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毛主失望之余，愤怒退出，砰的拉上了院长办大门。

响声之大，让站着的冯和坐着冯书记，都不由得一惊。

相互看看，又移开眼光，仿佛各自被办公室的某一处吸住了，非看不可。其实，冯早把毛主的变化看在眼里。他明白她是替自己感到愤怒和担心，一歇暖意从心头滚过，冯真有点为此而感动。

可是，理智提醒着他，决不能当着外人面，让冯书记难堪。

二年多的耳鬓厮磨，耳濡目染。

他自认对这个院党委书记的内心，有了一定的了解。老搭档是一个极其爱面子的人，为了面子，可以不顾一切。这类人从医学的角度分析，属于幼年时家庭缺乏温暖，以致渐形成性格偏颇和心智不健全。这类人。一般都显机警。压抑。胆汁质使脾气急燥，却能有意压抑自己。

做事认真。认定一件事情，不会轻易回头。

这类人还有一个极其好笑的弱点，就是民间所形容的，顺着毛抹好说话。

只要满足他的虚荣心，他可以死心塌地的和你交朋友……医院硕士和知识力量的巨大优势，在此刻显现出来。所以，冯迅速判断后，当着毛主。只能做吞吞吐吐状。他知道，自己这患得患失状态，必会激怒院办主任。

她如果一怒之下，掉头退出，以示抗议还好。

冯就怕她由着自己性子，索性公开站在自己一边，当场和冯书记顶起来，那才叫麻烦。

所幸，在自己欲擒故纵，躲躲闪闪之时，毛主冲了出去，这让冯大大松了口气。现在。

他站着，老搭档坐着，都沉默不语，盯着室内的某一处。冯在原地转几步，暗暗瞟瞟对方，看着窗外，蓦然感到轻松，院党委书记虽然佯装黑着脸，压抑着怒气，可双手却偷偷不安的抚着自己膝盖，仿佛二个膝盖疼痛似的，脸颊的肌肉，也在微微抽搐……

这种肤体语言明显地透露出这样的信息。

我很紧张，可我并不怕你，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

冯心里有底了，同时，却袭上来一阵痛苦的惆怅：这到底是在干什么？不就为了所谓的争口气，让面子好看么？我们的事情，己经够忙忙碌碌，哪值得让这些鬼事儿，再来分散大家有限的精力？可见自古“流言杀人”“人言可畏”，是多么的惨痛和准确。

“临下班时，我到处逛逛，看看，到了四楼，进了计生办……”

冯不看对方，也没转身，慢慢而清晰地把刚才的情况说一遍。

停停，转身走过来，坐在离对方一个身位的沙发上，定定的看着老搭档：“你也许认为我是在狡辩，为自己找借口？可这情况却的确是真的，一个偶然，差点儿逐了别人的心愿和习俗，就你和我还蒙在鼓里。现在，有人正等着看我们的笑事儿呢。”

院党委书记身子动动，似有所悟，可依然黑着脸孔不说话。

“老搭档啊，水清自清，水浊自浊。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相信你心里自有判断。我们也不用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了。”

冯站起来，先给自己倒杯开水，然后伸手去拿冯书记茶几上的茶杯。他想，如果对方不制止，那么，说明对方的态度开始转变。反之，还需做说服工作。很幸运，冯书记没制止。反倒下意识的抬抬双手，像平时那样表示客气和谦让。

咕嘟咕噜，噜！

滚烫的新鲜开水，冲得碧螺春在杯中翻腾。

茶香扑鼻，翠绿舒展，好一副自由自在，悠哉乐哉的景致。冯把茶杯轻轻放在老搭档桌前。自己仍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欣赏着杯中泛白的苿莉花。

“老搭档，现在实说吧，冬胖没有理由非安排在第一天。这不但是个组织原则问题，更是一个把自己的尊严，放在哪种角度的大事儿。很明显，历年来的大体检，均是以级别职位定先后。

这是历史原因造成的，也是工作需要改进的。以冬胖区区一个市卫生局座，排在市领导和三大班子负责之前，怎么说也不妥当。”

冯书记抬眼看看他，欲言又止。

冯提提中气，又一口接过。

“有一必有二。以后，冬胖要照章办理，形成事实上的习惯，我们又该怎么办？”他注意到，对方的脸孔暗暗，皱皱眉，逐自己点点头：“老搭档，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这就给冬胖打电话。

告诉他，这责任我承担不了。因此，我请他还是按原定计划，进行体检？”

