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言在先，本故事完全是虚构的，若与任何人的经历相同则属巧合。另外，我用第一人称来写，是为了避免给剧中的主人起个名字，比如查理张什么的，因为我担心，万一这篇小说被好事者译成英文传到“主流社会”那里，会给我们留下一个类似于“阿Q”的不雅的绰号。
我从火车上下来，当然是在很有礼貌地等所有的乘客走完之后。
站在月台上，我扯了扯西装的下摆，上身向后板板尽量挺直，活动活动脖子，然后把头固定在一个略微仰起的位置，再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绽出自信的微笑。保持这种微笑是我的习惯，因为我在国内时是在一所大学里教书的，既然是个先生就总得端着一副令人起敬的样子。
在做上述动作的同时，我的眼睛就是隔着眼镜片看上去有点儿虚虚邋邋的眼睛，却在仔细地观察着人群的流向，努力判断哪边是这个火车站的出口。这是我第一次乘火车来市区，我从北京来墨尔本才一个星期，前几天都是蹬着运动鞋沿着马路跑到处找工，今天是要到语言学校去报到，现在来到了墨尔本的中心火车站里。
我发现，这个火车站似乎有许多出口，因为人群正在向几个方向散开，但其中的一个出口肯定是最主要的……较多的人正涌向那个正不断向上升起的坡形电梯。我紧走几步，赶上正在涌上电梯的人群，我本来就应该是属于这一拨的。
在电梯上，我不象初到某地的游客那样东张西望，此刻我对这个火车站古色古香的建筑也没有兴趣，我是有定力的，不愿意露出一个初来乍到者常有的惊慌失措样子。当电梯将升到顶端时我看到了出口，一个身穿绿色制服的检票人员正漫不经心地站在一旁，那些出站的人把手中的票在那人面前一晃就过去了……有个双手提着东西的大个子把票衔在嘴上，穿过出口时看也没看那个检票的一眼。“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我心里这样想。
当我前面还有十几个人的时候，我从西装的内兜儿里掏出个本子，打开，从中取出一张被压得平平展展的车票拿在手里，然后稍稍加快了脚步……超过了几个人，一副略微匆忙的样子，绝不过分。
通过出口时，我把手中的票随意地朝那个检票的面前一伸，动作自然流畅，身体保持向前，双脚继续移动。
出了门，我感到有点儿不对劲儿，看看收回的手，那张票没有了，被那个检票的抽走了，别人好象不是这样的。但我并不打算回头看看，初到某地总会有许多事情不能一下子全弄明白。
“等一等，先生。”我一个激灵，听到身后有人用英语这样说，……但，那不一定是对我说的。我没回头，没停下脚步，但也没有马上要加速的意思……只是，觉得腿肚子有点儿发僵。
“先生，您等一下，请！”
这回听清楚了，特别是后面的那个“请”字的语调被说得很重，并不象是为了表示客气。我顿感头皮发麻，知道，有麻烦了。
人有的时候会遇到这样一种场合：要求你在极短的一瞬间之内对下一步该怎么作进行选择以决定成败，我，选择了留下。
我极不情愿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那个检票的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他是个留着黄胡子的白人，个子不算高，态度严肃但并不凶狠，这使我没感到有严重的危险。我动员了一下脸部的肌肉凑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对他说：“先生，您是在叫我吗？”
“是的，就是你，跟我到这边来一下，请。”又是把那个“请”字说得很重，是一种不容争辩的祈使语气。
我现在对这个请字的印象简直坏极了，在国内学英文的时候并不知道它还有这个意思，明摆着这个黄胡子现在对我烦得要死，却在表面上还装出一副很有礼貌的样子。不过……这样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没有令我在大庭广众面前受辱，这情形在旁观者看来倒有点儿象是叫我去认领失物——我愉快地接受了邀请，而且紧紧地跟在黄胡子的身旁，因为我不喜欢被别人扭着胳臂。
