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若柳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丁素贞晚上钻到林永浩那里，总会有人看见的。”

但施工现场还是把古力特吓了一跳，挖掘机轰隆轰隆地在忙碌，压过来碾过去，一条观光道路像一把尖刀，从寺院的大佛殿边上穿过，寺院围墙也被撞坏了。几个穿着僧袍的人额头上绑着布条，上面用红油写着“依法维权”的字样，其中一个领头的手里还拿着一杆大秤，并高声喊道：“要用这个秤杆称一称贪官污吏、为富不仁者的良心！”

云若柳很是尴尬，说明明和雷副市长达成一致了，你们怎能这样无理取闹！她让司机把古力特领去休息室，自己留下与工地指挥交涉。休息室里有几个人在抽烟，古力特和他们攀谈，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答话说这才刚刚开始呢，按图纸上的标记，寺院的围墙和院里的藏经楼都要拆掉，观音殿和大量唐初至宋末的精美石雕也要挪位。以后搞露天温泉区，还要碾碎大佛殿后有500年历史的滴水岩。造孽啊，这些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宝贝，眼看着就要毁了，叫人心疼得不行。我们都打算不干了，做这种缺德事，以后会遭报应的！

古力特听了噎得慌，心情被蒙上了一层晦暗。他突然记起圆通寺里林永浩他们捐赠的那块功德碑，林永浩知道云若柳这边的所作所为么？他还记起翡翠湖度假村山后的小村庄史家嘴，那些低矮破旧的房子，房子里那昏暗如豆的灯光，那晒在门前当主食用的土豆、玉米和红辣椒……他坐不住了，绕着渺云寺走了一圈看了一遍，最后看到大门上的对联好生警醒，就随手抄了下来：“你可知此身不能久在，何苦急急忙忙干些歹事；我却晓前生皆已注定，只得清清白白做个好人。”

云若柳再和古力特商量如何提高成本少交税时，古力特已经提不起兴趣，不愿再多动脑筋，只是推说尽了全力，再也找不到税务筹划的空间。然后把项目的财务管理规章制度理了一遍，对财务部的人交代了一些必要事项，就打道回府了。可是转念一想，云若柳把这次重庆之行安排得这么周到，就又打了个电话向云若柳再次致谢，并给她一个建议，叫她多开几个项目，可以采取自己出资、与别人合作的方式做开发，让别人去累，自己等着收钱好了，这也是充分利用资源的好方式。路上他又想起小程说过的一句话：“小胜靠别人弱智，大胜靠自己缺德”，似乎正是当下的社会写照，但是他真的不希望世事都变成这样。

回到昆明，古力特见时间还充裕，就跑了几家书店。张副经理说过，昆明有几家小书店很值得一逛，那里经常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好书。古力特一看，果然如小张所说，有一些在大书店不常见到的书，他挑了一套三毛全集，还有三毛主编台湾出版的《阿嘉莎·克里斯蒂全集》；还拿了一本张北川著的《同性爱》，1994年出版，47万字，据说是国内第一部全面讨论同性恋问题的学术著作。本来他兴高采烈地准备走了，想想觉得奇怪，为什么大书店没有的书反而在这小店里会有呢？他和书店老板聊起来，老板说因为大家都往大书店跑，一有好书就被抢光了。其实我这里还可以预订的，只要你想买什么书，我就专门去给你找，但是你要先交点订金，不然有些书很冷门的，我辛辛苦苦找来了你又不要，我就卖不出去了。

古力特马上写了一串书单，有巴尔扎克全集、希区柯克全集、星新一全集、西德尼·谢尔顿全集、契可夫全集、古龙全集等等，请老板去找找。老板吃了一惊，说你是教授还是专家？买这么多书很贵的哦，有些书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古力特说我留个电话给你，你若找到了马上告诉我，我带着钱来取书。这些书我向往很多年了，以前没有钱，买不起也舍不得买，现在有钱了就得马上买，要不以后越来越贵了。书也是年年在涨价，买书放在家里保值的！