冯本是考虑到冯书记面子上下不来，主动招揽责任。

这样，也许能让对方心里更平衡一些。没想到反倒起了激将作用。

冯书记抬起眼睛，摇摇头：“不用！我自己的责任自己承担。老搭档，实话说吧，直到现在我心里都是堵着的。可我相信，是我误会了，你不是那样的小人。”说着，站起，准备对冯赔礼道歉。喜得冯一步站起抢过来，握住了他双手，使劲儿摇着。

“到底是老同志，老干部，一点就通么。谢我？我还要谢你呢，我冯没有你的配合支持，就什么也干不好。”

冯书记使劲儿握着他的双手，眼睛有些发热。

“我这人，毛病不少，可并不糊涂，谁好谁坏我还分得清。所以，我有个要求商量商量。”

冯点头：“好，你的工作，我一定支持。”二人重新坐下，冯书记望着对方，诚恳的说：“老婆的病，还得治，上次你提的那个方法，是不是可以试试？”

“这没问题，这几天忙过后我就着手。”

冯一口答应。对自己而言，这不算什么大事儿，举手和顺手之劳么。

“对了”他拍拍老搭档手背：“昨晚我上网查寻资料，看到一项新消息，美英科学家正在全力研究和攻克疯癫症，初期的研究成果表明，只要患者不是那种成年性的顽疾，基本上都有痊愈的希望。我己给国外的朋友们发了QQ，请注意给我寻找和探听虚实。我看冯娟有救啦，老搭档。”

“真的？”院党委书记一把抓住了对方双手。

“真能医好冯娟，你就是救了我们一家人啊！”

冯笑：“别激动别激动！这事儿我记着么，还是办正事儿吧，你看？”“不忙，还有一事儿。”“嗯，我知道，这老汪，没想到是个碎嘴婆。”冯点点头：“这是个问题，不过，改换工会主席得经过职代会，也只能等等了，平时多敲打敲打吧。老同志啦，书记你看呢？”

冯书记就抓起话筒，要通了冬胖，把自己的意见重新讲了一遍。

“主要是我当时没考虑到全局，请冬局批评帮助和支持。”

大约冬胖也早想到了，这事儿是有些意外和悬而未决。毕竟，以自己的级别职位，要打破常规排在市领导之前，别人不笑，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所以，听了冯书记的意见，他毫不意外。

只是冷冷到。

“冯书记，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吧？是冯批评了你？还是故意从中作梗？我知道你是一个老好人，经常是受了气，自己憋在心里的。”

冯书记笑笑：“冬局你多心了！冯确实提出过异议，但不是针对你，而是明后天安排的具体时间，现在他就我身边。”“当然，这是院长办的电话号码么。”冬胖鼻子哼哼。

“你不会是劝我，不要误解冯么？你俩呀，啊哈哈，可真是K市医院领导的概模，团结合作，携手并肩啦。行了，请他个院长大人接电话吧。”冯做个鬼脸，接过了话筒……

302的中干会，在第二天上班前一个时召开。

冯带来了这种早会，中干们渐趋渐近的也就习惯了。不到早上八点，人就基本到齐。

按照惯例，中干们的相关问题，提前一天汇聚到院办，由毛主整理成文分类，提供给冯和冯书记。所以，大家要做的，就很简单。除了聆听二领导的回答和新指示，记录各自需要的要点，然后散会。

因此。这种早会节约时间，效果显著。

一扫前几任领导那种专门安排时间，言者谆谆，听者藐藐，绵绵长长，费心劳力。越来越受到大家的欢迎，不提。

毛主主持会议。冯书记首先代表党委，重申了对行政工作的鼎力支持。

号召全体党员干部，对马上开始的厅局级以上领导的体检工作，积极参与，认真对待云云。

然后，话锋一转，直指二线部门：“有些老同志，戴着领导干部的帽子，拿着国家俸禄，一天专事打听别人隐私，相互传播种，津津有味。作为一个老干部，为什么对这些低级趣味特别感兴趣？我看，这就是一个个人的品质问题……”

中干们对院党委书记突然的严厉批评，一头雾水

面面相觑，当然，也有细心人注意到。

坐在主席台上的王主任汪主席和青计委，表情极不自然……毛主听到这里，豁然顿开，哦！原来二冯达成了谅解，这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昨天冲着陶秘发火后，二女孩儿又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然后，相互抹抹眼泪，劝慰着，聊天着。