跟着黄胡子来到车站口临街的一间小亭子里，这里好象是个旅客问询处、发广告的地方，里面有一个女职员正坐在桌前忙碌着。我看着黄胡子把从我手中收去的那张票交给了那个女职员，然后叽哩哇啦地说了一通什么，说完，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就走了。我感到有点儿纳闷儿，那些老外在对中国人说英语的时候我差不多都能听懂,可是对他们自己人说的英语好象就不一样了，我竟然一句也没听懂，看样子，那个黄胡子是把我这个俘虏交给这位女职员了。
“早上好！”
我脸上堆着笑，牙齿露在外面，向那个女职员主动地表示友好。
“嗒！”女职员扭过头来，以不屑的眼光瞥了我一眼，然后站起身……椅子轻快地滑向一旁……她在一个有许多方格子的架子上找着什么…… 这是一个中等身材、体形肥胖的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的胸脯向前端者，方方正正的象个箱子，尽管也有点儿颠颠颤颤的，但只能令人想到趴在上面可以写字。她金发，已失去了光泽，碧眼周围画了很重的妆，但仍盖不住那年华已逝的一丝倦态；脸和嘴过于丰满，以至于很难再作出丰富的表情——这样的人发怒瞪眼时只会令人觉得滑稽。
本来我还曾动了一下脑筋，是否可以一转身撒腿就跑，身后的门一直是开着的，但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外面街上有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屁股上还都挂着枪——这和北京的很不一样，不管那枪是真的还是假的都很有威慑力量。我想，为这点儿小事儿不值得冒险去和子弹赛跑。再说，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不知道该往哪儿钻。另外，现在由这个胖女人来接待我，使我恢复了不少信心，学识告诉我，胖的原因一般都是由于体内的雌性激素分泌得太多，而雌性激素越多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也就越不怎么厉害——她那充实的胸箱里装了那么多的东西可能全是脂肪、也许还有些慈爱？但，绝不可能是智慧！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本子，翻开一页，摊在桌上，再摆上一支笔,不太客气地对我说：“先生，您违章了，请在这上面签个字。”
我十分殷勤地凑上去，把腰弯得象只大虾，用鼻子对着那个本子仔细地看……这是一本违章乘车罚款的单子，要求我在上面填写姓名和地址，然后在二十八天内把五百澳元或是这个数目的支票送到一个专门收罚款的地址。看懂这点儿英语对我不难，我从中学到大学共学过七年英语，毕业后留校任教期间因为要做科研又常看些英文资料，这使我的英语阅读水平远远地强于听力和口语。在这里唯一让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偏偏是限定二十八天，和女人来例假的周期一样？而不是二十天或三十天！《人体生理学》是我的专业，对《心理学》我也感兴趣。想了一会儿，没能搞懂，我就做了个入乡随俗的动作：耸耸肩膀、眉弓拱起、眼皮上翻、瞳仁朝下、缩腮胬嘴、双手向两侧一摊，说：“对不起，不懂！”
这是在我到达澳洲第一天时小李告诉我的，他说，当你在外面遇到麻烦时，最后装作不懂英语，这样，许多麻烦最终将不了了之。这一类的斗争经验还有许多，如：找工时，如果听不懂问话就全答“yes”；添表的时候，如果看不懂就全写“NO”；等等……
“为什么，我，这里？”我试着用日本人讲中国话的方式说了句僵硬的英语。蹙着眉头，一脸的困惑。
“你是从哪里来的?”那个女人反问，有点儿不耐烦的样子。
“中国！”我答得很干脆，因为我对中国文字的难度很有信心。
“唔——拆你死，歪锐死妈的！”这句话她说得很溜，跟成语似的，故意把嘴嘴张得圆圆的象个老鼠洞。
