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悉尼唱京剧和国内没什么区别。观众温文有礼，长时间鼓掌代替了大声叫好。使领馆的官员们尽量安排活动，怕演员们在异国他乡孤独寂寞。姑娘们成群结队逛商场看景点，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明星待遇。

郑世秋趁着白天的空闲，请陪团翻译帮忙打了一个电话，并没有找到裴玉兰信中提到的男人。对方说男人搬走了，不知去向。她有些失落，隐隐觉着干妈和他有故事。

悉尼歌剧院观光，就像到了北京一定要参观故宫长城，到了西安一定要看兵马俑。

广场上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剧团的姑娘小伙们夹杂其间，三三两两指指点点，拍照，呲牙咧嘴地笑。

郑世秋独自坐在台阶上。附近一个苍髯如戟的流浪汉正在从随身塑料兜里掏出大把的面包渣再次碾碎后小心翼翼地挥洒在身体四周，任凭鸽群“扑棱棱”抢食，任凭它们落在头上肩上，一脸陶醉。

张瀚墨对郑世秋大献殷勤，也坐到台阶上。演员们怕坏了领导的好事，都远远地躲着，等着看戏。

“世秋，可能在这个场合聊这个话题不合适——”张瀚墨声音像秋后的蚊子。

“有话说——”郑世秋目光不离面前啄食的鸽子。

“我听说你离婚很长时间了。有没有打算考虑个人问题？”

“我个人没问题。排练演出就够我忙的。”

“你是团里的台柱子。你师傅在世的时候，曾经托付我对你多关心照顾。你的事业顺遂，生活也要步入正轨。咱们都是凡夫俗子，离不开柴米油盐，鱼水之欢。”

“谢谢领导。师傅待我像亲闺女。”

“你侧脸和你师傅有点像，至少神似。”

郑世秋心中一动。“您和我师傅熟吗？”

“平时大家都忙，开会的时候聊上几句。”

“您孩子都该上中学了吧？”

“闺女跟着她妈。我离婚了。”

“对不起，我没想打听您的隐私。”

“不不，我希望你了解。而且，咱们老局长明年就要离休，我可能还有进步的空间。”

“恭喜领导，前途无量。”

“所以——我想——征求你的意见。如果我们的关系能更近一步，我能够完成你师傅的嘱托，你也不必再这么奔波劳碌。”

鸽子啄食地上的面包渣，紧贴着郑世秋的运动鞋，毫不胆怯。她伸手摸了摸鸽子头。小家伙见没油水便扑棱棱随着其他的鸽子飞到另一个投喂者身边去了。郑世秋抬头，痴痴望着对面码头停靠的巨型梦幻公主号邮轮，对张瀚墨的表白充耳不闻。

“你不必为难，也不必马上答复。有时间考虑一下。”张瀚墨有些落寞，但依旧保持端庄的笑容，打着拍子嘴里开始哼唱：

“杨花点点满汀洲，柳丝袅娜垂岸头。春光洋溢春溪水，春意阑珊更惹春愁。水中鸳鸯并翅而游，岸边兄妹并肩而走。却为何有缘邂逅，难谐凤鸾俦？”

晚饭的间隙，郑世秋一报还一报，拿着词人朱淑贞的：“鸥鹭鸳鸯做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向他讨教是什么意思。

最后一场演出，大嗓门布洛克不请自来。

大把鲜花，毫不吝惜的赞美，毫无隐瞒的疯狂。追到酒店大堂，坐在复古风格的君悦大酒店大堂沙发上，布洛克说要正式追求郑世秋，和一潭死水的婚姻生活告别，和老婆孩子一刀两断。初恋男孩般的痴迷热切，郑世秋几乎防线失守。

“我——”郑世秋抻了抻衣摆，手指划过小腹，忽然隐隐的一阵腹痛。仔细回忆，练功抻着了？来月经？受凉了？都不像。哦！打胎。硬生生把胎儿打下来就是这种撕扯不断的疼痛。落地的无生命体征的未成形的胎儿怨魂不散，在腹中留下点念想，时不时跳出来捣乱，提醒她曾经犯下的罪过。始作俑者张士萌逍遥自在地活着，和裴玉兰乐着，疼痛只出现在自己身上。

“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脸色忽然这么难看？”布洛克体恤入微。

“这几天连续演出比较累。”郑世秋借机向沙发后背靠去。

“你们明天就要去堪培拉中国使馆参观，真是马不停蹄。”布洛克中文成语时不时恰如其分冒出来。“那我们——”他有点惶恐不安。

“谢谢你对京剧的热爱。但现实中没有我们。”

“你是我的Casta Diva圣洁女神，你是我的茶花女维奥莱塔。虽然你唱的我听不太懂，但炫目的灯光中你飘逸的古典美深深打动我的内心。”

“舞台上我们演的是戏剧中的人物，和现实生活中的人是两码事。”

“你会看到我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