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孟秋再探南島，惟繞開瓦納卡不去，理由只有一個，去年是在彼接到母親去世噩訊的，於我而言那是個傷心之地。畢生難忘在湖光山色中知悉她己仙遊的那一情景，在波平如鏡的湖畔，呆坐於芊芊垂柳之下，久久未哭出一聲。向不稱自己的母親最可愛最偉大，因為人人都有母親，并且都覺得自己的母親最可愛最偉大。母親活了八十六年，一生的坎坷足可成書，為兒即使想寫恐也力有不逮，因為母親最曲折離奇的人生，屬於一個最光怪陸離的時代，不把兩者結合來寫，就像一面鏡子沒有水銀托底，是映照不出全相真容的。
只想寫寫回家的事，因為家中有母親，一如夜歸人盼望见的的那盞溫暖而明亮的燈，雖然少頑兒時在外闖禍或是逃學，屢次不敢回家，但更多的時候總是盼着回家的。盡管這家在風雨飄搖里中落，从一地往另一地漂移，換了不同城市和門牌地址，但母親在哪里，我就盼望著去哪里，因為那就是我的家。
一九六一年父親下放海南，在溽熱蚊蚋煎熬纏繞中服苦役，母親到城外搜購口糧，一去逾周未返，十五歲的我帶着七歲的妹妹，在斗室中把所有可以果腹之物全部吃光，最後一撮麵豉醬也淘了水當湯喝，那天晚上妹妹不停哭叫﹕“哥哥，我餓！”我急得站在窗邊張望，盼母親能立刻歸來，妹妹輾轉一夜不眠哭鬧，母親在天亮時終於進了家門。见到桌上空罐淨碗和妹妹臉上的淚痕，她一言未發立刻進了廚房。
急急咽下母親下鄉買回來的番薯，感覺到她撫摸我瘦削的肩胛的手在顫抖，母親的另一隻手在輕拂妹妹淚痕未乾的面頰。
"都怪媽咪，硬是要回來，害了你們。"
我曉得母親是在提十年前全家从澳門回國定居的事，但只是不明白為甚麼母親因何自責如此深切，這能怪她嗎？
我二十一歲上，因在廣州東山鄺磐石醫院外作油畫寫生，被認作特務失去自由八個月，母親因篤信基督教也被監禁，頸挂高跟鞋遊街示眾。事隔多年據旁觀街坊告知，母親雖遭捆綁却絲毫不顯狼狽，且衣衫齊整，從容淡定。
那時我先行脫身回了家，在空無一人的房間里等了大半個月才见母親回來，母親緊緊摟着我說﹕"小子，你回家啦！” 我啜泣着回答﹕“嗯！媽，我回家啦！"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一邊說着，母親一邊拾掇家中雜物，擦洗抹拭，下廚做飯，了無生氣的家頃刻頓顯溫馨可人。
我是在母親五十六歲生日之後離開她遠行的，這一去就是三十年。過去祖輩流傳“闖關東”、“走西口”，再遠再難終究是在中國人自己的地面。當母親知道我拖兒帶女下南洋，而且下的是南太平洋，縱有萬般不捨却沒有阻攔。做母親的明白兒子的志向，只在別時叮嚀了一句﹕"有空記得回家！"就縱我遠走高飛！
去國數十年間在南太平洋諸島之間漂泊，瀏覽土著藝術文化各族風情，淨化心靈，開拓視野，重構知識与思想，優哉游哉，樂趣無窮，宛若重生。然而始終盼望回家，每次回去一進家門，都對母親說一句﹕"媽，我回家了！"她也總是那一句﹕"小子，你回家啦！"
从我進門那一刻起，母親就開始計算我哪一天離開，不斷增加桌上菜肴的份量，也不斷增加在我身旁坐下的時間。即使我上床了，她還進房來為我調節冷氣的溫度，也是找藉口多看我一眼。
最後一次回家是在二零零九年春節，其時母親自京返穗跌傷行動不便，未待我說完"媽，我回家啦！即伸手過來拉住，然後緊握我的手不放，双唇顫抖喃喃低語道﹕“小子，你回家啦！”在家只住一夜，蛙妻不斷起床餵她服藥，抹去痰涎，她總要問﹕"嘉瑞呢，睡了嗎？”
次日向母親辭行赶返香港料理岳母後事，母親一言不發只怔怔看著我邁出家門，在门邊回望呆坐在陰冷廳中不能行走、頭髮蒼白的母親，，雙眼里有那麼多的不捨與痛苦。母子四目相接，算是今生的永別了！
據說我走後，母親曾追問妹妹﹕“我的兒子呢？”此後不久便臥床不起，因老年痴呆既不能語也不認人。妹妹在電話里告訴我，两年里曾見過她突然睜開两眼，十分清醒，似是在找甚麼人，并有淚花閃爍。至於她在等誰，就不得而知了。
