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晚刮起了狂风。屋外的风一会凄厉地呼啸而过，一会如雷滚滚而来，一会轰隆声中夹着口哨般啸尖。狂风一阵接着一阵，每一阵风过都震得我的窗户哐哐乱响。我的家的房子面海的一面墙上有三扇巨大的落地窗，在享受风光无限眼福的同时不得不接受美中不足的朝向问题。北岸位于奥克兰的东海之畔，海景房以朝东为最佳，朝东当然不如朝北的房子阳光充足，冬季阴冷潮湿，也许是大自然的公平，鱼与熊掌不能兼而得之。我家的房子不但朝东且座落在山顶，居高临下可以一览无余地观海，但山顶也是的风口，山下的小风到了山顶就变成了大风，大风就变成了狂风，狂风就变成了飓风。偏偏我家房子老旧窗户漏风，每逢屋外狂风大作时，屋内小风飕飕吹，窗漏风的房屋保暖性就差，冬天苦不堪言。曾想过换一所朝向好、保暖好的房屋，又舍不得这无敌的海景，想来想去唯一能改善房屋保暖的方式是更换窗户。前几日请有关的工厂报了价，换这些窗户的价格不菲，丈夫有些不舍得花这笔钱，我正在以改善生活品质为由劝他要为温暖投资，这场风恰好为我的说辞做了注脚。
原本以为起风不起风一切照旧，没有想到的丈夫到附近的海边小镇购物回来后说起小镇上飞沙漫天，街上行人迷眼，路上黄沙滚滚。“新西兰也有沙尘？”我有些奇怪的问道，“像今天这样的沙尘我从来没有见过。”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丈夫答道。既然是不常见的自然现象，好奇心驱使我要亲自去海边一探究竟，等我抽出时间已经是天黑时分了。
我驾车来到小镇西边的海堤天完全黑了，阴暗的天空与黑沉沉的大海已经在远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满朝的海水覆盖了整个海滩。伫立海堤，迎接我的不是漫天飞扬的沙尘却另一番景象。一米多高的白浪排成一排从黑暗中的大海深处奔腾而出，由远而近轰隆隆地向海岸扑来，狠狠地扑向沙滩，海浪被甩成一滩白沫后消失在沙子里只留下强烈的海腥味。前排浪刚刚消失，后排浪接踵而至，前仆后继，大海沸腾了，一遍一遍地演绎着白浪滔天化为千堆雪的故事。眼前的景象不是我熟习了的新西兰东海湾，却符合我记忆深处的海，唤起了那些沉睡的记忆。我生长在中国的内陆城市，记忆中的海来自于阅读和影视资料归纳而形成。比如高尔基散文《海燕》里的文字描述，电影《青春之歌》林道静跳海的镜头。我对没有见过的海却非常向往，记得我的理想之一是和当时的宣传画上的海岛女民兵一样，手持钢枪站在椰子树下，面向大海。上帝真的很眷顾我，不但将我带到了新西兰这个海岛之国，还让我拥有了以海为伴的居所，感谢主！新西兰的东海岸颠覆了我以往对海的认识，这里没有惊涛汹涌，没有浊浪排空，没有海涛撞击岩石卷起千堆雪，没有强烈的海腥味，甚至海水也不是那么的死咸。更多的时候我在海边看到的是海浪从天边慵懒地向前涌动，缓缓而来的细浪轻轻舔舐海滩，然后无声地退去。这时原本金色的沙滩被染成了褐色并如绸缎般的光滑、细腻。如果这时我站在潮水之中，便会感到无数细沙从脚底有感地迅速逃亡，我的脚底细胞几乎能触觉到每一粒逃离的沙子，可眼睛却看不到他们逃往何方，身体随着沙粒的逃亡而下陷，沙滩上便产生了一对清晰的脚印。这个感觉好好极了，感受它如同万物感受春雨润物的无声无息，却有那么真真实实地存在。
沉睡在记忆里的我终于被寒风唤醒，刚有开步的意识竟被风推着踉跄地倒退了好几步，努力站定后感知今日的风真的不一般，赶紧返回车里，车身在风中微微震颤，此时坐在车里看海的感觉如同坐舢板游湖。我想起自己来前来查看海边飞沙的使命，为什么没有看到丈夫说的飞沙呢？也许是涨潮的缘故，沙滩没了，当然飞沙也没了，我自己认为找到了理由。我驾车回行从西到东横穿小镇时我想到要查看飞沙给小镇留下的痕迹便在镇中心停车。下车仔细查看，街道和橱窗都一如往常，并没有沙尘侵袭的痕迹，是丈夫谎报军情？还是新西兰的沙尘可以来有影而去无踪？我糊涂了。上车后继续东行，车至镇东口我突然想到去东头的海滩一看，车刚左转，飞沙扑面而来，我几乎要惊叫起来，寻着沙迹我来到了飞沙的源头。
小镇东头的停车场外有一处小沙包，这个沙包大约有十几米的宽度，没有被草覆盖，潮水也涨不到这里，浮沙在强风的鼓动下一股一股地飞起，远远看去像一片白雾。飞起的沙跌落在不远停车场上，并随着风继续沿着路向前滚动，在通向停车场的路上和道边形成了一堆一堆的小沙丘，直到被小镇路口的环岛（Roundabout)阻挡后变成浮沙随着风向前，几公里的路上铺满沙粒。人们为了躲避沙尘的袭击纷纷避走，附近的商铺没法营业。我将车停在了停车场的飞沙出口处，让车头面对着滚滚而来的飞沙，我却没有勇气下车去接受像白雾一样的沙尘的洗礼。在中国的时候我在北京和上海都遭遇过沙尘暴天气，但仅限于有被昏天黑的空气笼罩，被无处不在的落尘覆盖的体验，风有如此的动力，能将沙粒刮得像白雾一样地飞走和落纱成丘的现象我都是第一次看到。原来沙漠是这样侵蚀土地的，我切身地体会了一把土地沙漠化的现象。我静静地在车里看着沙尘飞越，不一会挡风玻璃就落满沙尘。大约半 小时后我驾车离开，车在高低不平的沙丘上颠簸而行，还好开出几十米后这样的颠簸就结束了。
为了查看整个小镇被沙尘侵袭的状况，我又驾车沿着海边的路走了一次。长达一公里多的海滩只有镇东头的那一处沙丘没有植被覆盖，所以原本可以引起沙尘暴的暴风只引发了有限的沙尘，只对停车场附近的区域产生了影响，而丈夫正是到这区域内的商场购物。我又一次被自己的发现震惊，绿化对于环境是如此的重要，不是我丈夫谎报军情，也不是新西兰的沙尘可以来有影去无踪。人类无力控制风力的大小，也无法控制沙滩和沙漠的存在，但是人类至少可以用绿化来降低风沙的影响，全球每个国家的绿化如新西兰，全球的沙漠化进程必大大降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