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惟群先生的《凤阳行》情真意切，让我想起了我的故乡沔阳。凤阳与沔阳有着很深的渊源。首先两个地方都在中国，似乎都穷，而最重要的是两个地方都落在“阳”上。这似乎是胡乱联系，因为中国穷而且名 “阳”的地方多了。但这两个地方确有关系。这种关系一直可以上溯到七百年前。当然这种关系也遵循先合作后斗争直至你死我活的规律，如同蒋介石与毛泽东，如同民国与共和国。不知道史学家如何称呼，我独称之为“双阳称王”，而我家乡的作家张书成美其名曰“双阳开泰”。但这“泰”不知如何“开”法，就如同当今的“世”我没看到如何“盛”一样——从小我只知道肚子饿要“盛饭”——因为我只看到了七百年前的那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王位之争。穷山恶水出刁民。根据这个定律，七百年前的凤阳与沔阳应该都是穷凶极恶之地，所以，凤阳出了朱元璋，沔阳出了陈友谅。但我自忖凤阳恐怕更穷，好坏陈友谅的哥们张定边在沔阳还能卖草鞋。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陈友谅虽然穷，好坏还有草鞋穿，我不知道陈友谅是否搞草鞋专卖，或是规定自己的士兵只能穿“陈友谅”牌草鞋。反正陈友谅虽然建立了大汉帝国，组建了超级舰队，但不经打，鄱阳湖一战，被朱元璋的光脚队以少胜多，占了天下。成王败寇，朱元璋做了皇帝，但凤阳还是穷。凤阳人打着花鼓，唱着经久不衰的经典：
说凤阳、道凤阳，
凤阳本是好地方，
自从出了朱皇帝，
十年倒有九年荒。
当然沔阳也好不到哪里去。沔阳是水乡，沔阳人也就敲着鱼鼓筒，三敲两打，凄厉的小曲唱得你心发慌，唱词简朴而经典，丝毫不亚于凤阳花鼓，特别是头两句与凤阳花鼓异曲同工。你听：
沙湖沔阳州
十年九不收
沔阳是战败者的故乡，讨饭的唱词当然不敢象凤阳人那里说皇帝谈政治的，连含沙射影也不敢。但是沔阳人好面子，虽然穷到讨饭的地步，但还强嘴说自己家乡的好。不信你听下两句：
（沙湖沔阳州
十年九不收）
要是收一年
狗子不吃糯米粥
也正是这种自矜，让沔阳与一水之隔的天门有着天壤之别。天门人遭了水灾就顺着汉水漂流四海，成了远近闻名的侨乡；而沔阳人呢，敲着鱼花筒讨了饭，小饱了肚子，就会转回那收一年连狗都娇贵的故乡。当然，沔阳人能折腾也是远近闻名，折腾得连地名都改了，不叫“沔阳”改叫“仙桃”，最能折腾的当然是能“团体三周跳”的李小双，拿了奥运会男子体操冠军；除了他，还有李大双，杨威，郑李辉，都折腾得名扬天下。但这折腾的后面，是一大群没有折腾出来的孩子。
这次回到故乡，家乡的作家朋友喝了酒，就说这些典故，说是人修天定，要不，沔阳人也可坐视天下。但坐视天下后又如何呢？酣畅后的酒话，当然不愿意听凤阳花鼓后面关于朱皇帝的说辞。
我的老家在沔阳的乡下，这次回国目的之一就是回老家去给母亲扫墓。在母亲的面前你总是孩子，而任何孩子都无法隐瞒自己的虚伪。我跪在母亲面前，不能不承认我从骨子里就没有热爱故乡的概念。从小我与我们那里所有孩子一样，如同养不家的野狗，总是一幅恬不知耻的样子，对自己的故乡毫无感情，争先恐后地想离开这个贫穷的地方。当时离开的途径只有两个，一是读书，二还是读书。因此，靠读书离家的路也就漫长而遥远。我看到自己矮小瘦弱的身影背着母亲用枕套改做的书包，义无反顾不知疲倦没有尽头的逃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桥下当然尸横遍野。从乡村到城市，再到新西兰这个大乡村。绕了一大圈，这才知道，命中注定，我还是属于乡村。虽然是从乡村到城市，还是从城市到乡村，距离都一样遥远，但只有从乡村到乡村，才心无隔阂。所以，从南半球的岛国到童年的故乡，回家的路其实很近很近。眼睛一闭一睁，也就一个晚上的距离。回到国内，我坐在车上，漠然地感受祖国城市的那种忙乱，我也从高速公路开始形成我对故国的感受。高速公路象个暴发户，愚蠢霸道却又冷漠无情。一个个气派的收费站威严庄重，将好好的高速公路愚蠢地分成一段一段，也将车速变慢，将车们分成几个阶级，让人肃然起敬。说它冷漠无情，是它将你从现代的高速公路出口甩出来，立即就能将你推进一个贫穷依旧的农村世界。如果不回头，你根本不相信你后面还有一个快节奏的新中国。
但我前面还是我三十多年前的故乡。镜头缓慢。天依旧晴朗，那条泥巴土路坑坑洼洼延伸开去，如同老人脸上的皱褶。路中间车辙深刻而坚硬，清晰地刻画着雨天里板车手扶拖拉机挣扎过的痕迹。田野里还是熟悉的棉花高粱，远处的房子有些萎琐羞涩地排列.
