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文化杂文

          三、“我们现在穷的只剩下——钱”

这是近几年大陆网民们喜欢说的一句话。大陆的老百姓从不缺乏智慧和幽默感，如此纯熟地运用反讽修辞手法来表达内涵如此丰富的思想感情，真是妙不可言。它与米兰昆德拉的著名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具有异曲同工之妙，是都应该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

应该承认，改革开放了三十年，中国人的钱包是渐渐鼓了起来，即使是过去赤贫的地区，也由于有了低水平的社会福利的全覆盖，情况跟过去也已不可同日而语。至于那些暴富的阶层，权贵资产阶级，其富裕的程度，与华尔街老板相比，也逊色不到哪里去。

那么何来的“穷”字，而且“穷”到了只剩下了“钱”的地步？

说白了，没有了灵魂！“穷”，就穷在中国人除了钱，已不知活着到底还为着什么，他们完完全全失去了能经得住推敲的价值观。然而“钱”，就能给人带来幸福吗？有句话说得好，“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前半段话，就包括着幸福不是用钱能买来的含义。我学生中如今不少人都成了亿万富翁，当他们跟我谈起自己的生活时，几乎无不大叹苦经,他们都说,“老师，还是你这样过得好，过得潇洒，自在，活出了自我。”其中还有好几位居然不约而同地问我同样的问题：“老师，灵魂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搞不清楚，我很痛苦。”他们这样问我，是因为我曾经出版了一本文化大散文集《灵魂之门》，书中有些内容他们没看懂，想当面请教。他们的问题令我想起了鲁迅《祝福》里祥林嫂问起主人公的那句话“一个人死了以后，究竟有没有灵魂？”我想，这些学生有的想必是在经商的生涯中免不了做了些违心的事，如今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因而感到痛苦、惶恐;也有的辛苦恣睢,付出了大半生的代价,想想金钱终是身外之物,人生总应该追求一些永恒的东西,因而感到失落、困惑，毕竟他们出自名校,是受过正规高等教育的人，他们懂得灵魂的重要。

但对中国大陆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个问题是不存在的，“没有文化，不知道怕；混张文凭，清华北大”，这是多年来老百姓对各级官僚假造学历、以权谋学的嘲讽。跟这些人接触,我很少听到他们讲自己灵魂的自省,也许是官场上的潜规则太多,他们早就麻木了。至于普罗大众、留守少年、社会边缘人等等，生活对于他们过于艰辛，他们的心中已没有给灵魂留下的位置。

社会价值观的丧失，就造成各种恶性案件的疯长。然而，最让我触目惊心的并不是这些案情的惨绝人寰，而是犯罪嫌疑人从容面对摄像镜头嘴角现出的令人心寒的冷漠微笑。

之所以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我以为与我们过去的重大失误有关，我们总把一个共产主义的政治目标，当做社会的终极价值，这就是所谓的“红”,用“红”与“不红”作为评判一个人的道德标准；另一方面，我们又用“庸俗唯物论”来批倒本该由它们来培植道德情操的哲学、宗教、文学艺术，从而把政治和伦理本属两个范畴的事物混淆在一起，而一旦人们发现共产主义像那永远可望而不可及的地平线时，全社会的信念就彻底崩溃了。

米兰 昆德拉的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就集中表现了东欧共产主义解体前知识分子内心的失落与挣扎。它告诉我们，人必须有坚实的价值观，固然拥有了它你在为它而奋斗时会感到很沉重，但你同样会感到充实，而一旦失去了价值观，你就会无所凭依，这种生命之轻将使人们更难以承受。他的名言是：“最沉重的负担压迫着我们，让我们屈服于它，把我们压到地上。但在历代的爱情诗中，女人总渴望承受一个男性身体的重量。于是，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成了最强盛的生命力的影像。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实在。 相反，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就会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人也就只是一个半真的存在，其运动也会变得自由而没有意义。 那么，到底选择什么？是重还是轻？”

因此，为中国人寻找坚实的价值观，就成了振兴中华文化的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