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转眼间进入到十二月中旬，天气倒没有之前那么热了，差不多每天午后都会下一场小雨。小雨过后，笑翠鸟会拉开喉咙欢唱，更多不知名的小鸟也跟着加入其中。

奥克福特大街两侧的很多房舍都挂起了圣诞节彩灯，更有各式各样别致的装饰物。有些人家为了这个传统的节日而花费大量的心血，他们花在装饰物上面的费用超过万元，更是把整个十二月的闲暇时间都用在了装饰上。一到夜晚，几万盏彩灯同时点亮，还有音乐、摇摆的玩偶和身着圣诞老人服装的屋主给过往的孩子们发放糖果。

公共区域的街道、店铺更是装扮一新，店员们也都盛装打扮，尖尖的小红帽、叮叮当当作响的耳环、挂满彩球的圣诞树。推着婴儿车的妈妈们哼唱着“铃儿响叮当”的歌谣，小娃娃们跟着用稚嫩的声音哼唱着，无论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人们，都笑盈盈地互道着“圣诞快乐”。无论这一年是轻松的、还是艰难的，到了这个季节，人们都暂时忘记了生活的磨难，兴高采烈地换上感恩长乐的心情，一起期待着节日的到来。

每一年圣诞节前夕，安娜都会在房子的大门外面挂一个绿松枝折成的圣诞花环[1]。对于基督徒来说，花环的常青以及圆形代表着人类永恒的希望和不朽的生命。安娜喜欢这样的寓意和松枝的味道，在她内心深处，这个花环代表的远远不止是对节日的庆典，更是对亲人的怀念。只不过，她把这份怀念深深地藏在了心底，没有告诉任何人。

和周围西人精心装饰的房舍不同，安娜从来没有装饰过彩灯。前年圣诞节的一次聚会上，艾米赢了一个巨大的圣诞老人雪橇玩偶，充满气之后有一人多高、三米多宽。屋子里是肯定摆不下的，原本被他们放在后院。但艾米抱怨说没人看得见，今年就特意移到了前院。为了这个满脸笑容的老人和他的麋鹿雪橇不被经常光顾的大风卷走，许立又专门去商店买了些白色的尼龙绳索，系住了玩偶的几个边角。

前院被圣诞老人和挂满了彩球的绳索装饰上之后，竟时常会引来驻足观看的人们。还有很多拍照的，更是会遇到无数的问候与笑脸。安娜终于抵不过这份从未遭遇过的热情，拉着艾米又跑了几趟商店，拉回来十盒彩灯、更多的彩球和一块做工精致的“爱在北极～圣诞老人之家”的指路牌。

周日休息，她和艾米督促着不怎么喜欢体力活的许立爬上了梯子，把一捆十米长，一共十捆的彩灯沿着屋檐挂在了房子四周。看起来简简单单的活计，却需要一点一点固定，愣是花费了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

安娜原本以为许立会抱怨连天，没办法，这位精通医术的中年男人体力活却是极不擅长。家里面但凡遇到个水管漏水、下水道堵塞一类的事情，也都是安娜自己亲力亲为。

没承想，这一天的许立竟然非常配合，不但毫无怨言，还一直乐呵呵地哼唱着小曲，偶尔和艾米逗个乐，父女二人绊回嘴，让安娜好几次都产生恍惚之感。之前两个星期，那种缠绕在许立身上的紧张感消失了，安娜不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确实如此。

2.

事实上，安娜的感觉一点儿都没错，许立的心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如释重负”。昨天中午前后，他接到了格兰特律师的电话，电话里老人的语气非常高兴，原告已于周五正式通过其律师，通知他撤销对许立的指控，也就是说案子还没有上法庭已被正式撤销。

许立当时就呆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连续十几天的压力骤然释放，却越发让他觉得那不是真实的。格兰特律师很显然估计到了许立的反应，他乐呵呵地说道：“许医生，我记得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大概的意思是‘好人有好报’。我特意做了一番调查，在上个星期，有一名来自CSYW的实习生，曾接触过原告。她具体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很显然她应该促成了原告的撤诉。你或许认识她，是一名从台湾跟随亲戚移民而来的年轻女孩，名字是Yuki，姓黄。”

