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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安义坊》五十五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6-15 06:15:52  浏览次数: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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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溪沙 · 灶披间”

竹椅横灯说未休,
讯来只道近归舟。
橱深咖啡待人归。

八冷八盘商酒价,
全鸡全鸭列席中。
松鼠黄鱼须备齐。

月移灯暗人未散,
欢歌笑语绕梁头。
话未尽时席已筹。

五十五章

那婆婆继续说道:

“我老头子一听到消息,当场脑中风倒下去。儿子‘五七’那天,也成了他爹的‘头七’。”

她抹了一把脸。

“我和媳妇都伤心。我更伤心。本来我们几个人过得还算安稳。最近她也不知听了谁挑唆,说这种死法叫‘五七撞七’,讲是死去的人魂不肯出屋,会扶墙摸壁,一直留在家里。”

她声音低下去。

“媳妇怕了,说看见他们父子俩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她就想搬家了。”

她顿了顿。“我是不想搬的。自己的老头子、儿子,我有啥好怕的!我要守在这里。否则,他们回来摸门,找不着路。”

她说完,眼泪又落下来。

我们三个人听得背脊发凉。

“实在对不住,我们先前并不晓得这些。”我爹慢慢说道,“您老人家放心。”

爹娘好言劝走了她。

天色已沉。婆婆转身,一摇一晃地走回巷子深处。瘦削的身影在风里晃动,渐渐隐入暗处。

刚才走出弄口时,斜阳尚暖。才一会儿功夫,上弦月已升起,月色清冷,天色已暗了下来。

我们三人顺着路往回走。街灯已亮,光影在风里晃动。尚未入晚秋,梧桐叶却落得早。街角堆着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南风转北风,脸上渐凉。远处几根烟囱冒烟,与低云缠在一起。

暮光里,我走在后面,心里发紧。幸亏没有搬去。

虽说也都是无辜的善良人,若真是夜夜来屋里徘徊几趟,总是有些怕的。

跨入房门时,我娘转身对我爹说:

“这换房子的事,还是算了。房子也讲缘分,大约缘分未到。”

我爹“嗯”了一声。

此后,我在这条老弄堂里,又过了好几年。


“亭子间的龙龙回来了。”

这几天,前后弄堂的插兄插姐回来的不少。

我哥来信说,他也快回来了。

我们全家像盼过年一样高兴。年头上,我爹一个同事上门做客,送来一盒要煮的咖啡。我爹说,要等他们都回来一起喝,便东藏西藏,怕我们提前喝了。

  日子忽然变得热闹起来。弄堂里又人声四起。竹椅条凳这几日十分紧俏,东一搭,西一圈,争抢着讲述那些插队农村的故事。

亭子间的龙龙大哥回来时,带着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还带回来一个上海姑娘,名字叫月英。

龙龙姆妈有一日,在灶披间闲聊,说起去见未来亲家的事。

“阿拉龙龙前几天,让我去见一下月英的父母。月英也是苦孩子,亲妈早逝,她爹后来续弦,生了两个儿子,家住闸北棚户区。”

“哦,亲家见过面啦?”楼上郑家姆妈插了一句。

“是呀。屋子也是豆腐块大的一块,是龙龙带我去的。”

“这样讲起来,女方屋里没有房子,新房还是要筑在亭子间了?”

“是呀。阿拉是男方,也是癞子头上的疤,赖不掉的。”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娘叹了一句。

郑家姆妈又问:“月英爹妈在哪能工作?人客气吗?”

“好像棉纺厂的,我也记不清。客气是斜气客气了。”龙龙姆妈声音提高。

“到了她家门口,龙龙关照我:‘姆妈侬当心哦。’拿手替我挡门框,怕我撞头。我刚抬头当心上头,月英又一把拖牢我,说:‘姆妈小心脚下。’我低头一看,里面水泥地比门槛低一大截,差一点跌进去。”

“头也抬不上去,脚也伸不下去。后来总算龙龙、月英扶我坐到一张方桌前。”

“月英的阿爸、后娘倒蛮客气。一杯绿茶刚接好,马上又送来一碗红糖水煮鸡蛋。我一看吓一跳,满满一碗四只鸡蛋,麻油撒子糖水,又不是坐月子,做啥要吃四只鸡蛋啦。”

“哦,这个我也听说过。苏北人媳妇生孩子要吃麻油撒子冲鸡蛋红糖茶,做客也要吃倒是没听过。”有人应声。

“后来你全部吃完啦?”

“我讲吃不了,月英讲,吃不了让龙龙吃。”

“我刚咬了一口鸡蛋,扑通一声,头顶上飞下来一个人!吓得我咬在嘴里的蛋,不晓得是吐出来,还是吞下去。”

“啥事体?”

