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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遭遇童年
作者:张劲帆  发布日期:2011-06-24 02:00:00  浏览次数: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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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年是我一生中过得最幸福的日子,幼年的朋友却各奔前程,大多失了联系,几乎不敢奢望再见到他们。最近回武汉探亲,小学老同学路平知道了,打了电话到我家说:“我很急切地想与你见面,我们三十年没见面了。”是的,自从七四年我们从插队的乡下回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近一个小时后,他和他的司机也是我们小学同学的刘孝军驱车来到我在武昌的家。如果不是事先约好,在大街上偶然碰见,我是认不出路平的,过去的小帅哥如今发福了,头发已经稀疏,肤色也变黑了。他说,他如果邂逅我也会认不出来,印象中的我是个黄毛孩子。孝军还是过去的轮廓,只是眼角有了很深的皱纹。路平说他特意从百忙的工作中抽出时间来见我,今天就专门陪我一天,去汉阳看看,那是我们幼时生活学习的地方。一路上我们有说不完的话,忆过去,话如今,感慨万千。路平当年作为工农兵学员读了大学,毕业后在一家设计院工作,后来辞职下海办钢结构公司,经过一番艰苦打拼,如今雇了三十多名员工,每年的营业额有上千万人民币。孝军当了兵,退伍后到区武装部当司机,现在办了内退,拿着一份退休工资,又到路平公司开车赚一份外快。我们先去了莲花湖,它在我们过去住的宿舍楼旁边,是我们童年的天堂,我们常在那里钓鱼、游泳、捉迷藏。我们又来到过去的学校寻找故迹,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都让我们触景生情,那个我们小时候经常爬的十米爬杆还在原处,我和孝军忍不住要过一把童年瘾,爬了上去,孝军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我居然一气爬到了顶。
 路平说,我们四班老同学聚过几次,你在国外来不了,大家都觉得很遗憾,都说等你回来了,一定要再聚聚,怎么样,见见大家吧。我说,当然当然,我太想见到大家了。
 我想见到每一个人吗?是,又不是。小学的时候,同学间的关系总体来说都是相当融洽的,从一年级到三年级,我一直是班主席。四年级的时候,新来的班主任老师嫌我与大家关系都太好,是老好人,斗争性不够,把我降级为副班主席。五年级,文革开始,我的厄运也就开始了,外祖父是国民党的县长,父亲出身地主家庭,又留学法国,有特嫌,我自然就成了“狗崽子”,我家被抄过三次家,同学们都知道。我简直无脸见人,真恨自己怎么出身在了这么一个家庭,对前途绝望到了顶点。有那么一些曾经是亲密无间的同学一夜之间翻了脸,或者不理我,或者辱骂我,或者逼我摔跤把我一遍遍往地上猛摔,我心里那个恨啊!后来进了中学,但中学对我来说基本算是空白,不仅是两年初中没学到多少东西,更在于屈辱中度过的两年令我对中学没有什么好印象,同学还是这些同学,关系却大变了,初中升高中时,更是与很多同学分道扬镳,当时的政策是百分之四十升高中,百分之六十下乡插队,我自然是属于下乡一类,而那些出身好的哪怕成绩差得一塌糊涂也能上高中,我妈妈气得只抹泪。下乡那天正好是我十六岁生日,胸前戴了朵红花,在留城同学们夹道“欢送“的嘲笑目光中走向广阔天地。后来,上高中那拨同学少数参了军,其他的也下乡到我们插队的地方。我下乡早,回城工作也比他们早,恢复高考后,同学中考上大学的只有我一个,再后来,出国的也只有我一个,与小学同学们是越行越远了,除了个别的患难之友外。但正是与患难之友的这点联系,让小学同学们寻着线索找到了我。负责联络聚会事宜的同学问我:某某你以前说过最恨他,我们该不该约他?我说,当然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都是孩子不懂事,是时代的错。
聚会定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在一家餐馆,宴开三席,凡是联系得上的同学听说是我回来了,没有一个说不出席的,还有两个同学分别从江西和宜昌赶来。我路上堵车,到得晚了一点,大家都在等我,我进门时,同学们一个个迎上来与我握手,有的人我一眼就能认出并叫出名字,几乎有一半的人我却认不出来了,当他们报出自己的名字,我才依稀找到他们童年的影子。那个衣冠楚楚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人居然是以前班上最邋塌的钟义诚,那时候让人感到他找对象都会很困难,现在他却是同学中唯一升级为爷爷的人物,怎么让人想得到。过去同学中某个能言善辩的领袖型人物,如今是一个普通工人,沉默地隐藏在群体中。同学们纷纷与我合影,还要我讲话,介绍这些年的经历。我简单说了几句,建议大家也都谈谈,因为我对大家这些年的情况不了解。担任主持的同学私下告诉我,有很多同学都混得不怎么样,有下岗的,有得癌症的,还有坐过牢的,人家不想谈就不要勉强。我说,对不起,我忽略这点了。我突然想起更不幸的一位,那是我们班上最漂亮的一位女生,人漂亮,字也漂亮,数学成绩总是班上第一,老师总是以她的作业本为参照改其他同学的作业。她的父亲是一位老革命,我们全班同学还到他家听她父亲讲过革命历史,文革中她父亲被打成叛徒,她在班上也受到欺负,我还清楚记得她有一次哭成泪人的样子。我痛在心里却无力相助。他父亲被遣送回山西老家,她也只得随行,她母亲嫌弃他父亲,离了婚,后来她父亲获平反回城,不久却得了癌症,她每日骑车给父亲送饭,结果出车祸身亡,临死前嘱咐千万不能告诉父亲她的死讯,但终归瞒不住,他父亲伤心过度,很快就死了。我看着满堂的同学,心想,可惜她是永远来不了了。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仍旧是同学中最出色的一位。
宴会终于散了,下次聚会又不知何时。人的外貌在变化,而不变的禀性将依旧塑造着每个人的历史。“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原发表于2004年?月?日澳洲《新时代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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