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以算术分割，每个季节刚好占一年的四分一，即三个月整。澳大利亚的春季，从九月份开始到十一月结束。而生活中的事，往往说的不如看到的真实，看到的不如感觉到的准确。悉尼的春天，在八月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姗姗地来了。
不经意之间，玉兰、梅花等早春开花的树木，不介意早晚袭人的寒气，突然地绽放出满树娇艳的花朵，现出春天特有的亮丽。花香飘来，沁人心肺，不觉一阵柔软的感动，思念起远方的故国，生起想回家的冲动。那年回国，看到那街道上也栽种不少花树，风貌一新。而记忆中的故乡，像黑白的影片，不比今日明媚。大学时候，同学说颐和园的玉兰开了，还特意相邀去赏看。料峭的寒气里，有两株玉兰树，举着一个个碗口大的小白鸽似的花朵，相对着倨立于古旧的庭园，沉静、孤傲、一尘不染，好似天下独一无二的佳丽，有一种我见尤怜的寂寞。在大洋这边的悉尼，到处是玉兰，花色从紫到红，从浅粉到白，在枝头密密地开得热闹。更多的是梅花，成队成排地被站立在街道两旁，好似撑开了一团团粉红的云雾。路上走过，花枝掠过脸庞，花瓣飘散如雨。几乎每家的园中都有茶花、杜鹃、盆里有兰花、仙客来、风信子，她们争香斗艳，无花能够独美。桃李樱花还没有开，青嫩的花苞，就像一个个豆蔻少年，日夜在拔高、长大，很快就会展现醉人的娇颜。落叶乔木上的嫩叶，也如初孵化的雏雀，见风长地抽出绿色的羽毛。走在温和的风里，心会悸动，生命到了秋季的人，却怀抱着春天的心情。说来有趣，同是春天，花开在故国，总是多些优雅，多些高洁，多些寂寞的诗意，不由让人联想起离离古原，想起楼台庭园，想起风雅楚辞，想起唐诗宋词。而花开在大洋洲的悉尼，就简单清爽，让自然更温柔、更热闹，充满了世俗的快乐，充满了勃勃生机。
最早的花七月就开了，那是澳大利亚的国花——金合欢（Wattle）。它是澳洲特有的树种，灰绿色的叶，早春时开出一片片黄色的花。那天夜间落了雨，早上天晴得瓦蓝，我抬头望天的当口，突然注意到了头上方的树上开出了一个个如刚出世的鸡雏一样嫩黄色的绒花，无可比拟地纯净与柔软，可爱极了。知道金合欢这个中文名字，缘起一个网上认识的朋友。他在大洋那边的美国，做过心脏手术，身体还在恢复阶段，就身体的修养谈及其他，他说起澳洲的国花是合欢，还录了喜爱的纳兰性德的词：“惆怅彩云飞，碧落知何许？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总是别时情，那得分明语。判得最长宵，数尽厌厌雨。”我回说合欢这里是有，叶子细密如羽毛，开一种毛茸茸红色粉扑似的花，香喷喷的，当年在中国时也见过。并解释说澳洲的国花叫wattle，把一个有图片的网址寄了过去，还效颦地填了一首《生查子》：“君言合欢树，烁烁香何味？旧日曾寻得，红粉胭脂媚。花开叹流年，熬得身心惫。且做阁中卿，细数烛前泪。”过后觉得纳闷，上网查询，才发现原来此合欢不是彼合欢。花名的浪漫，诗的浪漫，我从而移情于金合欢，于是就有了浪漫的感动。
花是春天的衣裳，雨露才是春天的滋养。“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当没有挟雷裹电的细雨下了又下，雨后清风吹面不寒的时候，天地才确确实实地在春天苏生。万物也都知时节，在加快步伐地生长。当然，也不是总是细雨和风。冷暖气流交汇的时候，乱风会扑打花草，急雨雷声也匆匆光顾。有时候天气转热，气温扶摇直上，不久又回冷，温度骤降十摄氏度还多。花粉症、流感也来袭扰人们。春天脚步虽然有时焦躁，但毕竟短暂，一转眼，人们又在赞美着好天气了。不能确切地知道，四个季节，人们更喜爱哪个，或是哪个季节更重要。一个英裔女士告诉我，她的爷爷当年携着妻儿来到澳洲，问人哪个季节可以钓鱼？回答说一年四季都可以，他开心不已。一年四季对他来说都是好季节。他和儿子一直称英格兰为家乡，两人却到死都没有回去过，说是受不了英伦的气候。英国人来之前，土著人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世世代代。从不用担心建造坚固的遮风避雨的房屋和制作保暖的衣服，也不担心没有吃的东西，因为到处都是可食植物，当然还可以钓鱼。也许因为如此，他们没有发展农业的需要，原始的部落不时迁徙着，人们生活得悠哉游哉。如果没有人口的压力和物质文明需要，今天的人们或许只需会钓鱼，也可以悠哉游哉地生存下去吧？既然不能，我还是相信中国人“一年之计在于春”那句话。澳洲是一个农业大国，相信对于农人，春天是规划和投入最多的季节。喜爱户外活动的城市人，纷纷去爬山、越野、野营、骑车。喜爱游泳和沙滩运动的人们，也涌向海滩。就连四季都在唱歌的鸟儿们，现在也在忙着筑新巢吧？
从小就熟悉雪莱那句诗：“冬天来了， 春天还会远吗？”这诗之所以被人咏诵过无数次，，是因为说出了人们的希望。不但如此，而且保证这个希望从不落空。红颜消逝了，没有再回来的时候，生命消逝了，更没有重生的时候。而花落了，还会再开，雁去了，还会重回，春去了，总有再来的时候。“春风又绿江南岸”，春江花夜月重圆。这是大自然对人间的期许，是个无价的期许、无条件的期许、从不辜负的期许。我庆幸，在这个充满了动荡和变数的、在战争和灾难还在时时夺人生命的世界上，有这样美好的春天，给人希望，给人安慰，给人快乐，给人“年年岁岁有今日”的期许。
2010年8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