居然就云开雾散，天空又重新晴朗。

不要问为什么？女孩儿就是这样莫明其妙，总之，二女孩儿又和好如初。

只是，等她们再次出来，院长办房门紧闭，不知是二冯离开了？还是仍在里面唇枪舌战？

闷声打斗？现在，嘿嘿，冯书记又恢复平时的风采。好啊，毛主就担心着呢。九点正，第一个体检对象林市长就会驾到，要是二冯还在彼此斗气？嗬嗬，现在这些男人呀，就不知是怎么回事儿？

那种尴尬，那种挑衅，那种逼人，任谁个大老爷儿们，也不放不下这面子的。

不说打个你死我活，至少得天崩地裂，或者黑着脸孔，三日不说话，五天不坐拢么。

可现在？哎，那么，究竟是谁在谦让呢？瞧这二只雄公鸡，一只照例是先冲了上来，帮腔和开路；另一只呢，沉稳地坐着翻看自己的笔记本，准备主攻。一个院长，一个院党委书记。

合作得天衣无缝，紧锣密鼓呢。

“不要以为自己资格老，就放松个人作风和思想的提高。现在是个人才辈出的时代，年轻人一样堪担大任。比如我这把交椅，换了个年轻人来坐，302就会倒退？不是嘛，照样在改革开放的大道上前进，而且还会做得更好，我讲完了。”

要说这冯书记，次次在中干会上都要讲话。

讲完后，都是公事公办的掌声。

这次呢，大约是他关于年轻人的看法，却意外掌声雷动，响遏行云，就连毛主也放下手中的笔记本和笔，使劲儿鼓起掌来。掌声中，主席台上的三巨头，脸更红，表情更加不自然。而冯却精神抖擞，双目炯炯，双手举在半空，使劲儿的拍着……

八点四十准时散会。

与此同时，陶秘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激动得脸蛋通红，略带口吃。

“冯，冯冯书记，吴，林市长来了。”二冯忙迎出去，一面回身朝中干们挥手示意。于是。

正有条不乱走出的中干们，夺门而出，朝各自的工作岗位奔去。

二冯刚走到一楼门诊大厅。

就看到林市长温书记，在严秘李秘代局薄处等一行人簇拥下，漫步过来。

大家忙迎上去，与市领导热烈握手。林市长看来略显疲惫，可二只眼睛却分外有神。他紧握着冯右手：“小冯，都准备好了么？”冯答：“请市领导放心，302准备就绪。从此刻起到月底，进入一级战备，随时为厅局级以上领导服好务。”

林市长爽朗大笑。

“好好，K市的302么，我们大家的身家性命，从这刻起就交给你们了，我先代表大家表示衷心的感谢。”

话锋一转，幽了一默。

“要不把好话说到前，待会儿给我们穿小鞋，只有暗自叫苦连天么。”

大家都笑起来，笑罢。市委书记严肃到：“虽然准备就绪，可我还得多问一句，这安全保卫工作做得如何？”冯书记就接上汇报。

“温书记放心，第一线大夫和操作人员，全是经过组织考验的党员干部。保安部全体人员着装上岗，24小时轮流巡逻。此外，为防止突发事件，事先己和市局联系，并通报了国安和武警，保密电话和局域网直通。还特别和几家市级大医院取得联系，一旦需要支持支援，立即启动医疗联动体系。”

市长和市委书记都赞赏的点头。

想想，温书记又不解的问到。

“体检不是都在工作时间内么？保安又有什么必要全体动员，24小时不休息？这样疲于奔命，对第二天的工作不好么。”冯书记严肃的解释：“这主要是针对领导们体检样本和相关数据，以免丢失或被人私自纂改。”

温书记明白了，用力握着冯书记右手，摇曳着。

“细心，真是细心，这连我们也没有想到。老搭档呀，”

他面向林市长：“302真不愧是大家的护身佛，放心院，这可全是你的德政么。为此，我得代表全市的党员干部，谢谢你么。”林市长欣然而笑：“什么全是我的德政？这可是你的大力协助和推动的结果么。一个好汉三个帮，独木难成桥啊！哦对了，小冯呀。”

面对冯问到。

“上次给温书记的休检最后检测，怎么样？”

冯有些暗地吃惊，恩师这是怎么了？市级领导的健康情况，历来是党的重要机密，怎可在这公开场合提起？所以，只是笼统的答到：“很好！林市长，温书记，里面请。”于是，一行人簇拥着进了电梯，往二楼的高干病房驶去。

