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儿时认识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小时，乡下，乡亲们总会笑嘻嘻地喊一位放牛的老头叫“老右”。其实他不姓右，是省城下放到金盆村的右派而已。老右不生气，他也笑嘻嘻的，还起劲地把我们这些穿开裆裤的孩子叫一块，要我们陪他放牛，然后给我们讲故事。
凭心而论，村里人对老右并不咋坏，只有风声来时，才会装模作样地要他敲敲铜锣游游村。但上级工作组一来则大事不妙，至少挨皮带免不了，十天半月也爬不起床。村里少了老右放牛的身影，也就少了孩子们的许多笑声。老右又出来的时候，腰弯了许多，但他依旧笑吟吟。我始终是紧跟他的人，我喜欢那些奇妙的故事，也喜欢他教我认识的每一个字腿根根。
我问：“爷爷，他们打你，痛不？”
“痛。”
“那你干嘛还笑？”
“孩子，教你一句话，云在青天水在瓶。”
那一天，我用树枝在地上认识了这七个字，但我并不知道它们的意思。后来，我在老右的牛棚墙上又看到毛笔写就的这七个字，我依旧不明白这句子的意思。再问老右。答：“以后你会清楚。”
老右后来平反了，我也进了学堂门。问过老师，个个都马上喜欢上这句话，但谁也说不清其到底有何深刻含义。我又在朋友同学同事中极力“探讨”含义，但大家除了无来由的喜欢，可就是莫名所以。
前不久，我去听了一场据说挺著名的励志大师的演讲。在那人云亦云条条框框的说教声里，我始终晕晕沉沉，但不期然听到那句熟悉的字眼钻进耳朵，“云在青天水在瓶……”。我打点精神听完他并不精彩的演讲。等他一停口，我就往主席台后跑：“老师，请问云在青天水在瓶啥意思？”名人的风度极好，他朝我笑笑：“你看看字眼就知道。”我抬头望望天空，低头瞅瞅地面：“就这样简单？”“是。”
我终于哑然失笑，原来就这样简单，却让我二十余年来念念不忘。正在我为自己多年的难题得以解答的开心时候。正月间去光华寺上香，因了朋友的介绍，拜识了云光大师。聊及当今物欲横流、是非颠倒的某些社会现象。大师道：“佛曰，云原在青天之上，水本在净瓶之中，一切终究会自得其所适得其所的，何必去叹息！”我恍然大悟了。终于明白当年那位右派老人为何总从容淡定。是的，他相信小人得志不会有长久升天之势，贤者遇冤自会逢朗朗乾坤之时，一切终究会有各自的“其所”！
云在青天水在瓶，原来仅仅是自然之道呵。水花或许也会溅上低矮的天空，但绝不能作长久的停留。云彩可以悬挂在山边，但绝不会屈身于瓦缸泥瓶。何必去嫉恨荣华富贵趾高气扬的人，也不必懊恼一时的卑贱贫困，是云或是水，自有“得位”时。禅佛里有两著名的偈语，一曰：“春日鸡鸣，中秋犬吠。”二曰：“青山绿水，处处分明。”同样的道理哦，即便观照于鸡犬，亦能得随顺于自然之心。在浮躁生活里追名逐利的人啊，我们也许在历尽艰辛万苦后能搏取荣华富贵显赫功名，但失去的却是宠辱两不惊，贫富皆从容的随顺自然心。是得是失，谁可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