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敲门进来，把两张纸放在华东兆面前，轻声道：“老板，这是您的假期日程安排，还有过节送礼名单。”

华东兆本来是做小额边境贸易的，近几年就像乌鸡变凤凰一样，飞上了高枝，眨眼间开出了个涌金泉度假村，号称有2 000万元的资产，成了这一带有头有脸的富豪。生意做得顺手，就多了很多宏大的计划，他自称和米粮县长就像兄弟一样，不但要做县里的首富，将来还要向省城发展。

涌金泉本来想开在翡翠湖的，华东兆慢了一步，没抢到地，被另外三家把翡翠湖瓜分了。华东兆想想自己是从草根爬上来的，心底里不够硬气，也就偃旗息鼓，不再和人家争，退守到一个角落里，做起了涌金泉度假村。涌金泉主打温泉洗浴牌，可又没有温泉，华东兆就把自来水烧热，加上一点硫磺冒充地下温泉，倒也一直蒙混了过去。他听说翡翠湖度假村从深圳招来个古力特，很是能干，也试着叫人去把古力特挖过来。谁知道下属汇报说古力特年薪20万元，挖不动，华东兆就呸了一口，什么牛逼烘烘的居然要20万元，老子赚的钱就养他一个人好了！此事只好作罢，但杨凤是坚决不肯再当财务经理了，找了新人来顶替，她自己要当副总经理。华东兆无所谓，财务经理也罢副总经理也罢，只要工资不增加，在脑门上贴个皇太后的招牌都可以。

华东兆家有原配，又丑又土，但算命先生说这老婆是个旺夫的货，所以华东兆不敢抛弃，怕就此破了财运。但他可以在其他女人身上下功夫，比如杨凤就和他姘了一段时间，现在是若即若离的样子。几个秘书也是有一腿的，也换了好几个了。杨凤还是有心计的，不知怎么撺掇了原配，硬是给他找了个男秘书，还说这男秘书八字很好，配老板绝旺。华东兆没法，先应承了下来，待日后找到借口再换。

男秘书姓唐，公司的人本叫他秘书小唐，叫来叫去的就简化成了“蜜糖”。一开始华东兆很是抵触，不过带着男秘书也省了不少口舌，后来见这蜜糖工作卖力，从没惹过麻烦，慢慢也就把他当成心腹看待。

华东兆先看第一张假期日程安排：1号，儿子要去翡翠湖边临摹，中午某美术学院的老师来，要陪吃饭，为以后孩子考美院打个铺垫。然后儿子去上海看展览，要把他们母子送去机场。2号，以前的朋友来，陪玩陪吃饭。3号和4号，某官员去缅甸，要陪去逛街去购物去吃饭。5号中午到爸妈家吃饭，下午陪某官员去昆明，晚上看中秋晚会。6号陪老婆孩子上街，晚上去岳父家吃饭。7号中午和某客户吃饭，晚上和儿子的班主任吃饭。附注：2号的同学聚会建议不参加，因为在省里任职的某同学这次不来，参加者都是些泛泛之辈，没有可资利用的重要角色……

第二张是送礼名单，华东兆看了一下，大笔一挥刷掉了几个：“这个不要送了，人家堂堂市里的官员，这样送小看他，等过年时来个大的。稽查局这几个也不要送了，我连人都没见过，而且我们守法经营，有什么好稽查的？”

蜜糖点头称是。华东兆想了想，又补充道：“放在过年再送。”

梳理完关系户，接下来就是安抚员工了，他早嘱咐过蜜糖去摸摸周边公司的情况。蜜糖汇报说，最差的一家工厂每人只发两个月饼，最好的那家公司每人发四个月饼和200块钱，我们公司居中，员工情绪稳定。华东兆点点头，可不是，我们发的是好月饼，看这包装就是高档货。不过他也能猜到员工会说什么“宁可折成现金发放，这燕窝月饼吃了也不会成仙”。不过华东兆是绝对不会给折现的。这月饼是自己酒店做的，成本极低啊，燕窝啥的不过是个噱头罢了，反正一般人也分不清燕窝和银耳有啥不同。至于配的茶叶，也是自己贸易公司的东西，既便宜又能撑个场面。

他转了个话题：“你再给各部门强调一下，中秋国庆期间不准补休不准请婚假不准请事假，不准再出现去年那种连休十天半月的情况！”

蜜糖道：“我说过好几次了，可是听说客房部的小南还是要结婚，请帖都发过了。”

“小南？酒窝男？”华东兆记得那是个一笑一个酒窝的小南，大伙儿都叫他酒窝男，这可有些难办。说着说着，就有探口风的来了。经过去年老板的连蒙带骗，谁不学精啊。华东兆清清喉咙道：“小章啊，你这小皮肤瘤也不是什么大病，用得着住院吗？”关键是这一住院，就和中秋节国庆节的假期连通了，而且保不准医生“主动建议”病人休息到国庆结束呢。在华东兆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下，小章宣告败退。