林市长，温书记则分别进了贵宾室。

冯给冯书记叮嘱一番，就准备进去，亲手操作。

可严秘李秘薄处和市人大副主任，却喊住了他。其实，作为每年度的官员大体检，别看表面上排场隆重，风光无限。暗地里，却是一番寻常人的生死离别。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亲人泣血。生怕体检者被查出个绝症，来日不多而哭哭啼啼。

感情淡漠勉强难持者，每逢大体检，就多出一层担心，担心对方财产转移，自己人财两空。

争权夺利者，暗自高兴，强烈祈求，对方最好是就死在体检台上，为自己腾出位子……

所以，在这方面习惯成自然的冯，就安静站下，耐心倾听。可笑的是，即或在这种场合，也得按级别和职位。在市长秘书和市委书记秘书，各自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后，市人大副主任拉着冯的手，含着泪花到。

“冯，我家老头子可是交给你们了。你们一定要认真检查，对组织负责啊！”

“王主任您放心，我们全力以赴，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冯不急不燥，温和的笑答：“温书记的健康状况，一直良好，这我们心里有数，您真的别担心。”老太太抹抹眼泪，有些伤感到：“都六十三的人啦，一直认认真真，诚诚恳恳地为党工作。为K市的发展，作出了多么重大的贡献啊。所以，你们一定要认真负责。前天，北京他侄女还特地打电话来告之。说中央×部×会×局和×长都关心着，要我们及时通报相关情况呢。”

冯依然不急不燥，频频点头，作严肃认真状。

“谢谢，谢谢北京对我们的信任，一有情况，我们就及时汇报给您老人家，放心吧。”

老太太这才不情愿的松开了双手。薄处立即插上来。因为，彼此信任和太熟烙，二人连手也没握，直奔主题：“小冯，应该没事儿吧？”“师母放心，一切准备就绪，没事儿。”冯毫无顾虑，直呼“师母”，这让薄处十分高兴。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你恩师这个人呀，你是知道的，工作狂，一进办公室，就忘了一切。快满六十岁的人啦，这哪行啊？他要累出个什么病来，这一家三个老少娘儿们的，靠谁拿主意去啊？”

停停，又说到。

“我告诉过他多次，工作是国家的，生命是自己的。生病得病，你屁钱不值啊，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

冯感到自己脸颊有些发烧，禁不住暗暗对师母使眼色，提醒她注意影响，不要当众发泄。事实上，官员体检，就是一道鬼门关。站在这鬼关门前，人性大暴露，弱点大起底。卑劣与崇高同在，软弱与坚强挽手，真诚和虚假漫步，令人一步三叹，摇头不己。

没有多少人，能在这鬼门关前沉得住气，镇得了静和撑得了台。

就连自控力极强，训练有素的市公安局第三处薄处长，也禁不住把暗地的夫妻悄悄话，翻到了桌面上。

至于那惯打曾是恩来秘书的叔伯这张王牌的人大副主任，更是众多官员夫妻的缩影之一……冯终于离开他们。他看看表，摇摇头，就这么一担搁，己过去了将近半个钟头。他加快了脚步，并提醒自己不要回头。果然，在他就要进入贵宾室时，身后有人叫：“冯，说个话。”他佯装着没听见，一步闪了进去。

然后，借着门缝向外一瞟。

好家伙，一溜儿的厅局级们，正络绎不绝的从电梯和楼梯，朝这边聚集而来。

他推推一起瞟着的冯书记：“老搭档，快，你带着汪主他几个，先上去拦着，不要影响了一楼门诊的正常工作。”院党书记见怪不怪的点头：“放心，你忙去吧。这些马屁精，人模狗样的，”他鼻子冷哼哼：“好像多关心市领导的身体健康？屁，个个都揣着小九九，精打细算呢。”

说罢，冯书记先打电话通知四楼的三巨头。

然后，慢腾腾的拉门而出。

一大早的中干会上，挨了院党委书记当头一棒，自感晦气的三人，正坐在各自办公室里。

长吁短叹，忐忑不安，连惯常的叩墙交流也没了心思。一接到冯书记的电话，自然闻风而动，积极参与，以期能挽回院领导对自己的谅解。

当下，在冯书记，王主任，汪主席和青计委的热情招呼，指挥下。

本己在贵宾室外宽畅的走廊上，自觉列成方队的厅局级们。

便朝四楼的工会大活动室开拔，扑扑扑！哒哒哒！扑扑扑！哒哒哒！轻捷而迅速，整齐而庄重……要说，毕竟是全市百万市民的父母官和管理者，那职业素质和道德修养，还是相当高的。都知道这是在赫赫有名的302；都知道这是当着众多应诊患者之面。

