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又到了,我是不大懂得该怎样过圣诞节的,在中国时没过过,到澳洲后也没有人教。在我的想象中那些西人过节也许和中国人一样,全家聚在一起吃一顿丰盛的圣诞大餐？以往我就常照此办理,招来一群相知的好友大吃大喝、大侃大笑。再不,就结伙趁着圣诞夜里路上的清净飙车出去找个地方去宿营。但是,在那天夜里,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我在干什么,总能够而且也不会忘记要听那些圣诞节的歌。

       如果你在澳洲有过过圣诞节的经历,那么你就一定听过这些歌,就那么几首,谁唱都是一样的旋律,年复一年地重复,却能令人百听不厌。它使我惊叹,在人类文化中真有一些能够被人们广泛接受而且经久不衰的东西。

       我第一次听到这些歌是89年在澳洲过第一个圣诞节的时候,听说在皇家植物园旁的艺术中心有一台晚会,我和几个朋友相邀一起去看看,想了解一下澳洲人怎样庆祝他们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

       来到会场外面我就已经被一种浓烈的节日气氛所感染。只见在道路旁树林里的草坪上,人们三五成群地席地而坐,人人手捧着一盏蜡烛随着从会场里飘出来的歌声轻轻地合唱。人数较多的团伙则围坐在一起形成一个个群落,伴着歌声他们用自己的语言轻声地交谈,一起分享从家里带来的便餐;那些平日里顽皮的孩子们则安静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仿佛是怕惊扰了在空中起舞的传歌仙子。

       进入会场,我的心立刻被一种和谐、纯净的力量摄住,只见这些观众们随心所欲地在草坪上选择自己的位置,他们自由自在地或站或坐或卧,但一点儿也不显得混乱。他们并不翘首争睹正在演唱的歌星,只是随着乐曲和歌声晃动着捧在手中的蜡烛,从内心发出声音轻轻地合唱。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参加大合唱的经历,我上初中时曾经参加过合唱队并上台演出。在合唱时没有人会嫌你五音不全,也没有人自甘做滥竽充数,在那种气氛下你会情不自禁地用力发出胸中的呐喊,那种人与人之间的心声共鸣、那种由众人添柴所燃起的热量能够烘托起你的自尊自爱。说起来,我在合唱中唱的最多的歌是那首《国际歌》,这是因为在来到澳洲之前我有过十五年加入共产党的历史;我确实曾多次被那首歌里所含的道义的力量激励得热血沸腾并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现在从一个新的角度来看,那首《国际歌》并没有体现人类的共同本性,它是一部分人类反抗被压迫的怒吼,是人性被扭曲的反映,因此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爱听都爱唱的。

       你再来看看这些圣诞节的歌吧！它们有的平缓悠扬,就像永无波浪的雅拉河水在沉稳地流动,有的又喜悦欢快,像是一群正在草坪上嬉戏的孩子……它们被这些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信仰、不同社会阶层的人们一起来唱,唱的时候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友爱的目光;还有,在他们每个人手中捧着的那盏在风中跳跃的火苗,这可能是在人性的欲火中仅存的一点点还明亮、不冒黑烟的火焰,现在掏出来,捧在手里,给那些平日里彼此竞争相互撕杀的同类们看！

       在读古希腊神话的时候,读到潘多拉的宝瓶被打翻了,装在里面的那些灾难、罪恶、仇恨统统倾了出来……说那里面只还剩下了希望。我曾对此产生怀疑,那个里面空荡荡的罐子轻飘飘的,你怎么见得还有希望？现在我知道了,希望是一种无形的、不可度量的东西,它超越了人的现实生活,超越了人自身的能力,是存在于本能意识中的一线光明。人们渴望着有一个力量来指引他们走向那里,因而年复一年地呼唤救世主的诞生,没有救世主他们也要造出一个来安慰自己;其实并不仅是安慰,每个人把这一点点光明举起来就足以塑造出一个周身放射着光芒的神圣,以其来寄托人类共同的美好愿望和良知。也就是说,对这个神圣的崇拜就是对人性中最美善的那一部分的自我崇拜,而这种美善原生于你、我、他每一个人的心中。因此当我们一起唱赞美诗的时候,当我们掏出最美的本性彼此真诚相见的时候,就很容易产生共鸣了。

       可悲的是,人与人之间以圣洁的美善来真诚相待的时间太短了,圣诞节的赞美诗一唱完,他们就把手里的那半截蜡烛当作垃圾随手扔掉了。接着就疯狂地去追求物质享受,就又展开一轮新的争斗,就彼此之间又恨得咬牙切齿,就……

       如果有人又想发财,又想保持圣洁,那么最好去做牧师，或是一个卖蜡烛的贩子。蜡烛完全可以再做得短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