放下电话，许立有好几分钟呆若木鸡，他完全想不到会从格兰特律师的耳朵里听到黄玉可的名字。那天晚上的所有经历再一次浮现出来，酒吧里昏暗压抑的灯光，在此时的许立心中变成了温暖和惬意。他无法停止自己一次次地回想起黄玉可按在他嘴唇上的手指，那感觉有点甜蜜，有点飘飘然。

许立握着手机，汗水把液晶屏幕上的显示页面弄花了，也弄花了他曾经以为已经干枯的心。最后，他一咬牙，还是拨通了黄玉可的电话。铃声才响起，许立的心脏已经狂跳不止。

“许医生吗？您好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黄玉可轻快活泼的声音响起，许立心里一阵悸动，那种甜蜜的感觉竟“嗖”地一下袭遍了全身，酸酸麻麻的，连每一根脚趾都觉得无比舒服。

“玉可，你帮了我天大的忙啊！怎么竟然不让我知道！我……我要怎么感谢你才好！”许立好像从来没有对什么人说过这样的话，更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尴尬。突然间，他发现在面对黄玉可时，可以放下自己的身段、地位，他从未如此渴望和她说说话。

对于自己的这种渴望，许立在之后诚实地做了剖析，他觉得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己并没有对她产生爱意，他绞尽脑汁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最后“欣赏”两个字浮现了出来。

“她是一位天使！”许立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这样的定义。

电话里的黄玉可很开心地笑着，“你的律师可真厉害，他今天一早给我发了一条信息，感谢我帮助你摆脱了官司，还希望有机会认识我，我想他一定很好奇。”

“我也想见你！”许立脱口而出，电话里的黄玉可突然停下了笑声。

“你别误会！我想请你吃个饭，当面表示感谢！还有，你送的圣诞节礼物，我太太非常喜欢，我也想代表她感谢你！”许立连忙补充道。

黄玉可又笑了：“好啊！没问题，我们去吃日本料理怎么样？我知道有一家在海边，味道超赞的。”

放下电话，黄玉可心里很满意，能够说服山姆放弃官司，接受她的推荐，带着孩子们离开是非之地，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这是让她最自豪的事情。能够听到许立激动的感激，这是让她最得意的事情。当然了，许立最后提到了他的太太，黄玉可也觉得舒心。在她眼里，许立本来就是一位好医生，也肯定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

虽然，只是虽然，她也觉得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3.

仔细地核查了一遍自己列的清单，上面是圣诞节要准备的所有礼物，安娜满意地扫视了一下装满了东西的购物车。肩膀有些酸痛，她很高兴终于完成了任务。

女儿约了几位同学一起去看电影，还有差不多二十分钟才散场。安娜索性坐在离电影院很近的休息区，犹豫了一下，才给自己买了一杯珍珠奶茶。她很喜欢烤奶茶的味道，也喜欢慢慢地咀嚼里面的珍珠。最近几年，许立的收入很稳定，他们也终于摆脱了刚来澳洲时的窘迫。不过，安娜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节省，能不花钱的地方就尽量不花。

今年的圣诞节礼物颇费了她一番脑筋，尤其是莎莉。她帮忙给选了那么特别的一个稻草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是她亲手做的。问了许立几次，都被他含糊其次地糊弄了过去，这让安娜相信，许立也并不清楚细节。

安娜知道莎莉一直很感激她当初的推荐，虽然安娜认为，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真正帮到莎莉的，还是她自己。对于莎莉的友谊，安娜也很看重。她算是安娜屈指可数的西人朋友中最重要、也最特殊的一位，毕竟她们都经历过心理疾病的折磨。

想了很久，安娜去迈尔百货商店买了一套“麦克斯韦 & 威廉姆斯”[2]的茶具，她一直偏爱这个牌子，它的茶具样式端庄大方，价格方面也不算昂贵。圣诞节礼物注重的是情感的交流，太过贵重会让接受礼物的一方感到不安。这一点安娜十分在意，尤其是面对西人朋友时，唐突的举动往往会引起不愉快，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此时此刻，看着已经包好礼品纸的茶具盒，安娜还是有些不安，一整套茶具花了八十九澳元，感觉上还是偏贵了。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给莎莉打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却不是莎莉，而是梅根。安娜和梅根不算太熟，但也常常有机会说话。莎莉不在诊所，这个星期她休假，全家一起去阳光海岸度假去了。