“这是孝安姨的村子”，一直沉默的父亲说道。我在父亲冰冷而似乎毫无感情的话里感受到一丝苏醒。在我的家乡，我们一律管长一辈的男人叫爷，在其名字后加上爷字；管长一辈的女人叫姨，在其名字后加上姨字。这孝安姨却似乎是我家的亲戚，但又不象。奶奶曾偷偷告诉过我，孝安姨家的成份不好，她的妈妈，也就是奶奶的姐姐嫁了个地主，好日子没过几天，全国解放了，于是她还有她的儿女们也全都是地主成份。而我的奶奶嫁了个贫农，日子虽说不好，但也没象地主奶奶过得那么坏。我到今天还能想起奶奶当时脸上那一丝隐约的得意与愁苦，虽然奶奶的儿子一个个贫困夭折，最后与我那成为孤儿的父亲合成了新的一家。我在三十多年前具备一切穷孩子的特点：贪嘴而顽皮。因此我总怂恿奶奶带我去地主奶奶家去做客。地主奶奶家独住在七八里外的一个村子，那是村头一处荒凉的小屋，冷清而孤独，我们恐怕是她家仅有的少数亲戚与访客之一。物以稀为贵。我去了就会有一满碗糖心鸡蛋。“你别猴急！”奶奶早早地警告我。我知道奶奶又要讲地主奶奶家的事了。地主奶奶生有一儿孝子一女孝安。儿子高大健壮，却没有谁愿意嫁到地主家，后来烧窑时一只眼睛弄坏了，也有人说是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人打坏的，这下就更娶不到媳妇了。一天干完农活回来，黑灯瞎火地吃饭，突然嘴里吃到肉软软的东西，怎么也嚼不烂，就问，妈妈从哪里弄了点肉回来？母亲说，儿啊，我哪里有钱去给你买肉？儿子说，妈，我知道你心疼我，这不，我又嚼了一条肉。 母亲于是划了根火柴，点亮油灯说，我眼睛不好，你仔细看看。儿子对着灯一看，碗里还有几条细肉，还有花纹，说，妈你看，这不是肉是什么？妈妈心存疑惑，眯眼仔细一看，说，儿啊，这哪里是肉？这是鼻涕虫啊。原来母亲舍不得点灯做饭，灶墙边的鼻涕虫掉进了锅里。
你说，家里穷成这样，成份又不好，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哟。奶奶说到这里总是一声叹息。说完，总要对我说一句，奶奶眼神不好，你自己吃饭要留神，别把鼻涕虫吃下去了。
但我还是喜欢去地主奶奶家，只有在地主奶奶家我能享受到做客人的金贵。这金贵之一就是一大碗砂糖荷包蛋。当然荷包蛋是有代价的，因为是地主家的小客人，周围的孩子是不会与我一起玩游戏的，他们根本不理会我的解释，一个劲地骂我是小地主崽子——我也第一次体会到三人成虎的厉害，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由不得你解释。我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边的荷包蛋，就倚在门边悻悻地看着不远处的几个孩子玩着游戏，竟然朦朦胧胧地睡着了。醒来时头昏脑胀，呕吐不已。小脚的奶奶急得不知所措。地主家的亲戚是没地方看病的。那是一个黑灯的夜晚，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孝子叔把我背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在黑夜里小跑着，汗涔涔地往我们村赶去。等我再醒过来时，孝子叔正将我换到邻村的大舅舅身上。我的全部记忆到这里嘎然而止。留下教训是我们再没有去过地主奶奶家，连带孝安姨家也很少去。