老板叹你果然是个爱书的，我可是第一次听人说买书可以保值。他高高兴兴收下古力特给的1 000元订金，开了一张收据，还互相留了电话，才帮古力特把书搬上车。古力特看着这两大摞书，越看越喜欢，还想起三毛说过的话：“你读过的书，会存在于你的谈吐中、气质里。”

古力特惊觉好久没有认真读文史方面的书了，来度假村工作后一天到晚算账，学一些投机取巧的旁门左道，在帮林永浩赚钱的同时自己也有经济上的收益，难道这就是自己的人生目标？他没时间去细想这些问题，但偶尔冒出的念头会让心底有一丝丝的不安。也许，看一些世界名著比如巴尔扎克的小说，能让自己的思路清晰起来？以前朋友们都说古力特有教授的风范，可古力特觉得自己现在一身铜臭，也许先赚多点钱，以后再重新校正自己的人生坐标？

回到度假村，刚好小速从仓库点好货出来，就帮古力特把书搬到楼上，拆开包装。小速奇道：“古总你买这么多书有没有时间看呀？”古力特笑笑道：“时间就像女孩子的乳沟，挤一挤总会有的。”

小速也笑了：“花这么多钱买书，只有你才会做这种事，要是我，不如去买好吃的算了。就是要买，也挑些便宜的买，你看这叫精装本吧，这本25.2元，这本28.05元，价格太陡了！”

古力特道：“便宜的东西，只有付款那一刻是开心的；等你用的时候，才会觉得越贵越好看，越耐看。书是这样，衣服也是这样。”

小速眨眨眼睛道：“古总，我们都知道你爱健康，爱新鲜天然的食物，爱乡下纯净的空气，我想请你到我家去玩玩怎么样？”

古力特的兴趣果然来了：“你家在哪里？离这里远不远？”

小速道：“不远不远，平时我坐三脚鸡，都不用半小时。”

古力特说那可以自己开车去，小速却说不要开车，那地方没有停车的，要是随便停在路边，就怕被人整一张车偷走了，你连渣渣都找不到。还不如坐车去，就两块钱，多省心。古力特想起上次小速费心费力地带自己去米粮县看病，虽然因为庸医的水平没看好，但小速可是一片真心，一直想着怎样表达一下谢意，这次能去他家，就正好是个机会。

到了星期六下班，古力特按约好的时间去找小速，小速说不急，我们吃了饭再走，反正吃饭不要钱，不吃白不吃，何苦花自己的钱出去吃。古力特说每天吃老李师的菜早就吃腻了，我们出去吃，我请你。小速说古总你吃的是管理层餐，还嫌不好？我们吃员工餐比你们差远了，可我觉得还是不错，有菜有肉的又不要钱。去我家那一路上没有馆子，要找馆子吃饭还要绕一大圈，还是先吃了省得肚子饿。古力特只好作罢，先到餐厅去吃饭。

小速的家果然不远，一下子就到了，可是下了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的一边是田，另一边是山，哪里有住家的痕迹？古力特正奇怪，小速指指山上，说上面就是我家，如果走小路要绕很远，从这里爬上去很近，我们就来个健康运动。

古力特二话不说，跟着小速就往上爬，心想你能爬我还不能爬呀，谁怕谁呢。没想到小速平时看起来很一般，爬起山来却比猴子还灵巧，唰唰唰地往上蹿去，古力特还真赶不上他。小速一边爬还一边说话，好像毫不费力，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古力特。古力特早就一身汗了，喘着气说小速你真厉害，只是还有多久的路？好像我们也爬了好一阵子了。小速说快了快了，走了一半路了，我家就在山顶上。

山顶上？原来小速说的家很近是指坐车的路程，确实很近，长的却是从山下到山顶这一段。他们到达山顶天色都有点暗了，才看到一间小屋，小速喊了一声古力特听不懂的土话，把古力特领进去，屋里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小速点上灯，说我爸妈还在地里，马上就回来了。

