好过去创作长篇累犊之作。
就这简单扼要的二行诗,
十四个单词,却描绘了一幅意象丰富的雾景,不愧为大师呀!
电梯到顶,走在前面的老伴儿,又撩起小包打开了。白何急忙推掇她一下:“一边儿。一边儿,别又亮包的呀。”老伴儿就一面掏包往边儿移。
一面又催促到:
“交通卡拿在手,免得耽搁时间。”
天下地铁的出口,就如天下超市的收银口,总是排着急不可待的长队,每每这时,你得眼明手快,迅速刷卡过闸,还得捏卡正确。
要不,你就得望闸兴叹。
屁颠颠的跑去售票处,请求援助。
说来也怪,退休教师每次刷卡过闸,顺利又快速。白何却基本上都会被拦下,眼睁睁的看着那票闸的圆形屏幕上,出现一个大大的红叉,跺跺脚,只得跑向售票窗口,请求援助。
长此以往,
纳闷不己的老太太,
经过仔仔细细的观察,发现是老头儿捏卡方式不对,纠正了白何的错误,从而加快了刷卡过闸速度。她自己也养成了还没走到票闸前,就事先掏出交通卡的好习惯。
这不,一面翻包掏卡。
一面叮嘱着老头子的老太太
迅速的持卡在手,然后把包的锁链重新拉上,继续向前走。就这一刹那间,一张名片从她身上掉到了地下。随后的白何一弯腰捡起来瞟瞟,原来是那张白驹塞给老妈的名片。
白何灵机一动,
大喜,迅速将名片揣进自己衣兜。
紧走几步,跟在老太太后面,顺利刷卡过了票闸。出了票闸后的老伴儿,就开始恍惚:“到儿子那儿,该出几号口的呀?”
看看一边儿的老头儿,
白何摇摇头,他的确也没记着。
“真是,我记不得了,你也记不得?”老伴儿皱皱眉:“真不知道,拿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呀?”一低头,就那么中流砥柱般,站在不断泄也人流的票闸出口正中,被挤得东晃晃西摇摇的,又开始翻腾手中的小包。
白何就又边推掇边劝,
将她拉到了一边儿。
老头儿知道她在翻腾什么,只笑眯眯的看着她。翻腾一歇,喘口气,抬起头来想想,低头继续,仍没翻腾到自己需要的。喘口气,抬起眼睛眨眨,又浑身下下掏掏摸摸。
最后,干脆就地一蹲。
把小包里所有玩意儿,稀里哗啦地全部倒在地上,逐层寻找,再在地上细细的拨拉着……
最后,终于悻悻的摇摇头,讪讪儿的把地上的玩意儿,一件件赌气一样重新放进包内,站起来。可估计是蹲久了,脑缺氧,一挺身就晃几晃,差点儿摔倒。
白何一步抢上,
扶住了她,将她轻轻向侧边挪靠半坐在票闸上。
好一会儿,老太太才恢复了正常。“走吧。”老太太终于有气无力的说:“管它几号口,有口就出,到处逛逛,就坐车回明丰苑算啦。”
白何故作惊讶:
“哦,你不是说?”
“算啦,儿子的名片我不知给弄到哪儿去了?没地址,怎么去的呀?”老太太颓丧的回答,忽又狐疑的回头:“别不是,你藏起来的吧?”
“唉,走吧走吧,又乱说些什么?”
白何推推老太太:
“就像你说的,管它从哪个口出去,逛逛我们就回。”老太太点点头。毕竟,年月不饶人了,年轻时闲逛街头愉趟商场的兴趣,没那么浓了。
再说,逛一歇就是中午了。
该死的老头儿,又要嚷嚷着肚子饿啦。
如今,可是为了二宝,二家人都在开源节流,自觉节约之时,老太太可不愿意再在外面浪费了。于是,就扭头往回走。
女人本来的方位感就差
上了年纪,就差得不是一般。
更要命的是,到了这地方,虽然依然车载斗量,人流如注,高楼林立,花花绿绿,连一向自诩“在全中国任何城市,我只要转几圈儿,就不会迷路”的白何,也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老头儿好面子,
不愿意说出来,
又成为老太太唠唠叨叨的聊资,只好一面走,一面找车站。他知道,只要找到车站,看看站牌上的名儿,就能大概知道这地方到底是哪儿?