一听这话我来气了。来到澳洲以后我最不爱听的话就是听人家说“拆你死”。每次去找工，一推门进去，里面的人马上就说…“噢——拆你死阿甘!”好象我不是来受剥削而是来抢钱的。总之，我认定“拆你死”这个英文词一定带有种族歧色彩，要不然，为什么欧洲人和美洲人都不叫什么“你死”而只对亚洲人这样说？……这个“拆你死”是字典里的词，说说倒也罢了，可是那个“死妈的”是什么意思？
我忽然觉得机会来了，坐车逃票不过是一般的违章行为，但是如果发生了种族歧视，那可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我的那些先来的同胞们早已告诉过我，目前，在这个以移民为主、号称实行多元文化的国家里，在法令所规定的社会权利上，种族主义已经不能对我们的行为有所限制，但是在人际交往中却仍时有表现……如果把握得好，就可以使“种族歧视”成为悬在对方头上的一把剑。对！我现在就准备祭出这把剑来，而且还要让她自己把它磨快！
“您刚才说什么？”我追问了一句。眯起眼睛，下巴往前一挑。
“拆你死，歪锐死妈的！”她重复了一遍，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字一句毫不含糊。
是了，“死妈的”，我听得非常清楚。她对自己说的话也供认不悔。那咱们就来吧！该我出招了。
这就是中国功夫。中国功夫，在自己处于劣势的是时候绝不去做殊死的搏斗，而是处惊不乱、耐心周旋、忍辱待变，直到发现对手露出破绽，即刻奋全力对准其要害处作致命的一击……霍元甲就是这样打败理思特的、日本鬼子也中了此招被赶出了中国。
我头一歪，不慌不忙却十分固执地逼问她：“您给我解释一下，这个‘死——妈——的’是什么意思？请——！”现在轮到我把这个“请”字说得很重。
“噢？‘死妈的’，啊？是……就是‘可来挖’。”她一边漫不经心地答着，一边又拿出了个本子，把它打开，摊在我面前的桌上。“要我给你写吗？”她不等我回答，顺手敛过一张纸，用左手攥着圆珠笔在上面推出了smart几个字母。“你大概是来学英语的吧？这样你会学得很快的。”她接着说。
说得我一下子有点儿面红耳赤。经她这一提醒，我想起来了，“死妈的”是聪明的意思，这个词以前我学过，怎么从她嘴里讲出来就变味儿了呢？……我感到十分失望，在这种场合说中国人非常聪明尽管有点儿用心不良，但至多是讥讽，不足以构成起诉她有种族歧视。当我再看一眼摊在桌上的那个本子时就更沮丧了，那是一本用中文印成的罚款单据，内容和刚才那本英文的完全一样。以前我只知道国外只有联合国印发文件时把中文当作一种正式语言，没想到这里也有。看来已经没有退路了，但这又有什么呢？我完全可以在上面胡乱写个什么地址，再给自己起个临时的名字，比如王老五什么的……没有人要求我出示证件以核实身份。况且我们这一代中国人都不迷信、不怕说假话，也没见谁遭天打五雷轰；即便是信神的，我们的菩萨也与他们的上帝不一样——中国人的菩萨以慈悲为怀、只作拯救而不作惩罚，骗它几次也不至于火冒三丈。但是，我可不是那种得过且过、喜欢息事宁人的怯懦之辈，我还不甘心就此承认已经全部输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最后的胜利往往存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况且，我还需要搞清楚，那个黄胡子检票的为什么偏偏就把我的票收了过去，问题到底是出在哪里？自从受过高等教育以后，我处理任何问题都持有严谨的科学态度，绝不让疑问从自己眼皮下溜过。再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嘛！我决心背水一战，死，也要死个明白！
我挺了挺腰，抬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用诚恳的态度对那个胖女人说：“是了，如果是我错了，我将在这上面签字，可是到现在我还并不清楚我是错在哪里？你看，我从中国来到澳大利亚才两周，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说着，我抬手从西装的内兜儿里掏出了我的那本护照……这是需要勇气的、是破釜沉舟的险招，但只有这样做才能从胖女人那里换来信任——使她开始建立逆向的思维逻辑。……我翻开盖有入境章的那一页，掉过来拿着（不准备松手），往前一送，示给那胖女人看。
