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寸有所长，尺有所短，每个人做事都各有自己的熟行、专长。我和老纪从苏北农村过来的，可是不会做苏南的田里活，所以老纪当蛇花子专业捉蛇，我划小划子天天张黄鳝篮。阿文兄弟，我现在住肖塘，我的窝棚北岸有个徐二宝，世代做道士，他家的田里活雇人耕种。三天前，徐家的雇工阿苟回家娶媳妇了。兄弟，我陪你去趟老道士家，问问他家还雇工不？”
“黄叔与老道士认识？”有路走就该去试一试，况且，做田里还是自己的本行，于是阿文又问，“你离老道士家远不远？”
黄毛没有回音，阿文定睛一看，嘿，黄毛已睡着了，如雷的鼾声震人耳鼓。待到黄毛一觉醒来，竹行的早市已过，阿文已经把满满的一碗面条端在黄毛面前：“黄叔，醒了？感觉好些吗？”
“嗯，好多了，只是好睏，好饿。”
“那快吃早点吧，热乎着呢。”
“谢谢了，”黄毛坐起身，揉揉眼睛，还没有端起饭碗就俯身夹上面条吃起来。咽下面条，抬眼瞧见阳光照进了门口，惊讶道，“啥时候了？”
“快过辰时了。”
“呃……”黄毛吃得太急，噎着了。
“哦，黄叔，小心了，吃完后我们走路。”
黄毛抬眼看见竹行老板张生兴夫妻俩已经站在门口。黄毛拍拍胸口，然后三下五除二把一碗面条吃了个碗底朝天。
“张老板，老板娘，告辞了，再见！”阿文卷起铺盖，搀扶黄毛走出竹行，一起坐上了黄毛张黄鳝篮的小划子。
“阿文，害你大半夜没睡。”
“没事的，不是说同病相怜吗？”
“嗯，同病相怜。那现在去哪？”
“去肖塘吧，去老道士家问问。”闯荡世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碰运气。不过阿文相信，只要甘于付出不怕吃苦，老天不应该不给人活路。
黄毛的小划子直接划到了老道士家。
老道士徐二宝家，坐落在肖塘村西头的小河湾。一座粉墙黛瓦的四合院，主屋外又砌了西厢房和一溜牲口棚，屋后长着个大竹园。竹园东头和后面，连通肖塘村里的几十户人家。徐宅前的小河湾砌了水栈，水栈旁边矗立着个大船坊，船坊里泊着罱泥船、小摇船、划子船。徐二宝家有十多亩田地，祖上代代为居家道士，到他儿子徐巧金这一代换了行当——去碧浦镇开了家香烛店。
老道士喜欢河鲜，尤其喜欢吃无鳞水产黄鳝。所以，窝棚搭建在他家田地对河岸的黄毛，就成为了他家的常客——时常给老道士送黄鳝。今天老道士休闲在家，喝茶逗玩他的宠物画眉鸟。
老道士喝了一口茶水，撅起嘴巴嘘嘘逗鸟。画眉鸟应声偏转头，噗噗噗扇动翅膀，并且面朝着老道士张嘴欢快地唱起了歌：“呱——叽叽，咕……”
“唷，小画眉唱歌呢，是欢迎客人光临了？”
“啥客人？哦，是小画眉看见张黄鳝篮的黄毛又送黄鳝来了。”老道士瞟了一眼进门的黄毛，又凑近鸟笼吹起口哨玩画眉。
“哎呀，昨天听说徐先生吃素了，怎么还惦记着我的黄鳝呢？我的黄鳝被抢购一空了。”
“黄毛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告诉你，徐二宝是居家道士，居家道士百无禁忌。”老道士说着话，扭头再瞅瞅黄毛，“唷，你手里不是拎着鱼篓？没有黄鳝拎着鱼篓走进我家做啥？”
“哎哟，骗不了你这个吃食精。徐先生呀，黄毛靠张黄鳝过日子，捉不着黄鳝，我喝西北风去！”
“废话少说，你帮忙拾掇黄鳝。”
“好嘞。黄毛拾掇黄鳝是内行。哦，徐师母不在家吗？她拾掇黄鳝，也该挺利索了吧？”
“她吗，是你徒弟呗，哪有你师傅内行呢？”老道士说着这话，忽然注意到了挽着黄毛胳膊站着的阿文，惊讶地说，“黄毛，你怎么叫小后生扶着，你摔伤了？”
