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節前夕（2月13日），江蘇詩人蔡克霖從南京給何博士和我發來電子郵件，說“在這裡，借吳其盛老師的一首詩，和秦淮九豔的玫瑰花，表達我對大家的情人節的祝福。”
       他傳來的詩《找》引起我的遐思：“ 走過的時候/沒能留下標記/我們在不同的方位尋找/卻在相同的地點集聚/何必憑籍言語的注釋/三月柳/接受了我們共同的心息//去找回那一方丟失的綠茵/以及/綠茵上透明的童話……”
       “綠茵上透明的童話”，使我想起雲南玉龍雪山的雲杉坪——納西族傳說中的理想天堂“玉龍第三國”，曾被稱為天下最淒美最悲情的深山聖地。
        2001年6月2日，我參加國務院僑辦組織的海外華文作家訪華團到達麗江的第二天，即去叩拜玉龍雪山。夏日的清晨，高原的氣候尚有一絲寒意，太陽忽隱忽現，晴空中有一片潔白的雲朵在遊動，我們乘坐的旅遊汽車沿著雪山公路向北行駛。展現在眼前的是說不清名目的奇花異樹，偶爾也可看到火焰般的雪山杜鵑。陪同的雲南省僑辦文化處金海先生說，如果早些時        候來，漫山遍野都是杜鵑花，特別在雪線以下的山坡溝壑，簡直是花的海洋，在晴空萬里光照四極的時候，姹紫嫣紅的杜鵑花映襯著銀光閃爍的雪峰冰川，真是如同夢幻中的仙境。
        說話之間，汽車已翻越過一個山巒，進入了第一個雪山草甸甘海子。導遊小姐介紹說，這裡海拔3080米以上，地勢平緩起伏，是良好的天然草甸牧場。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遼闊的草甸上，散落著一棵棵低矮的松樹，綠茵茵的草地如同巨大的厚地毯，從西邊的玉龍山腳一直延伸至天邊。在草木掩映中，不時有三五成群的犛牛在走動吃草。
        汽車從甘海子再西行，又到第二個雪山草甸雲杉坪。這裡的地勢更高，氣溫也明顯冷多了。雲杉坪，這玉龍雪山的第二個高山草甸，面積雖然只有1000平方米，但它那藍湛湛的草地如綠絲絨，伸展到茫茫森林邊緣，那四周聳立著古老高大的雲杉，恰好為草甸構築了天然的圍屏。它是納西族的“殉情聖地”。
        上個世紀四十年代，俄國人顧彼得在《被遺忘的王國》一書中說“麗江是全世界最大的自殺之都。”他所說的“自殺”就是納西族的“情死”。
        歷史上納西族的婚戀是非常自由的。但是從明代木天王接受朝廷敕封以來，受漢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的影響，自由的婚姻嫁娶變成了媒妁之言，父母包辦。這樣，有情人難成眷屬，只有到天國去共結連理。殉情便是他們唯一的壯舉。
        雲南著名作家（麗江文聯主席）李理說：“你如果以為，東巴經中的殉情只是一種荒誕不經的神話，那你就錯了。犧牲青春的生命去實現愛情的圓滿，這是一種淒婉的美麗，是一種崇高的悲壯，是一曲驚天動地的愛情絕唱。在古老的東巴經中，祭情死鬼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儀式，這說明在古代情死現象已經相當普遍了。千百年來，這一出淒美的愛情絕唱，起伏跌宕，綿綿        不絕。直到1945年，還有十幾對青年情侶相約到山林中去集體殉情，他們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帶上最好吃的食物，相約到山林中去，唱歌跳舞做愛，盡情地歡樂，食物吃完之後，他們便用鮮花覆蓋在身上，緊緊地擁抱著，喝下早就準備好的毒藥，含笑共赴美好的天國。就是時至今日，我們還能偶爾聽到殉情那淒涼的餘音。”
       “殉情”，那淒涼的餘音。我們從導遊小姐的口中得到了證實。她姓和，是一位年輕的納西族姑娘，從雲南旅遊學校畢業已經兩年，身材頎長，五官端正，說話時大而明亮的眼睛總是帶著笑意。她介紹雲杉坪不僅是青年人殉情的地方，也是老年情侶共赴理想王國（玉龍第三國）的天堂。
         她說：我小的時候大概六歲吧，有一天，我的奶奶突然不見了。我哭著到處找，怎麼也找不到。她是家中最喜歡我的人，爸爸媽媽上班去了，總是她帶著我玩，給我做好吃的。我寧可不要爸爸媽媽，也不能沒有奶奶。哭了兩三天，也不見奶奶回來。我問爸爸媽媽：“奶奶到哪裡去了？”
        媽媽說，奶奶到雲杉坪去了。爸爸說，奶奶上天堂了。我又問，奶奶什麼時候回來呢？爸爸說，傻孩子，上了天堂的人，為什麼還要回來呢。
       後來我長大一些了，才知道奶奶是上雲杉坪殉情了。奶奶在年輕的時候，長得很漂亮，是村裡的第一美人，曾經自由戀愛過，她喜歡上鄰村的一個男青年，兩人誓言要組織幸福的家庭。可是後來奶奶由父母做主嫁給了我爺爺。納西族有一條不成文的道德規範：男女戀愛可以自由，一旦嫁娶，必須忠於自己的配偶。奶奶做到了。她生兒育女，侍候爺爺，從沒有越軌的地方。但         她心裡並沒有忘記初戀的情人。在我爺爺去世三年之後，她用自己的積蓄，到城裡買了最好吃的食物，穿上最喜歡的衣服，和他當年相愛的情人相約，兩人到了玉龍雪山裡的雲杉坪。在那裡，他們度過了一生嚮往的幸福時光。最後，喝上進山時早已配好的藥水，雙雙相擁著飛上理想的天堂。
       和小姐講述的她奶奶的故事，使我們久久地沉浸在情感繁複的思緒中。這時候誰也沒有說話，只有車輪在山石上磨擦的些微聲響。過了片刻，和小姐像是猜透了我們的心事，她說：“我奶奶是了不起的人，她同納西族的前輩一樣，她們戀愛時‘誓言既出，終身不忘’；嫁娶後，不越人格規範，恪守社會道德；嚴格地甚至是殘酷地禁錮自己的情感，在盡了三重義務：一，對父母， 克盡了女兒的孝道；二，對丈夫。恪守著妻子的責任；三，對子女，完成了撫養的義務。
       從這之後，如果彼此都成了單身，那就可以相約到雲山坪去殉情了。嚮導和小姐這一席話，真把我們給怔住了。來自荷蘭的華裔女作家林湄問：“如果你爺爺未去世，您奶奶就要一直等著？”
       嚮導答：“當然。很多初戀的情人一直到死，也沒有等到殉情的機會。”
        大家缄默无语，陷入深深的沉思。生存和死亡，生命和愛情，人類的情感是如此聖潔，又如此單純。從雲山坪的殉情，我不由想到莎士比亞的“柔密歐與茱麗葉”，想到“梁山伯與祝英台”的化蝶雙飛，甚至想到美国好萊塢電影《廊橋遺夢》。那女主人公在遺囑中要求將她的骨灰撒到廊橋，為的是能和她熱戀的情人相依在一起。神奇、迷離、淒美的愛情傳說，如同一個永遠震撼靈魂的夢幻。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