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有些香港居民称爱国主义教育为“洗脑”，蔑视之且大加反对。我有点奇怪，世上哪个国家不进行爱国主义的宣传与教育？难道中国的香港不需要吗？“爱国主义”之要义，无非是不会数典忘祖，崇敬宗族社稷，关怀故土百姓……一句话：没忘本。这也不行？因此对于反“洗脑”之事，觉得有点莫明其妙。
在医学、生物学上似乎并无“洗脑”之说，只听说有洗胃、洗肠、洗肾……我第一次看到“洗脑”这个词，是写在飞机抛下的漫画传单上的。那是解放初期，我还小但知道，国共两党正大打宣传战，自然是带有鄙视性的咒骂之言。我现在的理解，“洗脑”只是粗俗的比喻，并无严格的科学定义，其内涵当指宣传教育，灌输疏导的过程，目的是达到破旧立新，转变观念，增减记忆存量等等，用成现成的中性语言就是“思想改造”。倘若抽掉鄙视性的骂人意气，我倒觉得“洗脑”是必须的，也是必然的。难道有谁不需要接受教育与宣传，不需要思想进步，不需要知识增长，不需要认知世界认知朋友与敌人？不需要继承传统、弃浊存清，维护与发扬人类文明？……这些事都需要启动脑筋，转化思维也即通过“洗脑”，才能实现的。
人之初，性若何？儒道观点截然相反，但无论性是“本善”还是“本恶”，都避开不了社会的“洗脑”，都必然向后善或后恶转化。洗得彻底的两端可成圣贤或者匪盗，芸芸众生如我者则善恶参杂，当然成色多少各异。“洗脑”无非是两种形态，即自己洗与别人替你洗。社会现实是，你辞不掉被别人洗，也禁不住不去洗别人。任何人都躲不过洗脑，除非死了或者未出生。但凡是人，一经诞生，便处于大小不一的几个同心的圆圈里。外环最大，叫“地球村”，次之是“民族”“祖国”，再次为“家族”“家庭”，最小是自己即“我”。“我”是全部圆圈的内核、中心。所谓“人是社会动物”，应该是意味着“我”必须在这几个圈子里打转——生存、活动、交流，互动，而在与别个“我”相互影响，相互渗透之时，也就必然不断地既被别人洗脑，又洗别人的脑。如果真能置身于圈外，比如一出生即送入狼群，你就不成其社会人了，但仍然难免于洗脑，只是最后你将被“狼师”洗成只会四脚爬行的“狼孩”！
“洗脑”势在必行，但洗的结果会大相径庭。关键在洗的目标与方向。可以向左洗也可以向右洗，可以向善洗也可以向恶洗。而随着方向目标的不同，采取的方式方法也将天差地别，因之必须慎之又慎。不管是集团洗脑还是个人洗脑，其方向目标均取决于洗人脑者与自洗者的价值观。我们要支持与拥护的，是世代积淀的人类文明，是以人为本的普世价值观。
所以“洗脑”即改造思想，必须注重理性，讲究内容与方式方法。那种违背人性，有逆公理的强制性灌输，是强盗逻辑，霸王行为，必须坚决抵制与反对。但愿处处都能提倡尊重人权，信息对衬，展示真实，在这基础之上，实行“我虽然不同意你的观点，但坚决捍卫你的发言权”，实事求是，开诚布公地进行宣讲、疏导与争辩，公开、平等地相互“洗脑”。至于洗到什么程度，则由最小圈内的核心——“我”自主决定，任何强加于人的作法都是错误的。
为强加某种集团意识而歪曲甚至弄虚作假的政治宣传也是“洗脑”，不过是最粗暴、恶劣，也是最糟糕、无耻的笨办法。比如：将政策失误造成的大量非正常死亡，说成“自然灾害”；弄个暗喂小灶的农业典型，却大张其鼓地号召全国学习；抹杀抗战主力部队的英勇牺牲，而贪天之功据为己有；指鹿为马，逼良为娼，把手无寸铁的爱国学生、养生健体的平民大众打成“反革命”……这样的宣传、教育、严办即“洗脑”，是蒙蔽、欺骗、耍弄、迫害，即使能成功于一时，也经不起时间的考验，遗毒深远，便是所造就愚民、奴仆与莽汉，一旦真象大白，势必觉醒反叛。
