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从昆明出发，车在高速路上奔驰，到腾冲已近黄昏。这是一个建设得很漂亮的现代化城市，最吸引人的是一家连一家的玉器店。早就听说，腾冲的玉绝没有假货，其他地方就很难说了，所以打算去那里买些玉镯、玉佩之类。据说，他们店里全是 A 货，在他们心里认定B货就是假货，是绝不会卖的。然而，去了那里收获最大的却不是玉，而是了解了一段不曾知道的历史。
       步入和顺，那里成列着很多历史旧迹。一排排日本军刀，虽已长满锈迹，没有了当年的威风，我的心却不禁收紧，眼前出现寒光闪闪挥舞着的军刀和它们的主人凶残的脸，日本人曾在腾冲犯下滔天罪行！第一间屋里放着三个气油桶，这是日本军人煮死中国百姓用的，接着还看到很多照片，真是触目惊心。我不想诉说大家早已知道的日本人在中国干的种种罪行，想在这里写一些我原来不知道的事。
       日本占领腾冲后，腾冲人在镇长的带领下全都躲进深山，日本人只得到一座空城。野兽们心里升起了怒火，他们只要抓到中国人即施以酷刑折磨致死。农民郭汝兴，沿着肛门被挖一圈，再把高高的竹子拉下来，把肠子拖出来绑在竹尖上，放开竹子，随着弹起的竹干，人的肠子全被拉了出来疼痛而死。照片上只看到弯弯曲曲的肠子和吊在空中的人体！农民张启福，被六个日本军人围住，从头锯开，有人撑着他的半边身体，有人拿锯子，有人一边观看一边狂笑，已经从头锯倒了腰。被锯开的另一边，弯倒在身边，那是多么残忍多么惨不忍睹的一幕！还有女人被强奸后，打气致死的照片！几个慰安妇的照片里有一个怀孕的妇女，这位曾遭蹂躏摧残的可敬女子，后来勇敢地站出来在国际审判中控诉日本鬼子的罪行。
      一张厚木头做的血迹班班的桌子，上面有一些洞，那是做活体解剖用的，绳索通过洞邦住中国人，日本医生狞笑着在我们活生生同胞的身上动刀子。他们还在这里搞细菌武器，八十年代腾冲闹过鼠疫，就是因日军遗留的细菌弹泄漏而造成。
      我在这里观看历史见证，全身被彻骨的寒冷包围，遗憾的是这里不让照相。

飞虎队，我小时候就知道，它在西昌和我们家有些接触，却没有见到过飞虎队的飞机。在腾冲我才看到飞虎队飞机的照片，了解到它是怎么得名的。原来飞机从机头到机身有一大鲨鱼的图形；因为日本是岛国，鬼子们怕鲨鱼。但中国内地人没有见过鲨鱼，错把它当成老虎的图案，因为它在天上飞，于是就叫它飞虎。不过鲨鱼也好，老虎也罢，都是凶猛的动物，大家相信它一定能打败鬼子。
      反攻日军时，盟军飞机狂炸只有日军驻扎的腾冲，腾冲人奉献出自己的家园，让这里成为日本鬼子的葬身之地。事后，这里一片狼藉，全是废墟。胜利后，腾冲人重建了自己的家，现在他们家家富裕，几乎每一家都拥有两座价值一百多万的院子。不过他们仍依旧辛勤工作，好多人用对街的屋子做生意；我们每天早上的早餐就在这样的店里吃。
     在腾冲游览了周围的景色，第三天，朋友带我们走进一扇普通的院子，右面墙边有一个小小的土堆，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倭塚”，这里埋了一个侵华日军。朋友告诉我，此鬼的家属曾来腾冲要求以高价买尸骨回日本安葬，腾冲人不同意，一直埋在这里。据说，常有人来这里对着坟墓撒尿；我相信真有其事，而且，太正常了。走过草坪，拾级而上就站在一间屋前，屋内孙中山先生的像挂在正中，两边赫然是国民党党旗和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我大吃一惊，居然有这样的布置！

屋后是一片山坡，山坡上全是陵墓，坟墓从山顶到山脚呈幅射状，像军人整齐列队的方阵。正前方一个不大的碑，上面刻着抗日战争中远征军牺牲在密支那的部分将领名字：戴安澜将军和十几个校级军官。我数了数，山坡上共有3920座牺牲在密支那士兵的陵墓，但这决不是牺牲者的全部。一九四二年三月，杜聿明率领中国十万远征军赴缅和英美携手抗日。然而，由于盟军配合不力，远征军在战场上形成了大溃退的败局。而当时日军切断了归国通道，欲置远征军于死地。中国远征军除了少数部队随美国统帅去了印度，更多官兵则是在杜聿明的带领下选择了一条凶险无比的回归之路，穿越数百里原始森林无人区“野人山”。历时两月余，由于林中瘴气弥漫，疾病流行，毒蛇出没，山势陡峭、缺医少食，这数百里的野人山竟变成了吞噬五万余名远征军将士的死亡之路，据介绍，20名女兵去缅甸，仅剩下一人回来。其悲壮、惨烈、残酷，为世界军事史中所罕见，他们大多数的忠骨已无法找寻。蒋介石曾下命令，这里的陵园不可毁坏、不可迁移。我终于认识到腾冲人的最可敬之处，经历了这么多年、这么多运动，他们能保护好为国捐躯将士的墓园，该多么不容易啊。小时候听说，成都的高中学生曾有不少人参加了远征军，他们都才十五、六岁，如今他们在哪里？可知他们还不能称作“烈士”。
    远征军墓园没有高大的纪念碑，也没有墓碑，要不是有人介绍，怎会知道他们都是民族英雄。我想起我们学校有一个远征军幸存的战士，是地理系的工作人员，身份是历史反革命。 文革中，他每天都紧张中度过，因极度恐惧选择了上吊自杀。

看着这样的墓园，本已十分动情，却听说密支那这片居住着几万中国英雄儿女英灵的中国土地在五十年代被划归了缅甸，我不懂政治，只是很伤心。为抗击日寇，几万人牺牲在这里，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子儿女、兄弟姊妹，居然今天还躺在祖国的怀抱，明天却成了异乡之孤魂野鬼。悲哉！悲哉！行文至此，泪如雨下，不堪再写，就此结束吧。

后记：此文写了两年之后，去年在电视上看到修建“国殇园”的消息，国家正式为远征军正名，他们不再是“历史反革命”，那里修了高高的纪念碑。但是心里仍然很凉，愿他们在天之灵不再委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