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本上，看了太多的悲歡離合；現實中，耳濡目染太多的艱難困苦。一直以來，我對結婚成家、養兒育女有着一種莫名的恐懼。大學幾年，與異姓交往總是若即若離，理性得像個哲人。後來碰到我現在的丈夫，才磨磨蹭蹭地上了“賊船”，又稀哩糊塗地結下珠胎，直到女兒呱呱落地，一聲驚世駭俗的啼哭，把我從昏迷中驚醒，我便莫名其妙地作了母親。

      可是，夜深人靜，還是常常做着獨身時那靑春快樂的夢。夢至酣處，往往被一雙小手或小腳弄醒，醒來時稀里糊涂，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朦朧中看到身邊那雙渴望的眼睛，這才想起，原來自己已爲人母了。於是披衣起床，喂奶、把尿、換尿布。碰到女兒不舒服，便得整夜抱着她走來走去地搖晃。女兒雖然吃母乳，可是她鼻子精靈，每噸飯菜做好，她必定醒來哭鬧。從此，我們便過上了食不安寧、睡不成眠的日子。

      女兒十七天大时，精疲力盡的我們斜倚床頭歇息，女兒竟然對着我們吃吃地大聲甜笑起來。激動、喜悅使我與丈夫哈哈長笑，直笑得山搖地動、淚流滿面，疲勞一掃而光。再過些時日，友人來訪，問女兒：“媽媽呢？”女兒用小手点点我。女兒竟認得媽媽了！我感動得半個晩上睡不着。女兒學説話了，那一聲聲乳燕嬌啼，讓人眞如听仙乐般快活。女儿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看在我们的眼里是如此的賞心悅目、動人心弦。女兒的每一聲啼哭，又是如此讓我們牽腸挂肚、憂慮百般。“可憐天下父母心”，這“父母心”豈止可敬可愛，卻眞正是可憐兮兮的了。

      做女子時，對於兄嫂的敎子方法，我常常指手劃腳，自以爲“如此這般”方能培養出人中豪杰來。乃至懷孕，也曾信誓旦旦，一定要養女成鳳、養子成龍。時至今日，當我爲了調解那仍在吸着奶瓶的女兒们的糾紛而弄得焦頭爛額時，才眞正明白，爲父母者，只要能把兒女養大，使其身心健康，成爲一個對社會對人類有用的人，便已十分足夠。由此又想起自己的父母，在艱難困苦中把我們四兄妹拉扯大，在窮得連薄粥都喝不飽時，硬是靠着賣木柴挑腳炭供我們讀書，把我們培養成在那個小地方还算是出類拔萃的人——長子是恢復高考後第一批大學生，女兒成爲當地的第一個“女狀元”，老二、老四也学有所成——這其中的艱辛可想而知。現在他們老了，需要我們照顧時，我們卻個個都在爲自己的前程各奔东西。而我，更是漂洋過海，來到這人生地疏的澳洲，不但無法膝前承欢父母，反而讓他們時時挂心。有時父母問我們：“怎么那么久不寫信回家？”我們還理直氣壯：“有什么好寫？又沒什么喜事。”現在才深深地體會，爲人父母記挂的是兒女的每一點滴，又豈止喜事而已？

      可憐天下父母心！

1997年12月 刊于《城市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