到了村头，只剩下更难行进的田埂，小车恐怕开不进去，至少我的驾驶经验是开不进去。可是父亲涎着老脸将装在内衣口袋里的两包上好黄鹤楼香烟递给司机，司机和我都明白，父亲想让乡亲们看看，他在国外的儿子回来了，还是坐着小车回来的。小车就施展着杂技功夫，竟然从田埂上慢慢开进了村子。村子寂静地让人耳鸣。只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孩子坐在门口晒着太阳。到了老屋门口，我们下了车。邻家的太婆站起来看了我们半天，开口说，这是兵娃吧，怎么回来了？父亲连忙对我说，这是炳姨。
炳姨我是知道的。小时家穷，很小就过来做了炳叔的童养媳，生了三女二子。孩子还没长大，炳叔一天从地里回来，吃了一碗冷饭菜，引起了头疼脑热，以为是感冒，坚持下地干活，实在熬不住了，送到公社卫生院，止不住烧，才往县城医院送。送去就晚了，确诊是出血热，说是吃的冷饭被老鼠污染了。人死在县城，扛不住来回费用，就直接在县城火化。炳姨拿不出路费，就没去县城给丈夫送终，她也因此失去了这一生中唯一一次去县城的机会。之后两个大女儿赶紧嫁了人，两个儿子只得失了学，炳叔的医疗费变成了债务，当然得由两个儿子分担，小女儿只有与炳姨抱头痛哭。
“你说你有多幸福？你看看言平。”言平是炳叔的小儿子，与我同岁。母亲总这样对我说。于是，我在初中时就开始咀嚼幸福的咸菜人生了。而从小就是孤儿的父亲人生态度大为转变，提起来就说，“我与阿炳同龄啊，阿炳都死了好几年了！”
问起村里的情况，眼睛快瞎的太极袖着双手，说，走得动的都走了，都去外地打工了，留下我们这些老东西带着这些小娃娃在这里拖着，混洋寿。
那克己呢？他们不管村里的事了吗？父亲问。克已是原来的村书记。
还克己？早下了。
出了什么事？
那次他喝了酒，跑到年青的妇女主任屋里，说是他鸡巴肿得厉害，要妇女主任帮他消肿。结果肿是消了，他的书记也被削了。
克己怎么做这种混胀的事？
这还算混胀？克己之后是复礼做书记。复礼就更混了。整天就知道打牌喝酒。去年年底村里在外打工的红儿回来，被他看上给糟蹋了。论起辈份，复礼还是叔呢。被抓到派出所，他竟然说，什么在外打工？这女娃们在外打工不就是卖逼？卖得别人，就不能卖给我？你说这还是人话吗？
那现在是谁做村书记？
谁做还不是一样？整天就知道打牌赌博喝酒，心思都用在应付上面的领导上。我们老家伙了，活一天算一天，只苦了这些个小孩子，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书也读不成，哎。太极说着用老树皮一般的手抹了抹浑浊的眼角。娘亲有舅。这是母亲常说的话。母亲不在了，三个舅舅也只剩下了两个。母亲家族遗传高血压。大舅给小儿子收完晚稻，就给大儿去照顾鱼场，第二天太阳高了，也不见人回来。二儿媳妇指桑骂槐，让二儿子去找老子帮忙放牛，等到鱼棚里一看，才知父亲半夜里就睡死过去了。二舅当初读过私塾，在乡下小学里教了一辈子书，农活却不太会做，好坏给儿子盖了房娶了媳妇，老两口躲到一边的小窝棚里住，整天喝了酒就之乎者也，三字经没读完，也是一觉睡了过去再没醒过来。于是我到母亲的娘家去只有一个小舅还可以看。舅舅舅娘一如既往，说起我的母亲就抹着眼泪。正说着话，一位老大娘就急切地进来了。进来就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小舅连忙拉过来一条长凳，说，强妈，您坐您坐。然后对我说，这是小强的妈妈。小强也跟你们一样，到了外国去了。他们家小强小时候读书也满行的，也跟你们一样。舅舅满眼都是赞许。
我一看这位叫强妈的大娘，明显地梳过头了，鞋与衣服也是刚换过的。
我就听小舅说，“强妈，您专门换了衣服来的？”
“我的娃们从国外回来了，是稀客呀。”强妈还是拉着我的手不放。“你碰到我的强儿没有？”