她只是扫了一眼我的护照，似乎觉得并没有这个必要。她打开抽屉，取出那张我曾用过、引起了这场麻烦的车票捏在两只丰腴、白皙、长着金色绒毛的手指中举到我的面前：“难道不是你吗？你看，这是一张曾经用过的票，打孔处被人用从其它废票上剪下来的同样的日码贴补上了，检票员在准备往今天的日期上打孔时发现了贴补的痕迹，难道这不是……”
我的脑袋轰的一下昏了……顺着脊梁一股子凉气从下往上一直窜到耳根子逼出了满脖子的虚汗，两脚木了，双腿的大筋就要发软……为了保持住身体平衡，只好悄悄地用屁股靠着身旁的桌子。我明白，我的腿已经被一个捕兽器夹住了。这种捕兽器是我在上周末跟着小李在跳蚤市场里见到的：两排镰形的利齿，上面布满了红色的铁锈……当时我曾想：这也许是早期移民从欧洲带来的，因为澳洲没有大型食肉类动物，也就一直都没有用过……可是现在，我的腿被卡在了里面不能动弹。
我从心底里产生了羞愧，无地自容的羞愧。但这羞愧不是因为丑行被揭露而引起的那种负罪的意识，而是出于对自己竟然是如此愚蠢的内心的责备。这一招儿，是小赵教给我的，以我们中国人那双因为习惯使用筷子吃饭而练得十分灵巧的手做起来非常简单，我一看就会了，而且一连做了几张，从一尺远的距离看上去绝对是天衣无缝。可是，可是我竟然忽略了使用时应该在今天的日期上打孔，那样，就不会去请那个讨厌的黄胡子代劳而导致前功尽弃。出现这样的失误绝对是不应该的，完全是可以避免的。我不能轻易地饶恕自己……凭这种水平还想在异国他乡打天下吗？我甚至想，自己实在是应该受到些惩罚！
有没有罪恶感，取决于一个人在违反公共道德时内心的承受能力。在我看来，混车并不足以构成一种犯罪行为，它只不过是一项顽皮的社会游戏——象动画片里的老鼠戏猫？没那么严重，对！就象我小时在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教孩子们玩儿的游戏：“丢手绢儿”。还记得作游戏时，围坐成一圈的娃娃们拍着小手快乐地齐声唱到：“丢手绢儿，丢手绢儿，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儿，快点儿……”。在我的家乡，这是每个人从小就要被训练的生存本领。老实讲，我在国内时也是经常混车的。我就职的学院在北京西郊的中关村，上班时要从这边的始发站坐公共汽车到那边的终点站。每次上车后，我总是抢到一个靠里面的座位——新上来的人挤来挤去也挤不到跟前的座位，然后一路闭目养神……到终点站时，别人都下去了我还不动，那些急着下班的乘务员就把我往下赶…… 我曾吹嘘过：安全蹭车十万公里无事故。我的那些朋友们听了也不吃惊，混车算什么？单位里有什么大家还不是都往家拿？要不，怎么叫“爱厂如家”？怎么叫“社会主义拆拿国”？……若不是那里已经被拆光了、拿尽了，我们会跑到这儿来？
当然，我们跑到这儿来的目的并不是来拆的，我们是想找一个互相不拆、凭本事赚生活的地方……只是，澳大利亚公共交通的收费实在是太贵了。我们都是举债而来的、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头顶着脚睡在地板上、多数人还没有找到工作、十几块钱是一个星期的生活费，若是让我们每天花三四块钱买票乘车怎么能不觉得痛如剜肉？衣食足才能礼仪行嘛！ 再说了，我们在这里打工和本地的澳洲人上一样高的所得税，却无权享受任何社会福利…… 因此，勤俭持家、开源节流是理所应当的事！我们中国人办事是讲道理的，道理想通了，做起事来也就心安理得。只是……只是如今混车被抓住了有点儿不太好，有损中国人的形象……下次一定说自己是日本人。