所以，个个窒气轻息，轻抬轻放，挺胸昂头，风华绝代。

可毕竟有几十多人，再注意再提防，也不能不发出一点声响吧。

所以，这支奇怪的队伍，很快就引起了一楼门诊者的注意。大家都仰头看着，指指点点，迷惑不解的瞅着，议论着，摸不着头脑……扑扑扑！哒哒哒！扑扑扑！哒哒哒！眼看队伍就要消失在楼梯间，偏偏这时候，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

“爸爸，爸爸，妈妈，你快看，那是爸爸。”

当妈的定睛一看，可不，身为×局副局座的老公，正有板有眼的排在队伍最后。

屁股一耸一耸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脑袋一歪一歪的，颈脖一伸一伸的，双手一甩一甩的。

好像在合着什么脚步？就哄着儿子：“别乱叫，爸爸在下操呢。”儿子就叫到：“下日我也会，幼儿园老师教我的，你听，一、一、一二一、一、一、一二一。”

旁边的人，见这胖乎乎的小男孩儿实在可爱。

忍不住逗乐到：“小朋友，你爸爸是军人。可你不是啊，喊节奏也没用哦。”

没想到小男孩儿脆声喝到：“判断错误，扣十分。哎叔叔，你要猜对我爸爸是干什么的，我就给你加1分。”两小情侣蹲下来：“军官！”“不，是！”“老板？”“不，是！”“老师？”“不，是！”

“那，好了，我们猜不出啦，还是你告诉我们吧。”

小男孩儿就神气活现的挥挥手：“我爸爸是副局！明白了吧？可他说，明年他就是局座啦。”

哄堂大笑，一片欢乐。

按照事先审定的医案程序，市长和市委书记的体检，占了整整一个上午。当冯，宁教授，李教授等，在二巨头的初检报告上签字时，己过一点。看着恩师整理衣衫，精神恢复的模样，冯十分宽慰：“恩师，初步看来，您的胃炎己得到痊愈，各机能官能运行良好，还可以继续为全市人民服务一届。”

林市长却挥手笑到。

“不能罗不能罗，再干一届，只怕有人骂我老不知趣罗，小冯呀，”

他看看四下，贵宾病室只剩下了自己，冯和另一个收拾仪器的小护士，便停停。冯会意，对小护士说：“小张，你先吃饭去吧。吃了饭休息休息，准备下午的体检么。”小张就礼貌的点点头，又对林市长微微鞠躬到：“林市长，祝您健康，我出去啦。”

“谢谢！麻烦你了，小同志。”

二人瞅着她出去后，不待恩师再问，冯就告诉到。

“上次温书记的体检，没什么大病。可身体机能和官能都比您差多了，这大约是和他的年龄有关系么。”“嗯，很好。”林市长继续整理着自己的衣裤：“我相信你不会看错，这很重要，明白么？”冯明白恩师的话中话，他是担心自己隐瞒着他呢。

逐重申到：“绝不会看错，我知道这对我们很重要。”

一个“我们”，拉近了和恩师的距离，林市长高兴的瞟瞟他。

紧跟着，冯打算把温书记那可怕的ZHA，马上告诉恩师。可又想想，忍住了。毕竟这还是个科学上的未解之秘，自己也有可能误会或者看错。如果届时发生什么意外，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的医学硕士，可负不起这个天大的责任。

“嗯，好！历来的大体检呢，都可以趁机解决些疑难，一些悬而未决的旧事儿。我想，这个你也明白？”

冯点头，他很喜欢这种自己和恩师的谈话氛围。

不用明说，不用重申，也不用激动或伤感，点到为此，心领神会。这是一种高层次，高智商，高水平的师徒对话，双方都欣赏对方的领会力和执行力。“好吧，我看今天就可以了么。”林市长终于穿戴整齐，还高兴的上下跳跳，念念有词。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冯笑。

“恩师记忆真好！现在还能把这首苏轼的‘密洲出猎’全文背出。我记得，你好像年轻时挺喜欢文学？还在报上发表过作品？”

二人一面出门，一面问答。

林市长面露得意之色。

“岂止是喜欢？简直是疯狂么，典型的文学青年啊！可是后来离文学越来越远，越来越遥远，就慢慢淡漠啦。哎，现在想起来，真是一场梦么。”“老搭档，和冯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温书记站在眼前，披着浅色棉外套。