“你们强儿在哪里？”
“说是在美国。去了十三年了。”
“哦，我们是在新西兰。”
“你们那儿的人是不是不说中国话，说什么……英语？”
“是”
“你们回来是不是要坐飞机？”
“是”
“听说要飞十一二个小时？”
“是”
“听说要飞过一个什么太平洋？”
“是”
“听说我们这边是白天，你们那边现在就是夜里了？”
我一看，已到下午，的确，这个时候，新西兰已是晚上了，我从老人眼里看到了一种期盼，我只好点着头说，“是。”
“那就对了！”老人很高兴地看着我，“你们都是在一起的外国。你回去了后，一定帮我去看看我的小强，说他的妈妈想他，还想他的娃娃……”
老人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来看一下？”我忍不住问了声。
“我那小强可怜啊！他八年前来过一封信，说是还没拿到绿卡，如果回来了，就再也去不成了。后来又生了个孙子。”老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来，一层层打开，原来是一张照片，小两口抱着一个胖小子。“你看，这就是我儿子小强，你看你认不认得？”
……
一直到我们离开，小强妈一直都握着我的手不肯放开，一直到送我们上了车。我知道，这是一双妈妈的手。是啊，我们这一生有多少日子可以握着母亲的手？
小强，我家乡的小强，还有其他的海外游子们，如果你能看到这篇文字，如果你可以，请你想法回去，看一下你的母亲，握一下你母亲的手。
我，已经没有机会握住我母亲的手了。
我的母亲已变成了一个坟头，永远定格在故乡沔阳的乡下，遥远而沉默。
到了村头，只剩下更难行进的田埂，小车恐怕开不进去，至少我的驾驶经验是开不进去。可是父亲涎着老脸将装在内衣口袋里的两包上好黄鹤楼香烟递给司机，司机和我都明白，父亲想让乡亲们看看，他在国外的儿子回来了，还是坐着小车回来的。小车就施展着杂技功夫，竟然从田埂上慢慢开进了村子。村子寂静地让人耳鸣。只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孩子坐在门口晒着太阳。到了老屋门口，我们下了车。邻家的太婆站起来看了我们半天，开口说，这是兵娃吧，怎么回来了？父亲连忙对我说，这是炳姨。
炳姨我是知道的。小时家穷，很小就过来做了炳叔的童养媳，生了三女二子。孩子还没长大，炳叔一天从地里回来，吃了一碗冷饭菜，引起了头疼脑热，以为是感冒，坚持下地干活，实在熬不住了，送到公社卫生院，止不住烧，才往县城医院送。送去就晚了，确诊是出血热，说是吃的冷饭被老鼠污染了。人死在县城，扛不住来回费用，就直接在县城火化。炳姨拿不出路费，就没去县城给丈夫送终，她也因此失去了这一生中唯一一次去县城的机会。之后两个大女儿赶紧嫁了人，两个儿子只得失了学，炳叔的医疗费变成了债务，当然得由两个儿子分担，小女儿只有与炳姨抱头痛哭。
“你说你有多幸福？你看看言平。”言平是炳叔的小儿子，与我同岁。母亲总这样对我说。于是，我在初中时就开始咀嚼幸福的咸菜人生了。而从小就是孤儿的父亲人生态度大为转变，提起来就说，“我与阿炳同龄啊，阿炳都死了好几年了！”
问起村里的情况，眼睛快瞎的太极袖着双手，说，走得动的都走了，都去外地打工了，留下我们这些老东西带着这些小娃娃在这里拖着，混洋寿。
那克己呢？他们不管村里的事了吗？父亲问。克已是原来的村书记。
还克己？早下了。
出了什么事？
那次他喝了酒，跑到年青的妇女主任屋里，说是他鸡巴肿得厉害，要妇女主任帮他消肿。结果肿是消了，他的书记也被削了。
克己怎么做这种混胀的事？