黄毛苦笑，他抚摸着右胳膊：“昨晚后半夜，我划着船去收黄鳝篮，没有想到鳝篮里钻出一条火赤链，我没防备，左手被火赤链咬了。”
“后来呢？”
“我硬撑着上了小划子，移船到竹行敲后门，多亏阿文兄弟，是他把我背到了老纪家治疗。”
“哦，是多亏这个阿文，小后生不错。”
“当时，我的口袋里啥也没有，阿文兄弟代我付了医药费……”
“再让阿文送你回家？”
“哦，也是，也不是。”
“此话怎讲？”
“阿文送我回家，我带阿文找您来了。”
“找我？你找我，还是阿文找我？”
“嘿嘿，徐先生，您先说阿文这位小伙子怎么样？”
“阿文能够这么帮助人，很不错。”
“徐先生，得到阿文帮助的，多得数不清了！”
“是吗？”
“单说在芝溪竹行当伙计，给人烘制的罱泥网竿，数得清吗？”
“哦，我听邹木匠说起过，竹行的小伙计会烘制罱竿，手艺特别的好”
“邹师傅也耳闻了？徐先生，你说阿文待人好不好？”
“好，很不错。小小年纪还会烘制罱竿，很不简单。”
阿文淡淡一笑，低声说：“老先生过奖了，当伙计，就得用心做好生意，做好事情。制作罱竿是老爸传授我的独门手艺，老爸经常叮嘱我，做事要勤劳，待人要和气，逢人脸带三分笑。”
“唷，不错啊，老头子教子有方，教出了个好儿子。姓啥呢？”
“姓陆，陆阿文。”
“哦，明天也给我烘制一副罱竿？”
黄毛赶紧接话说：“徐先生，阿苟回来了？”
“阿苟他不回来了。我为下一位准备嘛。”
“徐先生，你想得真周到。哦，我给你介绍一位。”
“谁呀？”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
徐二宝恍然大悟：“哦，你是说这个阿文？”
“是的。”
“阿文，你不去芝溪竹行了？”
“老板不用伙计了？”
“哦，阿文，你会摇船吗？”
阿文点头：“会。”
“会罱河泥吗？”
“也会，老爸在世时，我们爷仨轮流罱泥。徐先生，会烘制罱竿必须先会摇船罱河泥。”
“那耕田、栽秧呢？”
“田里活，种田的农民都必须学会。”
“哦，很不错，还救了黄毛的命。”
“徐先生，阿文与我是难兄难弟了。”
“唷，阿文,你有位好爸爸，为啥要去竹行当伙计呀？”
“我家……”阿文的话愣住了，往事不肯回首，在这个场合，他不想抚摸那块伤疤。
黄毛理解阿文的痛苦，他代替阿文给老道士讲述了阿文家不幸遭遇，然后问徐二宝：“道士先生，你雇阿文吗？”
“用，用。阿苟三天前离开的，我正托人帮我再物色一位佣工呢。”老道士睁大眼打量着阿文，“小后生，你愿意来我家吗？”
“嗯。”阿文点头。
“老爸，你在和谁说话呀？”徐宅四合院大门外，走进来道士的二女儿徐巧琴，她惊讶地发现，“唷，你不是竹行的那位小伙计吗？”
“嗯，我过来问问徐先生用人不？”
“不去竹行了？”
“嗯，竹行不用伙计了。”
“爸爸，这个阿文很能干的。他烘制的罱竿，没有一副遭人埋汰的！你女婿仲仲的旧罱竿，一经他的手，你女婿就喊了一百个满意。”
“真的？”
“我为啥要骗你？”
“那好，我肯定雇陆阿文了。阿文，从今天起，这徐宅就是你这小兄弟的家了。至于你的工钱，和前任阿苟一样吧，我来写个字据给你。”
阿文看过字据，点头同意。
老道士又说：“小兄弟，那就这么说定了，如果你做得好，年底还可以给你加成。”
“哟，听小琴说，这个阿文挺不错的。”道士先生的老伴王秀秀过来从头到脚把阿文看了个仔细，“唷，这个小毛头，长得蛮清秀，身板也蛮结实，个子也比阿苟高多了。唉，小小年纪出门做雇工，挺不容易的。”
“老妈，这阿文，村子里罱河泥男人都说他很厉害，山歌王邹师傅说，阿文天生有一副金嗓子。”