又来一个请病假的，华东兆继续语重心长地否定：“颈椎炎？对对对，是办公室职业病，我看，好好休息不如多做运动，哦，对了，我这有个出差到省城的事情，回头让蜜糖给你细说……”病假的借口不管用啦，你就“被出差”去吧。

没一会儿，酒窝男敲门进来了：“老板，我要结婚了，请您赏脸参加一下我们的婚礼！”

大红请帖往面前一送，总不好意思拒绝。华东兆早有心理准备，大道理张口就来：“哎呀小南，恭喜恭喜，人生大事哦。不过你现在结婚度蜜月，傻了不是！中秋国庆正是旅行旺季，我不是不给你们放婚假，你们年轻人要会算账。机票嘛机票没有打折，住店嘛住店没有优惠，连吃饭都比平时贵，你钱多了没处花？还有，到处人头涌动，干嘛偏得现在结婚？”

酒窝男道：“我也不想现在结婚，可是老妈说算过命了，就这个日子最吉利。”

华东兆可不能松口，开了这个头，后面也许就会有更多的人来请假。他正待再来一段演讲，不料酒窝男却道：“老板你放心，我结婚只是请大家喝喜酒，我不请婚假。公司现在正忙，我怎么忍心自己去玩？再说了，我还要给未来的宝宝多挣点奶粉钱呢。”

华东兆大喜过望：“好！好！你的婚礼我一定参加，而且还要封个大红包！”又道：“公司是不会亏待你们的，是否堪当大任，就要看员工在关键时刻能否挺身而出嘛！”

这两天，华东兆总爱走出办公室到外面转一圈，他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神涣散的感觉，员工们眉宇间有按捺不住的喜悦和盼望，显得对工作心不在焉。他本待要大喝一声让大家心神归位，又不知从何着手，只好郁闷地回到办公室。酒店那一块，节日正是消费旺季，客人会比平时多；贸易部门呢，九月十月更是完成订单的关口，放假都别想了！但是这加班工资怎么给员工算呢？以往，华东兆创造性地把工作时间分为A类和B类，A类指星期一至五，计薪指数为1；B类指星期六、星期日及节假日，计薪指数为1.5。华东兆说过如果大家节假日加班，加班费我算你们1.5，你们就赚了。员工私底下却说如果我请假你先从1.5扣，扣完了8.25天的1.5才扣其他的1；那如果春节我请假休息，请半个月假就扣了我们一个月的钱。这种老板，简直吃人不吐骨头！

去年春节就为这加班费，有人离职有人闹，今年可得注意影响。于是华东兆先让蜜糖放出风声，说加班费一定有的，希望以此来稳定人心。不过具体怎样计算这加班工资，就有些意思了，华东兆一向心头明亮，算得清清楚楚。

蜜糖早就心领神会，按华东兆的意思拉出了方案。在10月1日、2日、3日加班的，应按不低于日或者小时工资基数的300%支付加班工资。10月4日、5日、6日、7日期间加班的，应安排同等时间的补休；不能安排补休的，按照不低于日或者小时工资基数的200%支付加班工资。法定节假日加班工资=月工资基数÷21.75天×300%×加班天数，休息日加班工资=月工资基数÷21.75天×200%×加班天数。

华东兆却是这样盘算的：如果是工资800元的主管，10月1日至3日期间加班共3天，加班工资就是800元÷21.75天×300%×3天=331.04元。在10月4日至7日加班共4天，加班工资就是800元÷21.75天×200%×4天=294.25元。两者相加就是625.29元，7天就拿了几乎一个月工资，老板不划算啊！如果是工资300元的一线员工，总共加班3天，有1天是300元÷21.75天×300%×1天=41.38元，另外2天是300元÷21.75天×200%×2天=55.17元，全部加起来才96.55元。那当然就应该安排第一线的基本工资300元的员工加班啦，至于工资高一级别的主管，不提倡也就是不让他们加班，反正有问题你必须负责。而拿1 000元以上高薪的经理和高管，加不加班都一样，工作必须做，加钱可别想。

华东兆知道有员工在背后说闲话，说老板走过的路草都不会长；或者抱怨说不稀罕这3倍工资哦，情愿休息陪家人。华东兆在会上骂过员工没有良心，人家翡翠湖度假村每星期只有一天休息，星期六都要上班的，我们涌金泉每星期可以休息一天半，你们还不知足？又想休息多，又想工资高，那你们不自己开个度假村天天住进去休假？