说白了,
就是上海潍的哪个区,
离浦西有多远,怎么才能迅速的回到明丰苑?然而,走了好一会儿,光是看到公交车开过来,驶过去的,就是没看到有车站。
而据白何的经验,
像淮海路那么著名的大街上,每隔二三百米,就有一个标准小巧的车站。
不但正中有液晶显示屏,不断变化显示着各种信息,广告,一侧的条型显示屏上,显示着班车车次及出站和进站时间,让乘客一目了然,十分方便,而且还有锃亮簇新的不绣钢条凳,供乘客候车休息用。
可这儿,
怎么就没看到的呀?
走了好一歇,仍没看到,白何只好嘴是江山脚是路了:“小伙子,请问这是哪儿呀?”他拦住了一个貌似当地人的年轻白领。
“这是哪个区?”
白领面相忧郁
抬头看看他,没好气的回答:“你问我,我问谁?这个鬼上海,俺以后屁都不朝这儿放。”愤世嫉俗的说完,继续埋头走路。
白何摇头苦笑笑,
只好自认倒霉。
看着年轻小伙微微佝偻的腰身,白何估计一定是被老板骂了或者是被炒了鱿鱼。这让他想起自己当年的打工生涯,一如这小伙子穿戴整齐,整天拎着个擦得黑亮亮的皮包,表面神气活现,志得意满,暗地里常戚戚,忧郁伤感。
唉,生活啊!
在上海滩,问路是个技术活。
大上海,上海滩,除楼高街阔花花绿绿,另一大特点,就是人多。外国人或中国人,自然一眼就可以看出,可是外地人或当地人,却不是轻易就可以分辩出的。
往往你拦住了,
看似面相和善,穿戴整齐,举止洋气的路人。
热情漾溢的问上半天,对方却谦逊一笑:“大妈,对不起,我是外地人。你问的这地方,找个当地人问问就知道了。”
或者,
轻启朱齿:
“抱谦,大爷,我也不知道呀,要不,我在百度地图上帮你查查。”这对任何一个对对方,虔诚的寄予了莫大希望的问路者,都不是件愉快的事儿。
这样的事儿碰得多了,
连问路者自己也失掉了活着的信心,
怀着说不出的惆怅和烦恼,真想一拳就狠狠抡过去。当然罗,这样事儿碰得多了,你也得学着长心眼儿,再问路时,得先暗地里鬼鬼祟祟的观察观察。
估计个八九不离十时,
再迎上去堆起笑脸开口。
那样儿加那心晴,也就基本上跟和小时候上课调皮,偷偷揪了女同学的发辫后,听到老师叫自己名字,下课后留下来请家长时,屁颠颠的忙着亡羊补牢的表现时,差不离。
失败乃成功之母,
在上海几年以来,
这是老俩口,特别是白何碰了无数次壁后,才被迫切学会的。当然,凡是外出说话或问路重任,一直概由退休教师担当。
自诩操“普通话”,
实则是川普的老头儿,
也只是在老伴儿每每碰壁后,偷偷的在后面跟着问路而己。就这样,也让他慢慢练出一双火眼金睛。然而,今天又看走了眼儿。
前面领路的老太太,
有点晕头转向的了。
对眼前仿佛永远也没个尽头,煦煦攘攘,摩肩接踵,源源不断,熟悉又陌生的长街,显然更是乱了方寸,无可奈何的站下。
白何紧走几步上,
轻声说:
“莫慌,问问路再走。”老太太疲倦而心烦的点点头:“好呀,你问啊,未必事事都要我出面,才能搞定?”正巧,一个中年男从后面过来了。
远远瞅去,
挺胸昂头,悠闲轻松,目不斜视。
很有一种海派韵味儿,就像个被十里洋场薰陶自我感觉良好的当地人。于是,白何清清嗓子,活动活动自己脸孔肌肉,泛起了谦恭的微笑。
待那中年男走近,
便开了口:
“您好,师傅,请问,”中年男停下,看着他微微一笑:“请说,别客气的呀。”“这儿,是上海的那个区呀?”白何自我解嘲到。
“我们老俩口,”
指指一边儿的老太太
“随便逛逛走走,结果,嘿嘿,”“这儿是上海的××区,你现在的这条路,叫爱国路,是解放后在原有的马路上扩建的呀。”
中年男一口标准的京片儿
热情的娓娓道来:
“这个××区呢,是上海现有行政区中最小的,辖三个街道的呀……”白何认真的听着,一直看着对方,忍不住脑子里动动,噫 ,何曾熟悉,我好像在哪儿看到过他?