当然，社会是由人与人组成的。各种社会自有其运转的规律，社会人于是必须遵守一定的公理、法则、规章、制度、纪律、条例，少数服从多数，才能适应与维持正常的秩序。这种带有一定强制性的“洗脑”是可以理解的。当社会形态桎梏了人性，阻碍生产力发展时，那么进行变革、改造也是必须的。寻求更合理更优秀的社会制度，是天赋人权。反对变革，强制“洗脑”，尤其是背离人性，强奸民意的作法，则是法西斯。
不过人类社会自形成以来毕竟复杂多样，不同的社会制度，之所以能诞生，自有其客观的理由，也都有各自的优越性与极限性。就拿当今世界上最大的两种社会制度——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来说吧，有人说前者是“腐朽、没落、垂死”，有人说后者“濒临崩溃，大势已去”。事实却并非如此，而是虽然各有各的严重问题，但都还同时共存，同台竞争，取长补短，相互交融，不说是方兴未艾，至少仍然生机蓬勃。任何个人或者集团，由于不可能同时生活在不同的国度里，体验不到全面的真实情况，因而作出的判断也不可能绝对正确。况且不同国家的公民长期受到不同观念的熏陶即“洗脑”，也就难免产生偏见，偏爱己国而鄙薄对方，正如中国“文革”中的两派“群众组织”，接受多了本派的“洗脑”，便以为自己才“捍卫伟大的毛主席革命路线”了，斗鸡似的疯狂起来。“当事者迷，旁观者清”，是否超立两制、两国之外的人，就能看清问题，分辩是非呢？偏见也许会少些，但完全正确却未必。比如我们生活在多元文化的澳大利亚，言论自由，网络发达，信息对衬，不易遭受极端的蛊惑，可是远离研究的对象，遗漏的情报也在所难免，同样会陷入瞎子摸象的境地。因此，劝君稍安勿躁，愿望固然美好，期待立竿见影却不现实。有真知卓见不妨多作贡献，但要允许试验，允许纠错，允许潜移默化。着急、呵斥、谩骂均无济于事。目前，社资两制都在演变之中，而我们最需要也可以关注的，则是呼吁一切变革均须以尊重民意为前提，不要再视社会实验为儿戏，拿广大民众的身家性命作牺牲！
曾有名言告诫：勿将自己的头脑当了别人思想的跑马场。此话强调自主意识，主动“洗脑”，说得甚好。然而也只能适用于一定的语境，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个人活动范围毕竟有限，获取的知识不可能齐全。古话说，虚怀若谷，兼听则明，当别人有了正确、高明的发现，还是需要敬服、遵从和吸收的。上述名言强调自主，并不排除承受外界的影响，只是在接受之前提醒要由自己判断与选择罢了。绝对强调自主意识，拒绝听取不同意见者，势必走向反面。其实，当你全盘接收这名言的劝导时，你的脑子不也成了它的“跑马场”？从善如流并非坏事。
俗话说“吃到老学到老”，人在一生中，不断地努力进行思想改造即“洗脑”，是不可避免也是必要的。善于自洗与接受被洗的人，思想境界必然高超。清末的谭嗣同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流血而牺牲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戊戌变法失败后，他本有机会外逃却岿然不动，在血溅菜市口之前，还用煤屑壁题就义诗：“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这等英勇气慨令人敬仰，未经传统熏陶，未经爱国主义“洗脑”的人，恐怕难以达到同样的高度。说不定有那外逃成功的同道者，洗脑不足，还会回过头来偷笑他是“傻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