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没写文章。一日，太太竟问：“文章怎么写，还记得吗？”言下之意：你还会写文章吗？
半年来，我完全脱胎换骨，袋里装的是钉子、螺丝，老虎钳，手里捏的是榔头、凿子、电钻，打钉枪，身上穿的是沾满木屑、油漆的劳动服，每天，爬梯子上上下下几十成百次……
干什么？造房子！我在造房子。我造的是真的房子，住人的房子。我一个人造，基本只我一人。
我家的房子小了，两个小孩一天天大起来，且有老人同住，有时家里来个亲戚朋友，捉襟见肘，实在不够用。几次想卖了现有的，另买一幢新的。也花过些时间，跟着地产佬这里那里地看房，可看来看去，看得上眼的，买不起，买得起的，看不上眼。于是，就想要扩建。
扩建这主意并非新生，几年前买下这屋时就有，只是始终下不了决心。我家环境很好，前面一条小小的街，几户干净人家，后面一个大公园，一年四季，不是枫红就是柳绿，还有公园里的一大片碧绿碧绿的大草地，草地上一大片天空，天空上一片片游来游去的绵羊般的白云。但我家这地区的房价从不见涨，几万块钱花在扩建上，似乎不值得。另外，一直犹豫，还因顾虑那些造房的，很难信任：一个亲戚，造一个车库，说好三万多，等到完工，成了六万多。真到了这地步，不给不行，可给了，又实在觉得憋屈、气愤。
一个春意盎然的傍晚，西边挂着火烧云，几个朋友在我家后院聊天，其中一个是搞建筑的。聊着，我聊到了我的为难，想扩建，又不愿多出钱。我那朋友突然对我说：“那你就自己造。”“自己造？谁自己造？”“你呀，你自己造。”
“我自己造？!”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这辈子敲过的钉子加起来，大概超不过两手掌。造房子于我，与造原子弹、造宇宙飞船没什么区别。然而，这位搞建筑的朋友说：“不用怕，我会教你。而且，工具我也有，都齐全。”
我感激我的朋友，非常感激，可在我，怎么说，造一幢房子不是钉一只鸡棚，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教会的。
怀疑、胆怯、犹豫，但我还是蠢蠢欲动。
澳洲的人工实在太贵。在中国，材料和人工的价格，大概是十比一，但澳洲相反，是一比十！在澳洲，任何事，自己做与请人做，价格相差不是一倍二倍、三倍四倍就能解决的。那些持有执照的专业人士，敲起“竹杠”来，血都是黑的。逼上梁山，我做过些省钱的事：铺车道、修栏栅、换水管、装抽水马桶……省钱这种事，就象吸白粉，能上瘾，有了开头，难有结束，尤其在澳洲。
我被说服了，或说，朋友揭发了我的“省钱瘾”，我真的动工了。
朋友告诉说，挖洞要直，40cm见方，50cm深，我就40见方，50深地挖下去；朋友说，砌砖要纵向垂直，横向水平，我就横向纵向地要求自己；朋友说，木档的间隔不能超过45，我就把每根距离保持在45之内……朋友在中国干了几十年建筑，来澳后又干，很有经验。但因干活干坏了腰，不能再干，于是，几乎每天下班路过我家，都入门检查一下，指点一番，并布置新工作。
老实说，决定动工时，我做的是最坏打算：能干多少干多少，干不下去了，请人便是。开始干时，师傅指点什么，我就干什么，很被动，可干着干着，兴趣上来了，投入了，自己开始动起了脑，越干越来劲了。
干得挺象样的，真的，我师傅都背着我多次对人夸我，说想不到一个文人能这么吃苦，干得这么好，而且，一说就懂。连我自己干着干着，也时常疑惑起来，怀疑自己是否前生就是搞建筑的。
不过，我这个“前生”、“资深”搞建筑的也有“软肋”，我怕高。做房顶那一阵，是整个造房过程中最让我痛苦的。踩在一根根樑上，我都不知心脏是缩小了还是扩大了，慌得、紧得难受至极，身下的屁股连同睾丸象是腾空了、飞了。开始，还“硬撑”，木档上走来走去，后来彻底“跨”了，受不了了，认输了，换成整个身子趴在木档上，爬来爬去。可就这，一天下来，精神、心脏、连同屁股、睾丸的紧张、疲劳程度，不堪回首。