这还算混胀？克己之后是复礼做书记。复礼就更混了。整天就知道打牌喝酒。去年年底村里在外打工的红儿回来，被他看上给糟蹋了。论起辈份，复礼还是叔呢。被抓到派出所，他竟然说，什么在外打工？这女娃们在外打工不就是卖逼？卖得别人，就不能卖给我？你说这还是人话吗？
那现在是谁做村书记？
谁做还不是一样？整天就知道打牌赌博喝酒，心思都用在应付上面的领导上。我们老家伙了，活一天算一天，只苦了这些个小孩子，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书也读不成，哎。太极说着用老树皮一般的手抹了抹浑浊的眼角。娘亲有舅。这是母亲常说的话。母亲不在了，三个舅舅也只剩下了两个。母亲家族遗传高血压。大舅给小儿子收完晚稻，就给大儿去照顾鱼场，第二天太阳高了，也不见人回来。二儿媳妇指桑骂槐，让二儿子去找老子帮忙放牛，等到鱼棚里一看，才知父亲半夜里就睡死过去了。二舅当初读过私塾，在乡下小学里教了一辈子书，农活却不太会做，好坏给儿子盖了房娶了媳妇，老两口躲到一边的小窝棚里住，整天喝了酒就之乎者也，三字经没读完，也是一觉睡了过去再没醒过来。于是我到母亲的娘家去只有一个小舅还可以看。舅舅舅娘一如既往，说起我的母亲就抹着眼泪。正说着话，一位老大娘就急切地进来了。进来就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小舅连忙拉过来一条长凳，说，强妈，您坐您坐。然后对我说，这是小强的妈妈。小强也跟你们一样，到了外国去了。他们家小强小时候读书也满行的，也跟你们一样。舅舅满眼都是赞许。
我一看这位叫强妈的大娘，明显地梳过头了，鞋与衣服也是刚换过的。
我就听小舅说，“强妈，您专门换了衣服来的？”
“我的娃们从国外回来了，是稀客呀。”强妈还是拉着我的手不放。“你碰到我的强儿没有？”
“你们强儿在哪里？”
“说是在美国。去了十三年了。”
“哦，我们是在新西兰。”
“你们那儿的人是不是不说中国话，说什么……英语？”
“是”
“你们回来是不是要坐飞机？”
“是”
“听说要飞十一二个小时？”
“是”
“听说要飞过一个什么太平洋？”
“是”
“听说我们这边是白天，你们那边现在就是夜里了？”
我一看，已到下午，的确，这个时候，新西兰已是晚上了，我从老人眼里看到了一种期盼，我只好点着头说，“是。”
“那就对了！”老人很高兴地看着我，“你们都是在一起的外国。你回去了后，一定帮我去看看我的小强，说他的妈妈想他，还想他的娃娃……”
老人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来看一下？”我忍不住问了声。
“我那小强可怜啊！他八年前来过一封信，说是还没拿到绿卡，如果回来了，就再也去不成了。后来又生了个孙子。”老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来，一层层打开，原来是一张照片，小两口抱着一个胖小子。“你看，这就是我儿子小强，你看你认不认得？”
……
一直到我们离开，小强妈一直都握着我的手不肯放开，一直到送我们上了车。我知道，这是一双妈妈的手。是啊，我们这一生有多少日子可以握着母亲的手？
小强，我家乡的小强，还有其他的海外游子们，如果你能看到这篇文字，如果你可以，请你想法回去，看一下你的母亲，握一下你母亲的手。
我，已经没有机会握住我母亲的手了。
我的母亲已变成了一个坟头，永远定格在故乡沔阳的乡下，遥远而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