古力特看得心酸，速家真的是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连坐的都是用稻草编的草墩子，而且点的是煤油灯。小速却不以为意，到房子边上的果园里摘了一大捧橘子给古力特吃，说刚刚树上熟的，可甜了。你等会儿再喝水，我爸去割蜜了，你喜欢喝蜂蜜水吧？我家自己养的蜂，你们城里人可没有这口福！

不一会儿速家父母都回来了，是那种不善言辞只会对客人呵呵笑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加上语言又不通，说话都要小速翻译，古力特也就干脆不说什么了。小速用碗盛了一大碗固体的蜂蜜叫古力特吃，古力特尝了一口，说太甜了，冲成水喝吧，小速就兑了一碗水给古力特，自己却大口嚼起来。古力特看得有趣，问你们平时都喜欢这样吃么？不会甜得胶嘴巴么？小速说我们都当成零食吃，一次可以吃一碗。然后他又张罗着找了个袋子，把橘子和蜂蜜装了一袋，说给古力特拿回去慢慢吃。我们家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自己种的，等栗子熟了，我再给你弄一袋，你带回广东去。我家栗子剥出来有鸡蛋那么大，香得舌头都要咬掉的！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元角分都有，一把塞给他爸，说这个月的工资，给你。古力特看着没多少钱，赶紧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塞到老人手里，说来的匆忙没买礼物，大爹大妈自己买点东西吃吧。几个人推来让去，到底还是收下了，闹得老人一脸的惶恐。小速背好东西，领着古力特下山，一边走一边埋怨古力特乱花钱，要给也不能给那么多，给个十几二十块钱就够意思了。

古力特说十几二十块钱怎么给得出手，小速说你不懂我们这里的行情，村里人结婚，我们一家人去吃酒席，连吃两天，给的红包也就是20元！再说了，你给他这么多钱，要把他吓坏的，还不如给我，我拆开打零了慢慢给他！古力特笑了，那是你爸，给他给你都是一样的。小速说那不是我爸，是我女朋友的爸，一天不结婚，都不能算是我爸。古力特好生吃惊，问那你怎么不早说？你也可以带我去你家的。

小速说我家很远很穷的，比你刚才看到的还要穷，我家兄弟多，我就跑到这来上门了，改跟他们姓速。你应该听说过上门吧，他家就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可是这山是他家的，有果园有田地，我也觉得不错，就跟他们了。古总你不知道，度假村对我来说就是人间天堂，刚进去上班我吓都吓死了，只有天堂才有这么富丽堂皇吧。现在我干习惯了，都不愿意回老家去，我最怕进我老家的厕所了，我们那叫茅坑，露天的，刮风下雨还要穿蓑衣戴草帽进去。你看着它平静，人一进去，那些绿头苍蝇轰地一下飞起来，像是铺天盖地的侦察机，吓都吓死你！臭也臭死你！

古力特的胸口像是挨了一拳，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他以为小速家够穷了，没想到还不算穷，到底老家要穷到什么程度，他无法想象，难道真的像传说中所说，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沉默了一会儿，他才问怎么家里连个电灯也没有，看你的家境，也不至于用不起电灯吧。小速说供电局可歧视农村人了，农村的电费比城里还贵，关键是他们不肯来山上拉电线，要收很贵很贵的什么线路费，我们就干脆用油灯算了。这地方人穷不算，还见识短，自己种的东西不敢拿出去卖，嫌丢人，宁可把蜂蜜吃不完倒掉。我好不容易才扭转了我爸的认识，他现在会背些水果和蜂蜜到山下去卖了，但看见熟人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古力特又问小速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小速说先过几年好日子再说，一结婚这辈子就毁了。他有个同学，才二十一岁就养了三个孩子，穷得穿衣破烂，两只裤脚一长一短，人老得像四十岁，行尸走肉一般。小速的女朋友在一家小馆子打工，他自己也要存多点钱，打算以后两人开个小馆子。

