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前一个月，惊悉我所在中学的语文老师，郭可慈先生仙逝，悲痛欲绝。

本来想着把即将出版的《悉尼追梦录》送给恩师，以求批评指正，不料人算不如天算。数月前，还看到她和同学们聚会的照片，捧着一束鲜花，神采奕奕，笑容灿烂。转瞬间阴阳相隔。

对她的怀念，不仅仅因为我是她的语文课代表，受益良多，更因为在那个年代，她就是一位特立独行的老师。

就在病危前，她刚刚为三十年前的我们这个班的所有学生，完成了一件大事情。她为我们完成了一本书，并留下一封信。现将郭老师的书信摘录如下：

亲爱的女孩子们、男孩子们：

我做梦没想到，保证你们做梦也没想到，1987年12月23下午，你们写的61封信，竟然成了一本书！

要感谢天津电视台的一档节目：“说一不二”。

今年９月某一天，“说一不二”节目主持人，年轻的“老赵”先生告诉“乌鸦二哥”，如今，有了短信微信“伊妹儿”，没人写信了！

哈哈！纸质书信珍贵啦！

3０年来，我珍藏着你们写的61封信；30年来，我也一直在找合适的人，把这些信还给它们的“主人”，信里有你们的青春！

但是，没找到合适的人！也幸亏没找到！

“说一不二”让我改了主意：我要继续收藏你们留给我的极其珍贵的纸质书信！

但是，我又必须让你们知道，３０年啊！我把你们的信当宝贝！你们也有权知道1987年的自己。

所以，我把６１封信，敲到电脑里，变成一本书。你们可以看到全班同学的信，你们可以回忆当年的班集体——多可爱的青春少年啊！

80岁的我，将做最后一件与教学有关的“史无前例的大事情”！

谢谢天津电视台“说一不二”，节目成全了我们，我们最圆满！

郭可慈

2017.10.15

序

纸质书信，特别是年代较远的名人纸质书信，是有价值的书信，有些书信，甚至是文物！

从不曾想过现代纸质书信即将成为“文物”！

2017年９月某日，天津电视台“说一不二”节目的主持人说，现在的人，都不写信啦！有了手机、短信、微信和“伊妹儿”，谁还会写信呢？

后悔得不得了！我烧掉了太多太多的信——上世纪７０年代８０年代和９０年代的信！

又脑洞大开，我手中的一些纸质书信，也许再过若干年，也是“珍贵文物”了。

急忙清点，找到一些我写的信，和收到的信。

我一共保存了四封我写的信：两封写给大学同学，两封写给我的学生。

其中一封最珍贵：１９８７年底我到广州开“中国语文第四次年会”前，给学生写了一封信。

我用这封信“远程指挥”学生作文。

训练目的是学习写应用文——书信，我要求他们给我写信，也可以给其他人写信。

最珍贵的“回信”是整整一本我在广州“远程指挥”学生的作文。

我给学生的信，写于１９８７年１２月１５日，学生们的回信日期是１９８７年１２月２３日下午。

那年，我教文科班，有６１个学生，有１１封信不是写给我的，５０封是写给我的。

整整一本书信，我保存到如今，连同我的信的原件。

３０年来，我偶尔会翻出来看看。“见字如面”，是真的。读到他们的信，他们的样子会跳进我的眼睛，多么可爱的青春少年！

我一直想把这些信还给他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要自己保存６１封纸质书信，他们已经是“文物”了，虽然很“年轻”。

一个老师同一天看到６１封学生的“纸质书信”，是唯一！真的很高兴。

我要好好保存６１封“纸质书信”！

又有了新想法：敲到电脑里，送复印社，印若干册，自己留一本，好好保存原件。

再送一些给当年的学生，他们一定会吃惊的——啊？３０年了，我的作文还在！

下面就是我给学生写的“遥控作文信”和５０封学生写给我的信，１１封写给其他人的信。

学生给我的信，是“原生态”，我不会做大的改动。

只有两篇，做了较大的改动，其余，小改动。改动最多的，竟然是标点符号！可见我的教学多么粗糙。

杜甫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保存了３０年的书信，抵多少金？

我的信

亲爱的女孩子、男孩子们：

你们好！

我知道，读完这封信后，你们会说：“这家伙，跑到广州还不放过我们！”我也知道，你们还会说：“噢，天哪，我无法不做她让我做的事！”

我这个人天性好奇，特别喜欢做稀奇古怪的事，总在寻找机会，发挥发挥我的这种“才干”。现在，我有机会做我这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稀奇事情，我怎么能拒绝呢？