有时候他就假装听不见，偌大的家当，当家的该糊涂的时候就得糊涂。员工嘀咕可以假装听不见，地税稽查局的人来了却不能视而不见。蜜糖进门一通报，华东兆就反应过来了，是不是前两天划掉的那几个送礼的名字出问题了？他马上躲到一边，叫财务经理出面先探探来者的口风再说。不一会儿财务经理打电话来，说稽查局有两个新上任的局长，专门来过问公司打算用来盖楼盘的那块地，还顶着大太阳跑到工地上看了一圈，说原先算作水域的那几块不算数，要改算成洼地。这下麻烦大了，若算作水域可免征土地使用税，算作洼地那可是每平方米4元钱的税，几年下来就是一笔很大的数字。

华东兆的头瞬间就大了，有些钱永远不能省，要不哪天就抽冷子给你突然来一下，让你筵席完了打包，吃不了兜着走。他叫餐厅那边加急准备一桌好菜，找杨凤好好陪陪客人，自己放下手头的其他事，先解决这个重要问题。

工程部和财务部的人都给叫进来，一齐研究政府批出来的规划图，那上面除了住宅用地外，还有耕地、园地、林地、草地、水域等等，按规定这些可以免征土地使用税。但是怎样才算是水域？怎样才算是洼地？税法里没有详细的规定，税法细则里也没有。华东兆打电话给一个要好的税务师朋友，朋友说这确实没有固定的标准，由执行者自行掌握。

华东兆道：“怎么可以这样？雨季来了洼地积满了水，你说我是水域；冬天旱了水域没水，你说我是洼地。那我还活不活了？”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些事情都是橡皮筋尺度，可以拉长也可以缩短，还是赶紧打点打点吧，打点到了兴许就没事了。

于是华东兆的日程表上又多了三件事。

杨凤来报说饭吃了，红包却退了回来，人家说该做的事就要做，不要搞名堂。华东兆的心却放不下来，红包不收，是不是嫌少了？以后会不会来找更大更多的麻烦？钱不肯收，那自己酒店的燕窝月饼和贸易部的茶叶送出去几件吧，礼轻情意重嘛。杨凤说这事早想到了，也准备好了，就等老板点个头。

后来，稽查局那两个新局长把情况和他们上级沟通过了，最后还是认定为水域，免征土地使用税。听蜜糖说了这个好消息，华东兆长长舒了口气，敢情人家来敲打敲打只是为了弄一点过节的福利啊。蜜糖这边又问：“老板，老王茶叶那个事情，您准备怎么办？”

事情是这样的。贸易公司的茶叶是先由公司进货，然后员工自己包装再销售，以前只销售普洱和滇红，现在扩大了品种范围，连安徽的黄山毛峰、六安瓜片、太平猴魁、祁门红茶都拿来推广。云南普洱是做成饼状的，安徽茶叶却习惯弄成纸盒或铁盒的一大盒，大盒里面再分成若干小盒的纸盒或铁盒，既有整盒同一种茶叶的，也有一大盒里面装几小盒不同品种的。往往按某一品种的某一规格，一大盒里面装两小盒，每小盒装3两；可是不同的茶叶形状不一样，容积相等的情况下重量却不一样。毛峰茶因为叶阔枝杆长，每小盒怎么装都不足3两，可是负责此事的老王在账本上统一记成3两，这样日积月累下来，此笔收入悄悄进了老王的腰包。

华东兆知道了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火冒三丈。蜜糖在暗暗猜测，老板抓住了老王的把柄，是节前就发作狠狠扣钱呢，还是节后发落，扣除长假这些天的带薪节日工资？华东兆却在想，要不要给这个会钻空子的老王一个机会？如果能让他把这股机灵劲头用到给公司赚钱上，那该有多好啊。老板和员工的是非标准是不一样的。对员工而言，把工作做好就是好员工，没做好工作就是坏员工。又或者，人缘好的员工就是好员工，人缘差的员工就是坏员工。老板的标准可不会这么直接，他持的尺度同样是橡皮筋，可以拉长也可以缩短，有点随心所欲。在老板的眼中没有好人和坏人之分，只看能不能为公司赚钱，能赚钱的就是好汉，不能赚钱的最好尽早滚蛋。

华东兆决定把这件事情先缓一缓，趁着长假想想清楚。他把蜜糖做的节日安排备忘录拿出来，找个空挡把这个安排记上。有个长假还是好啊，有些事情可以缓一缓，想好了再决定。再看一眼日历，长假一天天逼近了，今年国庆长假过了，还有春节长假，明年长假又再来……