不知别人会怎么想，反正我认为没有必要为此事做太多的道德忏悔，倒是应该认真地检讨一下自己做事是否已经足够严谨，汲取这次教训，今后肯定会做得更好。就是这样！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怎样做才能捍卫住这即将失去的五百澳元了，这个数可是我父亲猪拱鸡扒地忙活两年的血汗，无论是从道义上还是从良心上都该为此再做最后一搏……更重要的是，我还必须努力为中国人挽回名誉，为此，即使失败是成功它妈我也要大义灭亲！
我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应该说，根本就没有让那个胖女人看出我曾一度有点儿惊慌。我推了推眼镜，再深深地吸入一口气沉入丹田，然后抵着头，不慌不忙地说：“我想，是这样，澳大利亚的车票制度与中国的车票制度一定有着许多不同，因此才……造成了这场误会……”
“恩哼？”
她用鼻子跟我说话？！有戏！甭管她用哪儿跟我说话，说明她在用心地听，只要她听就不怕她不跟着我走！
我翻翻眼皮从眼镜框上面偷窥了她一眼，她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也许是还有点儿职业上的好奇。
尽量使自己面部的肌肉舒展一些，稍稍把头抬起一点儿，我继续说：“…中国的公共交通收费，如果以空间、时间划分，可以分为站票和时票两种。站票，是以每次乘车的不同距离来购买不同颜色的车票，下车后车票作废。”
“恩哼!”
从她这个鼻音中又受到了鼓舞，我抬起头继续说：“……时票，一般以月为单位计算，称为月票。一次付清票款，月内随意乘车，过月车票作废。月票还分为个人月票和集体月票两种，前者贴上相片仅为个人所用，后者不贴相片可以多人交换使用。”
“瑞梨？”
“唔——是的! 向……向上帝保证！ 当然，后者的票价会贵些，但所有车票作废的最终依据都是以撕去票根为准。您看，我用的这张票是从朋友手里买的，因为没有撕去票根我以为是可以交换继续使用的那一种，可……我没想到这上面竟然做了手脚！”说到这儿，我用力地拍了一下脑们儿以表示懊悔，又叹了口气，一副十分气愤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笑了！显然，事情正在发生着根本的变化。
我不失时机的接着说：“不知道澳大利亚的车票是不是也这么复杂，希望您能全面地给我介绍一下，免得以后我又会犯其它的错误。” 末了，还特意把个“请”字说得有一点点发嗲以表示恳切。说完这话，我左手搭在右手上贴住腹部，上身略向前倾、额角朝前，抿起两片薄薄的嘴唇，双眼在眼镜后面把白眼一翻——这意思是说，我准备长时间地沉默下去，直到这个胖女人把我要求她讲的那篇废话说完。
所有胖女人的心肠都是非常好的，换句话说，就是记忆力非常不好。她似乎一下子就忘记了，站在她眼前的这位西装笔挺、戴副眼镜、很讲道理、自始至终都心平气和、看上去很有修养的先生，是她的同僚交给她来审判的一个罪犯，而是把他看成了一位来自于异国他乡的游客。当听到那个恳切动人的“请”字、感到这位先生遇到了困难需要帮助的时候，她立刻就应了一句“您是受欢迎的！”
她转动着有点儿笨的身体，举起双手，象是要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那样兴奋得手臂有点儿发抖；她从一个架子上的几个小格子里取出了几种不同的车票，然后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子上，翘起一只手指很有弹性地点着它们、如数家珍般地讲解起来：这是三小时票、这是日票、还有周票、月票和年票……又分黄区、红区和蓝区……看得出，有人能耐心安静地听她讲话使她觉得十分享受……她的那两片肥嘴唇快活地歙动着，象嚼着橄榄一样不停地吱叭作响……我呢？只好耐着性子去看那一堆大乳在她说话的时候是如何地一起一伏。
“…澳大利亚政府就是很官僚，什么事都搞得很繁琐，许多外国人来到这里都搞不懂。这是老人票。是了，这是学生票，你是来学习的吧？要记住凭学生证去买这种票，这样你可以剩不少的钱……现在什么东西都越来越贵了，我知道你们的钱是不够用的……我有个女儿在英国读书，她来信总是抱怨……”