“我也不晓得啥事体呀!”

“后来月英走过来,叫我不要怕。她后娘还在我背心上横拍竖拍。等我定定神,看清楚了,是个十几岁男孩子,还朝我笑了一笑。我像桩子戳在那里,魂灵都吓出来了。月英阿爸在那小鬼头脑袋上敲了两下,他一溜烟跑出去。”

“是搁楼上跳下来的吧。”有人猜。

“是呀,是月英的兄弟。他从搁楼上跳下来的。月英阿爸还指着搁楼讲:‘楼上还有一个了。’我刚想坐下去,吓得赶紧又站起来,怕再飞下来一个。”

“为啥要跳下来?没有楼梯?”

“我进去时根本没看到楼梯,所以没想到有搁楼。后来龙龙回来说,搁楼低,不用扶梯。原来放一只方凳,踩踩脚就上去了。两个男孩子长大了,搁楼成了他们起居室。手一撑就上去,下来自然跳下来。”

“龙龙讲得轻松。我对龙龙讲:这样飞上飞下,总归有点吓人。”

“龙龙讲:‘姆妈,这个叫跳,不是飞,你也不要太夸张。’”

“我还夸张啊?当时吓得咬在嘴里的鸡蛋,咕噜一下掉回碗里。后来吃不下去,太不卫生,也不能推给龙龙,只好硬撑,把一碗四只鸡蛋的麻油撒子红糖茶全部吃光,一边吃一边还警惕,不晓得另外一个啥辰光再跳下来。”

说到这里,龙龙姆妈自己先笑起来。

“月英父母肯定认准侬胃口倒蛮好。”

“哈哈哈哈。”灶披间里一阵笑声。

黄金葛爬满贴花门窗。龙龙和月英,要办婚礼了。

小狗爷叔在灶披间开口说道——“陪龙龙跑了老城厢德兴馆、城隍庙老饭店、海员俱乐部。”

“去问婚宴酒水价格。”

一旁的龙龙补了一句。

“兜了一圈下来,包啤酒汽水,每桌都要五十块出头!”

“这么贵啊!那么几菜几汤呢?”

“没得挑的。八只冷盘、八只热炒,再加全鸡全鸭全蹄膀、整条鱼,最后一只砂锅全家福。”

“哦哟,菜色倒还齐整。那么鱼是什么鱼?”

“讲是松鼠大黄鱼。”

“噢,这还差不多。总不会来条草鲤吧?哦哟,这样的价钱,不作兴上花鲤鱼的噢。”

灶披间里叽叽喳喳,说起冷盘热炒的菜口、用料,热火朝天。

“其实这些鸡鸭鱼肉、时鲜蔬菜,后弄堂三角地滩头上自己配配,二十几块一桌就可以搞定。大饭店,就是吃个派头。”

精明的主妇们掰着指头算起价格。

“倒是真的。上次大伯一家走那天,我们十个人点了冷盘热炒、清蒸鲥鱼、炒腰花、白斩鸡、烤鸭、腌笃鲜,每人一瓶桔子水,大闸蟹三毛一只,半斤不到,一人一只,结账四十块不到。”

小狗爷叔补一句:“几年前她们吃这些菜,二十几块还不到,是大陆饭店。”

“那我们有没有能力自己办一顿酒宴啊?”

“有什么问题?这种都是家常菜,自己都能烧。我以前娘家婚丧喜事,都是村里开流水席,那才热闹。结婚也吃,死人也吃,全村人要吃上一星期。”

“什么叫一星期?天天吃吗?”

“那当然。不要说午饭晚饭,连早饭都管。”

小狗爷叔的老婆阿娟阿姨,是南汇南桥镇人。

“那一定要厨师的吧?”

“肯定要正宗厨师。”

“如果大家决定自己办酒宴,厨师朋友我有。工钱不用给,最多送一条大前门香烟,意思意思。”

“小狗爷叔侬最有腔调的了,这个主意倒蛮好。”

灶披间里又是一阵附和。“刁教官说合做媒人,办喜事的门道我略知一二。侬要办酒水,厨师最要紧。我有个姨夫在上海,十八把菜刀最出名……”

话音一转,小狗爷叔、阿娟、龙龙几个人已经寻开心,唱起沪剧《芦荡火种》里阿庆嫂听到胡司令要结婚时的那一段。

灶披间里笑声四起,人越挤越多,都在插浑打科。

只有龙龙姆妈急得摆手:

“你们先不要起哄!厨师是要紧的,但是酒席办在哪里?去苏州陆家浜吗?地方难道不要紧吗?”

笑声稍稍收住。

“噢,现在借场地到哪里去借啊?”有人接话。

小狗爷叔想了想,说:

“我看,不如酒水就设在自己这栋楼里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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