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披着夜色驰向汉江北岸
做一个登山者
一步
一步
在崎岖的山道上
刻下岁月的见证
留一个灵魂清醒的高度
给后人
攀登
——雪阳
风萧萧
寂静的寒夜
冷月高悬
阵阵爆炸声响
呛人的雾烟
随风飞旋
残雪未尽的村庄
火焰熊熊燃烧
一队马车拐过山湾
驰向炽热而僻静的雪原
车上几个年轻军人
神色严峻，沉默寡言
他们都是急于归队的伤兵
有文书、班长、副指导员
我们的主人公曹牧云
也坐在马车里面
近一百天治疗休养
他离开哈尔滨陆军医院
乘坐火车
直到安东鸭绿江边
重返前线的激情
使年轻的心跳动不安
他和几个同路的战友
搭上一辆运粮的马车
驾辕老兵一甩鞭杆
战马雄赳赳嘶叫
奔向辛高山下的阳德粮站
那是1951年初春
一场大雪铺盖荒野
曹牧云得知自己的部队
正集结在涟川、抱川
前线春寒料峭的间隙
26军开始汉江北岸阻击战
曹牧云渴望经受战火的熔炼
战马嘶鸣，热血沸腾
车队昼夜往前追赶
冲破美军远程海岸炮的封锁
披着夜色驰过辛高山
黑夜渐渐隐去
原野露出淡淡曙色
随着黎明的脚步
风雪停止了
战地开始新的一天
运送粮食的马车队
停靠在一片矮松林里
他们搬下一袋袋炒面
堆放在松树旁边
战马卸去重轭
啃着草料 喷着响鼻
享受短暂的瞬间
四周静悄悄
曹牧云倚着松树歇息
突然树林后背
一颗蓝色信号弹
腾空而起
敌人特务在指示目标
一场残酷的空袭
即将骤然而至
美军独霸空中优势
重点轰炸疯狂激烈
四架野马式低空盘旋扫射
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
旭日映照下
树林里浓烟滚滚
一匹白马被机枪子弹打中
跪倒在血浆里悲鸣
红马在惊恐中挣断缰绳
禁不住仰天长嘶
扬蹄飞奔
饲养员被弹片击中
倒在白马身边
曹牧云站起来想去抢救
一架敌机低空扫射
班长祁昌奋起将他推倒
转身抱住他就地翻滚
隐蔽在坍塌的壕沟里面
班长祁昌搀扶曹牧云
挣扎在死亡荒野
或弓腰奔跑
或匍匐而行
有时如同两只蜥蜴
紧紧地趴伏地面
又一枚汽油燃烧弹
落在他们身边不远
路边矮松顿时呼呼燃烧
黑烟滚滚
火焰乱窜
一棵高大的马尾松
被拦腰砍断
枝桠横斜挡住去路
眼看惊吓的马匹
四散奔跑
嘶鸣声凄惨
倾泻完所有的炸弹
三架敌机悻悻飞去
经历刚才的轰炸
仿佛穿过炼狱一般
班长祁昌是个乐观的人
憨厚的脸上阳光灿烂
他说二次战役他死过一次
阎王爷说他寿命未终
又硬把他送回阳间
他甚至把在战壕里闪过
荒唐可笑的念头讲了一遍
寒流在云层中凝结冰雹
凝固汽油弹
吞噬岩石草丛
幻想穿过死亡的阴影
像夕阳裹在风雪里吼叫
在变形的空间
和弯曲的时间中
祁昌竟荒唐地做着
回归大山的梦
……汗水浸淫额头
奔跑啊奔跑 弯弯
曲曲的山路
稀稀疏疏的竹林
乌黑的长发
木屋前瀑布流淌
鲜红头巾飘出熟稔的窗棂
胸怀贴紧 挤出
奔涌的泪雨
黎明 未曾进入
圣殿的门廊 他的心
已被尊严与怯弱捏碎
处子的乳香成了
永恒的彗星
铆钉般强悍青春的心
“执手相看泪眼
竟无语凝噎。”
跋涉，走出群山之路
别离，生死相盼有期
海的瞭望塔
耸立在高山那边
雁荡山月色缥缈中
偎依的夫妻峰
巨大的身影……
祁昌没有在惊栗中颤抖
没有将伙伴的尸体推离怀抱
燃烧的浓烟随风飘来
扣开的手榴弹
牙齿咬紧
腰间的血汩汩流淌
雷轰电击 烟雾缭绕
死神又向山谷卷起怒涛
班长祁昌的一席话
又将曹牧云带回长津湖畔
他仿佛跟随这个青年
在下碣隅里的战壕
艰难地重走一遍
如今，虽然处境艰难
他们是志愿军
坚信自己
不会轻易地死去
祁昌狡黠地眨着眼睛
静静躺卧在泥石草丛中间
黄昏已经来临
山野萧疏而宁静
公路上驶来几辆吉普车
挂满枝条的伪装
远远望去
仿佛移动的树林
前面的吉普开走了
最后一辆在路边暂停
司机拎着小桶到溪边取水
车上有个声音高喊：“嗨，
怎么是你，曹牧云？
你的腿伤治好啦，
真让人好想念
三个月没有你的音信。”
随着一串清脆柔曼的话语
车里有梦中常见的人
一位首长走下车来
女医生江惠跟在后边
她说：“怎么这样巧，
我刚送伤员去杨德兵站，
路遇开会归来的曹主任，
跟着他的车赶回医院。”
曹牧云立正敬礼
慌忙弹去身上泥土
这位高大魁梧的首长
微微点头，嗓门很粗：
“你是报社的曹记者，
我听你们社长说
在长津湖战役
你表现不俗。
你到突击连采访负伤，
腿部中弹，浑身血污，
江惠和文工团小杨
在死人堆里将你救护。
如今伤治好了？
可影响爬山、走路？”
“不影响，恢复很好。
你们看，我照样大步蹦跳。
幸亏当时江医生细心照顾，
她又背我逃出死亡地堡。”
曹牧云感激地望着江惠
发亮的眼睛真情流露
深爱下属的曹主任
也向他俩投出慈祥的爱抚：
“上来说吧，
车里有个空位，
我带你到前方指挥部。”
曹牧云立即转身
告别祁昌和其他伙伴
匆匆坐上吉普车
驰往战火纷飞的前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