雪白的衬衫领，翻在灰色的羊毛绒内衣外，显得十分儒雅和精神。

“什么文学越来越遥远？”林市长笑到：“忆苦思甜么！那时你不也是这样？仗着一枝笔杆和文思敏捷，活跃于K市政坛。哎南吴北温，指的是谁啊？还记得吗？”二人边走边说，冯则默默的跟在后面。二领导这时而和睦相处，时而刀兵相见，他早己习惯。

重要的是。

自己需要做的，是面对二位领导都在时，要保持一种克制的公事公办的尊敬态度。

当然，对自己和林市长的关系，温书记心里有数。自己这样做，正是会看成对他的最大尊重和尊严。而恩师，也不会赞成自己在温书记面前张牙舞爪……

“南吴指你，北温指我么。”

市委书记笑呵呵的，挥手而答。

“你喜欢文学，来不来莎士比亚，普希金，曹雪芹的。我呢，则对亚里斯多德，笛卡尔，马克思感兴趣，动辄改造世界，振兴中华。结果呢？结果呢？”温书记站下，侧身对着老搭档张开双手，作寻问状：“哎大文豪，结果呢？”

林市长呶呶嘴。

闭闭眼。

“结果就是，你我都变成了行将就木的老头儿，令人讨厌的老官僚。”温书记一转身，又和林市长并肩而行，带着无限的惆怅叹一口长气。然后到：“说得好！正是这样。青春啊！生命啊！

奋斗啊！工作啊！所以，老搭档，我俩的携手团结，才是最重要的。”

“那当然。那当然。”林市长频频点头。

可在冯听来，像是在勉强应付似的。

他突然想起了，外面的传言。温书记以帮其儿子，注册红达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名义，勒索了那个谷老板一千万元，又授意公安局将其抓进了监狱，企图杀人灭口，不会是真的吧？如果真是这样，恩师会泰然处之？

被市委书记滥用职权之举，推到风口浪尖的林市长，即便想不管也不行。

因为，听说谷老板的二个女儿，不但跑到市政府办公大楼跪地喊冤，还到处乱窜喊冤。

这事儿真要闹大，激起民愤，作为一市之长的恩师，自己也就挺危险了。当然，只要恩师有一个暗示或表示，自己就会全力发赴，助他一臂之力。然而，直到现在，也没见他对自己吩咐什么。并且和温书记愉快的联袂而来，还有说有笑的叙旧。这，是自己太敏感还是太迟钝？

看看就要踏上回型走廊，严秘李秘薄处和人大副主任，都站在那儿等着。

林市长温书记就站下，回身，昂头，与冯握手告别。

送走了二位领导，冯返身走回。他知道，顺着走廊尽头的安全防火门下去，可以直到自己的院长办。毛主一定替自己打好了饭，用小酒精锅煨着。哦，这姑娘好么，想想如果没有她，自己还真不行呢。比如冯书记，党办内勤本是一个认真负责的年轻姑娘。

工作能力强，模样也不错，清清秀秀的，看着就令人喜欢。

看到书记大人因工作饱一顿，饿一顿，冷热不均。

内勤姑娘就主动关心，嘘寒问暖，还帮他打饭，洗盅盅什么的。可老搭档不但不领情，反而训斥人家：“年轻轻的，别尽想歪门邪道，对不起，我姓冯的不吃这一套。把自己的精力用在工作上，才能得到进步和晋升。”气得年轻姑娘直哭，一扭头，公事公办了。

冯有好几次到书记办公室。

都碰见到这老兄，可怜兮兮的就着开水泡饭菜，红军过雪山草地般艰难地吞着……

冯也曾劝他：“没那么瓜田李下吧？这工作有时忙起来顾不上，让内勤帮帮忙，也无可非议么。”冯书记答：“这是我做人原则，干工作的底线，没有人能让我改变，你老搭档也不行。”

冯只好尴尬的连声到：“原则原则，底线底线，好极了。”

“冯，下去啊？”

保安的笑脸在他面前晃动，手里拎着一大串丁丁当当的钥匙。

“我这就开门。”可他越急却越找不动，一片哗哗啦啦……冯摇摇头：“莫慌莫慌，慢慢找。你姓什么？”“我姓宏。”“哦，姓红，和后勤科那个小红内勤一样姓么。”保安抬头，讨好的笑笑：“不是那个红，是宏伟的宏。”

保安终于找到了钥匙，一面喜滋滋的开着防火门，一边随口问到：“哎冯，知道不？”“知道什么？”

“后勤科那个小红内勤病啦，正在住院呢，听说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