瞟瞟十几步远的老伴儿,
老伴儿正似笑非笑,闲适地靠着光滑干净,耸入云天的墙壁,朝这边打望着呢。
“顺着这条爱国路,在前面第三个红绿灯右侧,就是地铁8号线,可以一直坐到浦西的呀。”白何点点头,不解的又问:
“我记得在淮海中路,每隔二三百米都有车站的,”
中年男笑起来:
“大爷呀,上海滩的淮海中路,只有一条,确切的说,那是市政府着力打造的国际景观大道,就像北京的长安街一样,这,你该明白了的呀。”
又指指前面左右方向,
手指头犹如熟练拨琴;
“公交车站和的士停靠站,都设在左右的支路里。这样做呢,既露出了爱国路的宽敞畅通,又保证了城市的环保整洁的呀。”
白何总算弄明白了,
自己心中的疑惑,频频点头。
“不错,到底是大上海,上海滩呀!要是全中国的城市交通都这样设置,一定会解决堵车难的大问题。师傅呀,谢谢你了。”
“不谢,大爷呀,”
中年男笑得很诡秘,
转身四下看看,指指自己来的方向:“呶,看到那红绿灯下的玻璃窗了呀?”白何顺着他手指头瞧去,当然看到了,一间硕大的落地玻璃墙,在正午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引人注目。
“看到啦。”
“那是一间在上海较有名气的咖啡厅,许多白领蓝领金领的,都喜欢进去坐坐,环境优雅,收费也不算高,”
中年男的眼睛,闪闪发光:“对于一个喜欢舞文弄墨的写手,找找老上海的感觉,听听新上海的节奏,怀旧,伤感,发呆或小资,都是不错的呀。”
白何高兴了,
怎么,中年男也是个写手?
而且是个上海写手?说得如此入情入理,抑扬顿挫,时髦新潮,这么说,自己一定要进去坐坐,感受感受,倾听倾听。
“谢谢,谢谢绘声绘色的介绍,待会儿,我一定和老伴儿进去的呀。”
中年男扬了扬右手:
“拜。”“拜。”二人微笑而别。白何屁颠颠的跑向老伴儿:“弄清楚了,这儿是上海的××区……”将中年人的介绍,原汁原味的讲了一遍。
然后
满意的搓着双手
“这次还行,总算碰到一个真正的当地人。对了,”转身指指那红绿灯下的咖啡厅:“我们进去坐坐,据说是上海较有名的咖啡厅,既然来了,不要白白放过。”
老太太一听,
眼睛鼓起来:
“你搞错没有哦,我们跑到咖啡厅去干什么?那是人家年轻人的专利,再说,咖啡得多少钱一杯?”自问自答:“就连最便宜的卡布其诺,也要15块,上次和白驹到陆家嘴正大商场,你忘记了?15块钱,可以吃碗牛肉面了。”
白何咕嘟咕噜:
“这样算啊?不喝,在外面看看,总可以了吧?看一眼,留个影,我们就走。”
是的,不但白何,就是老伴儿也有这个习惯。其实,主要就是来一次上海不容易,重庆——上海,一个在长江上游,一个在长江下游,地理上直线距离2500公里,足足5千里路。
前些年从重庆坐火车到上海,
要二天三夜整整32个小时。
时下随着技术的进步和高铁的提升,最快的朝发夕至动车,也要12小时。老俩口在上海的主要任务,不是游水玩水。
而是和亲家一起轮流带孩子,
既或轮空外出,又没得太充足的闲散时间。
所以,凡到了一处人文景点,能勾起怀旧的古建筑和里弄坊间时,节约时间和腰包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看看,照个相,留个影就走。
听老头儿这么一说,
老伴儿也就点点头,二人一起返身往回走去。
“那个阿拉不错,蛮热情周到的。”白何边走,边感概:“而且,也喜欢舞文弄墨。”老太太站下了:“你真没认出来”“认出来什么”
“就是我们前天在上海公安局,碰到的那个保安呀。”
“那个保安?”
白何真有点糊里糊涂的了:“不是周副局,一直陪着我们吗?”老太太又开步:“最后最后。最后领了奖金下楼时,”“哦,是他呀?”
白何想起来了,
大喝一声:
“对,我就觉得何曾相识的呢?”平白无故一声大叫,路人纷纷停下,扭头,转身,投来不满和迷惑。老头儿不好意思的捂着自己嘴巴,低头向前走。
老太太瞟瞟他:
“不是自吹记忆好吗,怎么才过二天就记不起了?”
“唉不行不行,老啦。真是奇怪,保安他不上班呀,怎么跑到这儿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