“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是大将军做的事，如今我也要做一做了。我要在千里之外的广州“遥控”你们，指挥你们上两节课。这件事多么新鲜，多么有吸引力啊！

我们认识将近一年了，你们太忙，我也太忙，忙得没有机会随便交谈。今天总算有了机会，让我们在纸上谈一谈吧！

近一年来，我发了好几次脾气，骂了你们当中的许多人，这很不好，我应该道歉的。不过，我希望你们不要因此认为我讨厌你们。我是喜欢学生的，包括你们。虽然有时有的学生把我气得将“银牙咬碎”，我还是喜欢学生的。

学生让我知道了自己的不足，学生刺激我不断学习。我必须拼命读书，完善自己，才能教书。从这点来讲，教师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学生给我说真话的机会。在学生面前，我无须掩饰，无须说假话，我必须讲我认为的真理。从这点来讲，教师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学生使我年轻。我付出的同时，得到了最宝贵的东西——不衰老的心。我有资格和你们一起变化，一起成长。从这点来讲，教师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还有许许多多原因，使我感到幸福。

在有些人轻视教师的时候，我是自豪的。我拥有的财富是那些浅薄之辈不配得到的。

我有点激动了。

好了，不讲了。现在，我向你们提出要求，或者说命令你们做以下的事情。

你们要用两节课写一封信，最好是写给我，随便写点什么。谈谈你，谈谈我；谈思想，谈兴趣，谈谈“小秘密”。一般来说，书信就是夹叙夹议的复杂记叙文，只不过多点书信的格式而已。你们应该确定一个中心，围绕它展开。如果不愿意给我写信，就给其他人写，比如小学的老师，你的朋友，你在外地的父母，等等。总之，要写信，练习应用文，文字要活泼些才好。

你们要知道，师生相隔千里的课，对你们来说，也是千载难逢的啊！因此，好好干吧！让我们共同完成史无前例的大事情！

千万注意格式，不会的，请看看我的信。

作文本在我的办公桌上，信就写在作文本上，我从广州回来马上就看。

祝你们

诸事顺遂！

郭可慈

1987年12月15日

我回复郭老师的信：

郭老师：

一别数日，不知安否？

您有幸游历我的家乡，我倍感欢喜，皆因您能到我记忆中最美的地方。

广东的气候会使您感到舒畅。四季芬芳，永不见冬的影子，这是我在北方寒冬腊月最为怀恋的。您此去南方，会觉得服装的拖累。到了广州只穿毛衣就可以过冬了。

我建议您除了到广州街面上逛景，看看白云宾馆，广交会大厦，最好到远离市区的村镇看看，那里别有一番情趣。一条清冽的小河悄悄流过村镇，将它划为两半，左边是古老的石头屋，青苔爬满街道和屋檐，显示灰色的庄重和朦胧。但这错落的群屋中，醒目地停放着几辆摩托和轿车，不能不让人惊奇。小河的右边是幢幢新盖的洋房，新颖别致，透出玲珑和勃勃生机。置身期间，像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给人无限的遐想和回味。当然，我笨拙的笔墨不可能描绘这种意境，故此，建议您去体验。

还有一个了解广东人风俗的地方——茶楼。饮茶的习俗源远流长，盛行于江南各地，以广东为最。茶楼是社交、聚会最佳场所。早上起来去茶楼，一坐就是个把钟头。并不是无聊所致，这段时间可以了解天下大事，四海奇闻，或做成一笔可观的生意。人们悠闲自在，抛开尘世忧虑，将身心思维都融进那香飘四溢一杯热茶中，真个是飘飘欲仙！噢，别忘了规矩。别人给你倒茶，你一定要用十指轻点桌面，以示谢意。这个习惯还有一个不寻常的来历。

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到了广东，微服私访，带了几个仆从上了街。他自然也被茶楼的喧嚣所吸引，就坐到百姓之中。仆从便装做家人在后垂手侍立。忽然乾隆心血来潮，赏了仆人一杯茶。这可难坏了那家伙。皇恩浩荡，不喝，万不可以，喝下去，跪地谢恩，“谢我主万岁！”岂不露出身份？情急之下，他用手指轻敲桌面，表示已口头谢恩。然后喝下这杯“烫嘴”的热茶。广东人为了感谢别人的关照，留下了这种习俗。您是否学会了？

噢！忘记了，女人一般是不上茶楼的。不过，您是巾帼英豪，是能破破这规矩的。我提议，您去喝茶。

讲了通篇废话，劳神您看，就当是阵耳边风！

祝：安好！

学生　梁军

８７．１２．２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