原本不打算继续聊下去的安娜，却被梅根一个劲儿地追问，她周日做了一大盒草莓小酥饼，让许立带去诊所给大家品尝。梅根喜欢得不得了，于是抓住机会，向安娜讨要配方。

“幸亏莎莉不在，否则你做的点心那么好吃，她又得挣扎要不要减肥了！”

安娜不由得笑了，“是啊，那可真是难为她了！”

“安娜，莎莉送给我一盒‘梧桐大道’的手工巧克力做圣诞节礼物。那是迈克去墨尔本看父母时特意买回来的，也给你准备了一盒。我嘴馋，没等到圣诞节就偷偷打开吃了两块。天，真是太好吃了！她居然忍得住一口都不吃……”

梅根还在啰里八嗦地说着，兴许这个时候诊所里没有病人。安娜听不下去了，突然问道：“大约两周半以前，那天是星期四，是不是有人送给许医生一个礼物，是个很大的盒子。你知道吗？”

本以为梅根或许并不清楚，没想到她几乎立刻答道：“知道啊！那天我刚好上班。当时好像是上午十点吧？一个年轻男人送来的，也没有说什么。怎么了？”

“哦，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不耽误你工作了，祝圣诞快乐！”

挂上电话没一会儿，电影就散场了。艾米和她的同学们告别后，直接找到了发呆的安娜。她斜靠在长椅的一侧，低着头看着地板，手里握着喝了没几口的珍珠奶茶。

一缕阳光透过购物中心挑高的天花板照射进来，刚好落在安娜身上。被有色玻璃阻隔了大部分的光芒，阳光一点儿都不刺眼，也不炙热。

艾米慢慢朝着妈妈走过去，阳光笼罩下的她微微弓着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她浅灰色的T恤衫上清晰可见。离得近了，艾米看到妈妈头顶分成左右两侧的发缝处，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片白发。

开车回家的路上，安娜没怎么说话，她看上去有些疲倦，她自己也说累了。艾米也没怎么说话，她的思绪差不多还停留在电影中。除此之外，她察觉到妈妈不止疲累，似乎还有一些不愉快。但是，她不想深入了解。

大人经常会陷入苦恼中，这是艾米早就发现的事实。不只是她的父母，她朋友们的父母，甚至她的那些老师们也都是一样的。反正离长大还有几年，艾米乐得把这件事情先放到一边。

汽车刚刚驶进车库，邮递员就到了。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信件塞进邮筒，然后骑着摩托车扬长而去。

恰恰相反，他停稳了车，手里握着一个信封，直接走到安娜家的车库外面。

安娜从反光镜里看到了，连忙熄火下车。住了这些年，倒是和皮肤黝黑的印度裔邮递员熟悉了。他们互相问好，安娜接过来一个国际邮件，是从中国寄来的挂号信。

她在邮递员的收货机上签了字后，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就惊得目瞪口呆。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嘴唇也哆嗦起来。身后的艾米连着叫了她几声，她都置若罔闻。

那是一封普普通通的信，很薄很轻，上面是手写的收件人姓名和地址。字迹清晰、笔画张扬，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应该个性开朗豁达。

安娜没法儿不震惊，因为眼前的字体太过熟悉，那正是出自白蓝鑫的亲笔，一个死去了快一个月的人。

[1] 圣诞花环，英文名是Christmas Wreaths，是最常见的圣诞节装饰物品，由绿色植物和时令鲜花制成，通常会挂在门或是墙上，象征着自然、希望、不朽和春天的承诺等。

[2] 麦克斯韦 & 威廉姆斯，英文名是MAXWELL & WILLIAMS，是澳大利亚设计师Homewares在1996年创立的家居品牌，有众多精美的餐具瓷器，深受大众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