翡翠湖度假村这边没有涌金泉那么麻烦，林永浩才不会送什么月饼，他只送红包。因为古力特每逢春节和中秋节都要回老家去过，这两个节日送红包的事他就会交给关树宏去办，有时也会叫李明川去办，但是重要的大人物一定是林永浩自己亲自去送，这才显得真心与庄重。有时人家不在乎你的这个红包，在乎的是你去送时所给的面子，这一点林永浩是非常清楚的。记得有一次，银行系统的某个领导来翡翠湖玩，刚好林永浩不在，关树宏也不在，林永浩就全权委托古力特负责接待，特别交代说一定要招待好。古力特知道自己酒量不行，就把李明川和吴志明都叫上，结果这两个人酒量巨大，又加上如簧巧舌的侃天侃地，把那个领导哄得满心欢喜。事后领导在林永浩面前大赞古力特三个人的好，让林永浩彻底放了心。而李明川更是开心之极，不但喝了久违的好酒，还吃到了平时难得吃到的高档菜肴。

中秋节才过，离国庆节还早得很，古力特就匆匆忙忙地回到了度假村，带了两盒香港的荣华月饼给林永浩。他把月饼送到林永浩家中，说中秋虽然刚过，但吃月饼还是来得及。按照古代的习俗，八月十四谓之“迎月”，八月十五谓之“赏月”，八月十六谓之“追月”，现在就请林总一家来个“追月”吧。

林永浩说真感动呀，你还那么老远的给我带月饼。古力特说这是专门去香港买的，荣华月饼是香港最好的老字号，味道一流，绝不是这边的月饼能比的。西南这边的月饼我试过了，还处于粗放经营的阶段，最平民化的有5毛钱一个的，也有1元一个、2元一个、贵的才3元一个。而且是用一层粗糙的纸包着，一看就形同地摊货。古力特曾经问小张，有没有高档点的月饼可卖，小张说没有，贵的没有人买，那做了也是白做，大家多少年来都习惯于吃这样的月饼了。

林永浩和家人吃了古力特送的月饼，都被惊艳到了，香港去过很多回了，可是没碰上过中秋节，也就没吃过香港的月饼，没想到这么好吃！那种香，那种甜，那种细腻，那种幼滑，简直无以言表！你看那包装是铁盒的，印刷精美，像高档的艺术品，这么好的月饼要卖多少钱呢？古力特说不贵，每盒200元港币。林老爷子被吓到了，四个月饼就卖200元？我们度假村的员工一个月的工资还买不到这两盒月饼哦，香港的月饼都这么贵么？古力特说不是都这么贵，荣华是最好的，也是最贵的，但是物有所值，它是贵得有道理的。其他的月饼，真的没有这么好吃，这个是金腿五仁，里面是火腿加五种果仁，我猜你们会喜欢这个口味，西南一带的人都爱吃火腿哩。

林永浩说西南这边以云南火腿最好，云南火腿又以宣威火腿最好，你有没有带些回广东给家里人？古力特说没有带，我了解过了，宣威火腿已经落伍了。宣威人做火腿还是以手工和天然为主，但整个制作工序不对头。他们把整疋猪腿用盐巴和辣椒腌好，挂在户外等太阳晒干，就成了云腿。宣威人流行的吃法是把那火腿在屋檐下挂很久，还说挂个十多年的最好，到时也不用洗，用刀割下来刮刮切切就可以生吃了，这样才最醇最香。当然也有炒着吃或者熬汤吃的，我看过他们制成的火腿，上面发的霉厚得像一层绿色长毛，那是致癌物，怎么可以刮刮就生吃呢？还有就是他们腌得过咸，充满了亚硝酸盐，对健康危害极大。市场上卖的火腿也是巨大的一块，买回家后还要用斧子和大刀来砍，弄得满身大汗才弄得好。相比之下，浙江的金华火腿超出了云南火腿一大截，金华火腿色泽鲜艳，红白分明，瘦肉香咸带甜，肥肉香而不腻，美味可口，内含丰富的蛋白质、脂肪、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更重要的是它改进了制作工艺，有切片袋装的也有罐装和瓶装的，既好吃又方便，当然你想买整疋的也有。它以现代的健康和美味作为主打，已被评为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

林永浩听得很感兴趣，说古力特真是有心人，一个外地人对宣威火腿的研究比本地人还要透彻。古力特说内地和沿海还真的是有一定的距离，但是宣威火腿只要作些工艺上的改进，其实并不会输给金华火腿的。

古力特暗想别看林老爷子老态龙钟，心里面却是明镜一般，一下子就能想到度假村员工一个月的工资还买不到两盒荣华月饼。就说您这么喜欢吃，明年中秋我再给您带来。林老爷子说六十岁以后一年不如一年，七十岁以后一月不如一月，八十岁以后一天不如一天，明年不知是什么岁月了！

古力特说您这身板，这精气神，活到一百岁绝对没问题！说完了又在心里骂自己，这拍马屁的功夫可真的是长进得飞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