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老员工要闹事？”徐浩然已经看到横幅上的标语。
“昨晚任总和郑书记宴请香港客人。据说，那谷小姐开出合资的先决条件是解聘所有老员工，一线员工全部招聘大学生、旅游职校和旅游管理干部学院的学生，经过外方培训、英语和专业考试，合格上岗。任总一口答应了。酒桌上的绝密谈话，不知通过谁，一夜之间，传遍酒店所有员工。一早起来，老员工们包括已经退休的，都来工会集合，现在正制作横幅，一会儿到市政府门口静坐示威。市里已经知道了，正和任总他们通电话。”情况欧阳子豪摸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这样！我觉得老员工们怪可怜的，无缘无故丢了饭碗。咱们是不是也应该——”段可欣心慈面软。
“在他们眼里，咱们几个新来的大学生更是威胁，也是来和她们抢饭碗的。这两天从她们的眼神说话难道还看不出来吗？”高嘉怡说了句气话，不再言语。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上了岁数遭社会淘汰是自然规律。沈玥和‘回子性’都该让贤。”欧阳子豪洋洋得意。
徐浩然担心自己的计划会不会中途夭折。
四人正各怀心事，人事部经理赵梅急匆匆走来。
“你们怎么还愣着？快去换工服，到前台办公室继续学习昨天的培训内容。沈玥向我汇报了，三天后考核，达不到要求，退回人事部。希望你们紧张起来，都能够通过考核。”
“赵经理，酒店出那么大的事，今天我们是不是也……”欧阳子豪偷奸耍滑，哪儿还有心思复习考核内容。
“跟你们没关系。任总和郑书记会妥善解决部分员工的诉求。你们更应该关心自己能不能通过沈玥和穆秀英的考核。”
四个人没了脾气，乖乖地去更衣室换工服。
布置好对香港客人严密封锁消息，任总和郑书记马不停蹄赶到雅阁轩多功能厅。
红地毯，水晶吊灯，雕花拱窗，四面红木墙围，豪华典雅。平日供社会贤达聚义用餐的多功能厅，今天变成决定皇宫大饭店前途的主战场。
任总看着坐在底下的同事们，黑压压一片，眼中无不写满惶恐、焦虑和愤怒，忽然鼻子一酸，喉咙哽咽。
工程部曹东方——员工代表之一，拉开架势，暗地里运气，准备和任总厮杀一场。员工们推举他和任总对话，不仅是因为他混不吝，敢和领导指着鼻子粗脖子瞪眼，而且因为他背景深，在皇宫这一亩三分地儿，就是大闹天宫，也没人敢把他怎么着。
曹东方的父亲自解放初开始，就在皇宫大酒店工作，是元老、功臣、市劳模，接待服务过不少那时的省市级领导人。天吉市旅游局现任领导班子里，不少人曾经是他的徒弟，经他的调教培养成了气候，然后从皇宫走出去，担任局各级领导职务的。父亲退休，曹东方顶替。曹东方从小就在酒店上蹿下跳，像极了渣滓洞里的小萝卜头。如果他懂得夹着尾巴做人，叔叔大爷地叫着，混到今天，至少也是个部门经理。但他偏偏不走仕途正路，专爱锄强扶弱，仗义执言，从未把历任酒店领导放在眼里，因此得罪不少人。有时看到来酒店参加活动的局领导们和他称兄道弟勾肩搭背，锱铢必较的前任领导们暗地里恨得咬牙切齿。挖空心思，脚下使绊儿，寻了他一个不是，把他发配到工程部做维修工，省得他在明处晃悠，眼不见心不烦。他也乐得清闲，躲在酒店的角落里打牌喝酒睡觉，一个子儿不少挣，逍遥自在。
昨天半夜，几个知根知底的老员工，跑到他家里撺掇。他们说，任总已经找好退路，郑书记平调另有任用。改制后，咱们这帮年老色衰老么咔呲眼的……皇宫将全部是年轻人的天下。人事任用以及管理都由外方说了算。现在不趁着港方考察人员在，给酒店、局里和市里一点压力，一旦坐成，回天无力，你快乐神仙的日子也到头了。曹东方咂摸滋味，此言不虚。这下点燃了他心里扶贫济困嫉恶如仇的那把火。今天这事儿要不跟我掰扯清楚，我让你们上电视新闻头条。
“今天惊动了这么多老同事老师傅，我和任总先跟大家道个歉，是我们没有把工作预先做好，让大家产生了误会。”郑一鸣放低姿态。
“郑书记，您先别认错，也没人敢向领导们兴师问罪。大家就想听听领导们对传闻的解释。”曹东方并没有像一头野牛横冲直撞。
“东方是职工代表，一向仗义执言，敢作敢当。大家选他做代表，有眼光啊。你父亲老曹师傅对皇宫大酒店的贡献人所共知，可惜我来得晚，没机会当面请教。在座的可能也有曹师傅的老同事老朋友，请先替我转达对他们那一代对皇宫发展做出过杰出贡献的老同志的衷心问候。”郑一鸣起身鞠躬，又冲台下问：“工会崔大姐呢？”
“书记我在这儿！”躲在角落的崔大姐一边举手，一边擦汗。
“咱们每逢年节问候退休职工的传统还坚持吧？”
“坚持坚持，都是我带队去。而且还按照局里的要求，统一带去慰问品。去年春节我们去看望了老曹师傅，他身体挺好，还夸曹东方这几年在郑书记、任总的英明领导下，有进步了呢。”台下有人发出“扑哧”的讥笑声。
曹东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明白这是郑书记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手段。先摆出老爷子，用老头一辈子攒下的荣誉和面子拘住自己，不让自己放肆。如果今天大庭广众之下，我让他们下不来台，回去老爷子也饶不了自己。他手心微微冒汗。
“那就好，”郑一鸣继续说，“从局领导到我们现任的领导班子，对退休职工都一直记挂在心上，更何况对在职职工呢。保证职工们的合法权益，是我们领导班子的责任，我们一刻不敢忘怀，这点请大家放心。”职工们有的悄悄点头，郑书记的话，还是有公信力的。“传闻——既然是传闻，道听途说，添油加醋，就一定有不实之处。既然大家听到，又比较关心，曹师傅不妨说一说，我和任总如实帮大家解疑释惑。”郑书记表情严肃。
“咳咳——”曹东方清清嗓子，把昨晚听到的避实就虚添油加醋叙述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