我的经验完全正确！乳大的女人总是多一点慈爱。这应该算是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无论是哪个国家的男人都喜欢豪乳之妇总有它的道理。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被称为真理的信条已经不多了，但是，谁要是记住了这条“大乳定律”，将来就一定能有所斩获。
我已经逐渐地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女人的妩媚，她说话的声音象是充满着爱意的潺潺流水；她的鼻子挺刮且略往上翘，这使得整个脸部显得生动活泼……想象得出，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很性感的金法女郎……她的女儿为什么去了英国？……
“…喔，对了，我还要给你一份火车时刻表，计划好时间你就可以只卖三小时的票，这样又能省一些钱。你知道你要去的地方怎么走吗？把这个也带上，这是一份市区简图，你……现在是在这里。” 她用圆珠笔在图上的一个小黑方块上打了个×。
她终于结束了，想说的全说完了，能给的也全给完了。她直起身，挺着那个巨大的胸箱、抬起头、以她那单纯的兰色目光直视着我那双躲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我看，你不象是一个‘闹踢暴爷’。这样吧！你来补一张票，以后一定要在车站的售票处买车票，有些奶巴也有得卖。出门在外得注意交友要良……”
这些西人总是低估我们中国人的年龄，就如同他们也常常低估了中国人的智慧。
我笑了，没露牙齿，是把眼睛虚起来嘴角微微往回缩的那种不易令人察觉的笑。我知道，那个捕兽器的卡子已经松开了，只要我从兜儿里掏出钱来把票补上——抽出了腿，就将万事大吉。但是，我还不愿意这样做，我说过我是不喜欢得过且过的。我……我要使她对我是无辜的这一点确信不疑！
我抬起双手上下摸了摸衣袋，然后僵住不动，腮帮子一瘪、眉头上拱、眼球向上、张开嘴、再把肩膀一耸、双手向两侧摊开：“您看，我以为那张票是能用的，身上竟没带着钱。也许……也许等我报完到，领到生活费……”——越是当一个人处于无奈的境况，就越是容易得到别人的信任；越是窘到有悖于常理才能越加显得真实。她哪儿懂得这个！这得有点儿学问！
“唔——别着急，我可以帮助你！”
她从衣袋里摸出一些硬币，数了几枚、摞在一起放在桌上，然后拿起一张票塞到我的手里。“这是全日的，到夜里十二点钟以前都有效。”那只软而温暖的手在与我的手接触时所传递过来的那种愉快的心情，仿佛是在感谢我创造出一个机会使她又能做出一件善举。
我知道，在这种时刻我应该被感动得立刻就把鼻涕流出来，遗憾的是，我工、农、兵都干过就是没当过演员！
我拿着那张票走出了门。当然，出门之前没有忘记很有礼貌地对那个女职员说一句：“非常感谢你！”。我甚至想走回那边去，也和那个检票的黄胡子再打个招呼……“回来再说也不迟”，我又一想。
走到站外，停住脚步，我决定摘去这付出国前新配置的平光眼镜，它把我的鼻子硌得很不舒服。刚刚摘下眼镜，我立刻就又一次强烈地感觉到了澳大利亚那异常刺眼的阳光，还有那湛蓝深邃的碧空—— 一股巨大的透射力量诱使人着人想尽情地裸露……这令我非常不安……只好把眼镜又戴上：这样，看出去什么都是灰蒙蒙的有种神秘的色彩、是我喜欢的情调，而且、使我的智慧我的本领有了用武之地……
戴好眼镜，扯扯西装的下摆，满脸挂上自信的微笑，脚下划起轻快的步子……我此时极想那样地、以一只脚为轴心旋它一个圈、抡起屁股！但是周遭人来人往的，我只好抑制着内心的冲动向熙熙攘攘的街市里走去------哼着那支歌：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不管怎样，我已经知道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存下去将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