下山比上山轻松，很快就到了山脚下，古力特问现在不回度假村吧，明天休息，我们去哪儿玩玩？小速说我带你去县城找我一个同学玩，那里吃住都很方便。我这同学在单位里当会计，月薪才200元，我是他眼中的富翁。你最好别告诉他一个月挣多少钱，那会把他吓成神经病，让他觉得人生没有意义。古力特问你知道我月薪多少？小速说不知道，可是大家都在传，说你在工资表上领的就是我们的十倍，另外林总还私下发钱给你。我们懂规矩，不该问的就不问，可是架不住丁素贞碎嘴子呢。

他们坐上三脚鸡，腾腾腾地到了米粮县城，找到了小速的同学小陈。小陈住在单位的宿舍里，星期六也没有回家，说是要看看书准备考个什么会计证之类，回家看书太费电。小陈说很久没见老同学了，今晚不看书，好好聊聊，你们就住我这吧，同宿舍的人都回家了，这几张床都空着呢。

古力特鼻翼微动，轻吸一口气，闻到小陈身上好多天没洗澡的味道，那几张床也是又乱又脏的样子，就说你这儿没热水洗澡吧，我不洗澡睡不着觉，我们一起出去洗澡，吃宵夜，找家旅馆住吧。小速说古总这儿可不是我们度假村，小旅馆也没有洗热水澡的，洗澡要去澡堂洗。古力特说那就一起去澡堂舒服一下，到了澡堂，古力特要了个能洗能泡的单间，三个人进去洗起来。小速和小陈泡在浴缸里，又洗又搓，还要帮古力特搓背。古力特说不要，我天天洗，身上不怎么脏。小陈好奇地问，身上不脏干嘛要天天洗？古力特说洗澡不止是为了干净，更是为了舒服，每天洗个澡，睡眠质量才好，第二天起床再洗一下，精神爽利地去上班，工作效率才高。小陈叹一口气，天天洗呀，洗澡就要花很多钱，跟我们完全不一样。小速说你别跟古总比，人家深圳来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小陈说听说过深圳了，是在广州还是在香港？那儿都唱《上海滩》呢。

古力特在外面从来不敢泡浴缸，怕不卫生，眼看着小速和小陈在浴缸里搓出白花花油腻腻的一层污垢，更是触目惊心。洗完以后他又叫小陈领去当地的舞厅跳舞，体验一下那种设备简陋音响低档的舞厅。跳舞时小陈悄悄问古力特一个月挣多少钱，古力特想就算不说他也能从小速那儿问出工资单上的数额，就告诉了他。小陈听呆了，一时间连舞步都走不利索，黯然神伤道：“你一个月挣的比我一年还多呢，你说我的人生怎么这样悲惨呢，连小速都比我强！”

古力特想起小速说过的话，就安慰小陈道：“可是我要把钱拿回家去养父母的，深圳的物价很陡，要很多钱才能吃饱饭，单位也没宿舍，要自己租房住，算起来也就和你差不多了。我回家探亲都是自己掏钱的，平时省下来的钱全贡献给火车和飞机了。”

小陈的脸色这才缓和过来。跳完舞他们又去吃烧烤，古力特以前一直以为饵块是猪耳朵，没想到原来就是米粉块块，说以后再也不上当了。小速和小陈专挑肉多的吃，古力特却喜欢吃烤鱼和烧韭菜，他明白两人爱吃肉是因为平时没什么肉吃，就点了一大堆鸡腿。小陈说别点那么多，吃不完的，古力特说没事，烤透一点，吃不完留着明天早上吃。

宵夜后他们去旅馆开了个房，三个人聊了一通才睡。第二天早上他们向小陈告别，古力特看了一下那包鸡腿，道：“这些鸡腿我不想吃了，小陈麻烦你帮我拿去扔掉吧。”

小陈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