“好啊，阿文，先把铺盖搬西厢房北屋，先前阿苟的床铺上去。”老道士又指着黄毛的鱼篓，“琴琴，你和老妈一起拾掇黄鳝。”
“徐先生，黄毛告辞了。阿文，有事喊我。”
“好的，黄叔，小心了。”
饭桌上，老道士给阿文派下活计：“阿文，等会儿跟我一起划小划子去玉水县城，小女巧林在县女中念书，接她回家。”
“好的，徐先生，那我先去洗碗筷。师母，你休息，我来收拾。”
划船去县城，阿文把舵，老道士落座中舱横梁上划桨。不过，老道士划船好似蜻蜓点水，轻轻提起，悠悠落下。划了一会儿，老道士干脆停棹唱起了弹词开篇《杨乃武》：“嚯哟，岂有此理。一声长叹回身走，涕泪交流怒目睁，言带哀音声带哭，凄凄惨惨不堪闻。”
唱罢，老道士转头笑呵呵说：“阿文，你也唱两句，邹木匠说你是金嗓子。”
“哪里哟，是几位伙伴瞎吹的。种田人干活劳累了，寂寞了，喊几句山歌打打闹场，提提精神。我的山歌，也是跟着老爸学的。”老道士凄楚的歌声，勾起了阿文满腹的愁绪。可是，在新东家面前，阿文不想流露。况且，阿文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心情唱山歌了，今天找到这么个新东家，做事有了着落，阿文的心情宽松了许多。出外闯荡世界，前三个多月做竹行伙计，靠着勤快、热情以及烘制罱竿的一手绝活，收获了如潮好评和人气。离开竹行就又找到了雇主，看来这新雇主老道士待人也客气。受到老道士的启发，此时的阿文也有了点儿一展歌喉的冲动。
“唷，你老爸够厉害的。”
“嗯。徐先生，那阿文也唱一支。”于是，阿文轻轻清一清嗓子，唱道：“暂时来到贵村乡，山歌勿好乱开场。野菱角铺地路难行，恳请先生多相帮。”
阿文的歌声，中气足，嗓门亮，真可谓余音绕梁，而且还声情并茂，有着异常的引诱力。这歌声，和着小船破浪而行激起的潺潺水声，别样的动人心弦。老道士搁起木桨，转身瞩视着这位才十八九岁的小年轻，翘起大拇指，钦佩不已。
“好好好，阿文，这么好的嗓子，道士真还没有听见过！”
午后抵达玉水县城，小划子停泊老县城的市场边。老道士登上岸，与阿文说：“往北走几步是巧林念书的县女中，往南有茶馆等店铺的闹市区。现在离放学还有一个时辰多点，小伙子，跟我一起去听回书？”
“老先生，我头一回上城，想走走看看。”
“也好，记着等候在县女中的校门口。”
城里热闹，即便是小县城，于只上过几次乡下小镇的阿文也是很有吸引力。不过，阿文不敢自说自话瞎逛，他用心记住方位，依河北行，找到了学校大门，然后以校门为中心转了一个最小的圈。期间，阿文也踱去了茶馆，在茶馆外听了会儿严雪亭、范雪君出演的《杨乃武》“密室相会”，然而他不敢多耽搁，赶紧一个人先去候在县女中校门外。倘若道士先生迟到，阿文相信，自己能够认出那位徐巧林小姐的。
终于，学校的大门打开了，有学生陆续走出校门。不一会儿，一群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学生走了出来。这里头有徐巧林吗？留心等着瞧吧。突然，有位女学生一声尖叫：“小偷抢我书包了！”得了手的小偷拎着书包，慌慌张张从阿文身边窜过。活该这个小偷倒霉，阿文眼疾手快，出其不意蹚出了一只脚。小偷毫无防备，猛地被绊着了，于是噔噔噔一个踉跄，咚的一声摔了个狗吃屎，刚抢到的书包也被甩出了丈余远。小偷迅速爬起去追包，忽然听得前边有人大声喊：“抓小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