一次，我还踩空，摔下来，尾骨击到木档，幸好不是房顶上摔下，可就这，尾骨肿了两星期，可那两星期，还照样一步一挪地坚持干活。
新建两房一厅，五十平方米。全都自己干。其实造房并不难，有点象搭积木，尺寸对了，拼起来就是。难的是扩建，扩建有个新旧两部分的衔接问题，高低长宽都得相等。待到新的部分完工，朋友们来看看，人人说好，说不可想象。我说：“主要是师傅好。”说了，又实在克制不住得意，补上一句：“当然，徒弟也不笨。”
几个不同的朋友说出了同样的话：“这可是你今年最好的作品呀。”想了想，我说：“确实。”几个朋友又不约而同地说：“你可改行专业造房子了。”我说：“够了，够了，一人一生一次这样的经历足够了。”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得意地告诉：还真有邻居来请我造房的，那家也想扩建，见我家大兴土木，像模像样的，便来我家找造房的，知道是我自己干的，大吃一惊，但也没改变主意，只说要我开价、并问何时可以开工―――这可是真的！
扩建房子的最大问题是，待到新的部分完成，再看老的部分，那就这不好那不好，什么都不好，怎么看都看不顺眼。于是，新的战役又开始，不得不开始。做老房比做新房麻烦得多，辛苦得多，也难得多；做老房是对耐心的极大考验。我把老屋彻彻底底全部翻新一遍：换门，修窗，铲墙、补墙、粉刷，还把旧的地毯掀掉，将地毯下的地板修补一番，然后打磨，然后油漆……我还为新的厨房、新的浴室贴了瓷砖。说起贴瓷砖，也是件趣事。从没贴过瓷砖，甚至从没见人贴过瓷砖。可为了省钱，只为了省钱，我坚持自己贴。去店里买材料时，问了工作人员贴瓷砖的方法与步骤。待到了解个大概，回到家里，便拿着买来的材料，边琢磨动脑，边动手贴起瓷砖来。贴得还真不比专业的差。可不是自吹，这评价是一个专业人士看过后说的。
然而，我对老房做的最大、最得意的一个工程，是将一间房的三面墙打掉，一面联住新房的客厅，一面联着老房客厅，还有一面联住厨房。如此，厨房成了开放式，整个房子的布局则显得格外舒适、大气、合理，而且，非常摩登。这主意不是随便谁都想得出的。不好意思了，再不骄傲一下，真有点对不起自己了。嘿嘿。
日做，夜做，新房三个月，旧房三个月，一共做了六个月。“黄惟群造房”，一时成了澳洲华人间的新闻。待到完工，朋友们纷纷来家参观。有意思的是一家报纸的编辑朋友，临来之前，同事们一再告诫：“你要当心点噢，看仔细了再挪步；毕竟是黄惟群他自己造的房子，可别倒了下来。。。。。。。”那天，那编辑来家，这房那房地转了一圈后，大加赞美之余，却终还显得忧心忡忡，到底忍不住了，他问：那么，你造的新房在哪呢？我也糊涂了：新房？不就这吗。他说：就这？！像是不相信。我说：对，就这，就你站的这地方。―――他还以为自己所站房间只是我经过翻新后的老房子呢。
更有意思的是我的老妈。她也在澳洲，住我姐姐那。我造房的消息沸沸扬扬，终于传到了她耳中。可她说：“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说得斩钉截铁。朋友强调：“是真的，报上都有人写文章了。”她说：“我家这个小儿子，从来什么都不会，家里的任何事，都是他哥哥干的。”接下去，她便沿着固定的思路，顽强地说起她的大儿子怎么地能干、小儿子怎么地百事不问。直到房子完工，她来我家，我的成绩已看得清清楚楚了，她还是不愿相信地喃喃自语：“奇怪、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很久不当作家了。人很怪，写文章那阵，天下似乎尽是文章。走在路上，坐在车上，哪怕躺在床上看看天花板，都能看出几篇文章来；打从开工建房后，文章、文字、连同标点符号，全都飞得一干二净，眼中看的、脑中想的，全是钉子、木头、电锯、枪钻，水平仪，文章该怎么写，怕已真的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