母親離去的那個深夜奇冷，家中宛如冰窖，她於夢中安詳去世，臨終一直未能聽到自己惟一的愛兒說一句﹕“媽，我回家了！”
母親是基督徒，應已安息主懷，快樂活在天家，我自此篤信有神，因為惟此才能在某一天有機會再见母親，再對她說一句﹕“媽，我回家了！”
只想寫寫回家的事，因為家中有母親，一如夜歸人盼望见的的那盞溫暖而明亮的燈，雖然少頑兒時在外闖禍或是逃學，屢次不敢回家，但更多的時候總是盼着回家的。盡管這家在風雨飄搖里中落，从一地往另一地漂移，換了不同城市和門牌地址，但母親在哪里，我就盼望著去哪里，因為那就是我的家。
一九六一年父親下放海南，在溽熱蚊蚋煎熬纏繞中服苦役，母親到城外搜購口糧，一去逾周未返，十五歲的我帶着七歲的妹妹，在斗室中把所有可以果腹之物全部吃光，最後一撮麵豉醬也淘了水當湯喝，那天晚上妹妹不停哭叫﹕“哥哥，我餓！”我急得站在窗邊張望，盼母親能立刻歸來，妹妹輾轉一夜不眠哭鬧，母親在天亮時終於進了家門。见到桌上空罐淨碗和妹妹臉上的淚痕，她一言未發立刻進了廚房。
急急咽下母親下鄉買回來的番薯，感覺到她撫摸我瘦削的肩胛的手在顫抖，母親的另一隻手在輕拂妹妹淚痕未乾的面頰。
"都怪媽咪，硬是要回來，害了你們。"
我曉得母親是在提十年前全家从澳門回國定居的事，但只是不明白為甚麼母親因何自責如此深切，這能怪她嗎？
我二十一歲上，因在廣州東山鄺磐石醫院外作油畫寫生，被認作特務失去自由八個月，母親因篤信基督教也被監禁，頸挂高跟鞋遊街示眾。事隔多年據旁觀街坊告知，母親雖遭捆綁却絲毫不顯狼狽，且衣衫齊整，從容淡定。
那時我先行脫身回了家，在空無一人的房間里等了大半個月才见母親回來，母親緊緊摟着我說﹕"小子，你回家啦！” 我啜泣着回答﹕“嗯！媽，我回家啦！"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一邊說着，母親一邊拾掇家中雜物，擦洗抹拭，下廚做飯，了無生氣的家頃刻頓顯溫馨可人。
我是在母親五十六歲生日之後離開她遠行的，這一去就是三十年。過去祖輩流傳“闖關東”、“走西口”，再遠再難終究是在中國人自己的地面。當母親知道我拖兒帶女下南洋，而且下的是南太平洋，縱有萬般不捨却沒有阻攔。做母親的明白兒子的志向，只在別時叮嚀了一句﹕"有空記得回家！"就縱我遠走高飛！
去國數十年間在南太平洋諸島之間漂泊，瀏覽土著藝術文化各族風情，淨化心靈，開拓視野，重構知識与思想，優哉游哉，樂趣無窮，宛若重生。然而始終盼望回家，每次回去一進家門，都對母親說一句﹕"媽，我回家了！"她也總是那一句﹕"小子，你回家啦！"
从我進門那一刻起，母親就開始計算我哪一天離開，不斷增加桌上菜肴的份量，也不斷增加在我身旁坐下的時間。即使我上床了，她還進房來為我調節冷氣的溫度，也是找藉口多看我一眼。
最後一次回家是在二零零九年春節，其時母親自京返穗跌傷行動不便，未待我說完"媽，我回家啦！即伸手過來拉住，然後緊握我的手不放，双唇顫抖喃喃低語道﹕“小子，你回家啦！”在家只住一夜，蛙妻不斷起床餵她服藥，抹去痰涎，她總要問﹕"嘉瑞呢，睡了嗎？”
次日向母親辭行赶返香港料理岳母後事，母親一言不發只怔怔看著我邁出家門，在门邊回望呆坐在陰冷廳中不能行走、頭髮蒼白的母親，，雙眼里有那麼多的不捨與痛苦。母子四目相接，算是今生的永別了！
據說我走後，母親曾追問妹妹﹕“我的兒子呢？”此後不久便臥床不起，因老年痴呆既不能語也不認人。妹妹在電話里告訴我，两年里曾見過她突然睜開两眼，十分清醒，似是在找甚麼人，并有淚花閃爍。至於她在等誰，就不得而知了。
母親離去的那個深夜奇冷，家中宛如冰窖，她於夢中安詳去世，臨終一直未能聽到自己惟一的愛兒說一句﹕“媽，我回家了！”
母親是基督徒，應已安息主懷，快樂活在天家，我自此篤信有神，因為惟此才能在某一天有機會再见母親，再對她說一句﹕“媽，我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