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壯士>
(“破筆殘墨”專欄﹕老戴維)
突擊隊是在傍晚時分發現這座懸崖的。
晚風輕拂﹐星星在天邊眨著眼睛﹐曠野裡暮色四合。突擊隊默默行進。腳下是堅硬的沙灘﹐混雜著黑色的大地無限地向前延伸﹐一川碎石﹐寸草不生。突擊隊無聲無息地搜索前進﹐行動隱蔽﹐步履輕捷。他們的膚色如土著般呈暗褐色﹐身軀瘦小而充滿精力﹐他們的肢體非常強健﹑有勁。
他們從地平線上出現了。先是一個﹑兩個﹐緊接著又是幾個﹐組成一道散兵線﹐迂迴著向前運動。他們一律輕裝﹐保持著一定距離﹐相互間用手勢傳遞信息。通過對方的肢體語言﹐他們便能辨別出此時的方位﹑四周的情況。他們仿佛都經歷過特殊訓練﹐有超常的感覺能力﹐行動果斷一往無前。
他們向前走﹐不時地改變一下方向﹐偶爾也停下腳步﹐聆聽曠野的動靜﹐然後繼續搜索。行動計劃似乎是預先制定的﹐執行起來有條不紊﹐又似乎在朝著某個方向試探性地出擊﹑在接近某個目標﹐在尋覓著期待中將要出現的獵物。從他們詭秘 ﹑警惕地動作可以看出﹐這不是一次常軌規演習﹐而是執行一次重要的任務。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突擊隊員們不知疲倦﹐沒有休息﹐也沒有飲水和進食﹐他們身體裡有一種耐力﹐一種經過特殊訓練才有的耐力。好久沒下雨了﹐有風吹過。樹葉在干燥的空氣裡抖索。好象有甚麼鳥在叫﹐鳴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抬眼望﹐山高月小﹐四週一片靜寂。突擊隊改變了隊形﹐變成一路縱隊前進。前邊的通過了﹐後面的順著他的印跡跟上。他們象是在期待著“發現”﹑一定會有 所“發現”。直覺告訴他們﹐此刻離將要發現的目標已經不遠了。
隊員們一邊行走﹐一邊做好接敵的准備。他們一向負有特殊的使命﹐每一個士兵都是最好的士兵﹐善于單兵作戰﹐也能協調行動。 在肉波博格斗和協同作戰時以一當百﹐克敵制勝。他們有海軍陸戰隊的技能﹐又有工兵的吃苦耐勞。他們能根據所處的地形判斷出種種變化﹐有時避開水流繞道而行﹐憑著一雙穿透黑色夜幕的眼睛﹐哪怕在月黑風高之夜﹐也一樣疾步如飛。
突擊隊顯然加快了腳步。月朦朧中﹐一座懸崖兀立在大漠曠野之中﹐攔在他們面前。舉目望去﹐似高不可攀。
隊員們因發現了目標而興奮起來。他們無聲地聚在一起﹐短嶄地商量後﹐便迅速展開進攻。第一個隊員仰起頭﹐開始手腳攀附絕壁﹐向上一步步攀登。暗綠色的峭壁十分光滑﹐質地堅硬﹐與經常接觸過的陡壁不同。陡峭的高度也讓人望而生畏。但他們成功了。第一個勇士上去了﹐第二個緊接著也上去了﹐然後第三個﹐第四個。。。。很快就成為一支尖兵組成的隊伍。他們絕技頻頻﹐勇氣令人驚畏。遠處望去﹐懸崖壁上掛著一條暗褐色的帶子﹐這條帶子的長度還在向著頂峰延長。攀上去﹐再攀上去。。。
從第一個突擊隊員開始攀越﹐到登上崖頂﹐總共只用了半個小時﹐真是奇跡﹗
懸崖的頂端平坦﹐邊沿光滑﹐折射著隱隱的月色。遠處傳來幾聲狗吠﹐一只受驚的夜鳥拍著翅膀飛過。全體突擊隊員們尚未來得及歇息﹐便被自己的發現驚呆了。站在崖頂向裡望去﹐四面環抱的山勢如幽谷﹐一只巨大的桶形的深淵﹐顯然是個噴發過的火山口。他們正站在火山口的邊沿﹐象一個盛著無數寶藏的巨大倉庫﹐﹐敞開著﹐在月色中閃耀著誘惑人的光芒。
攀上峰頂的突擊隊員越來越多﹐所有的戰士都激動得忘卻了疲勞。突擊成功了﹗由突擊變成佔領﹐又因佔領了而狂歡。他們奔走相告﹐忘情歡呼﹐為這一巨大的發現而欣喜若狂。有的突擊隊員沿著來時踏過的山路﹐不顧危險舍身下行﹐去向後繼部隊報告消息﹐去向基地作戰指揮部傳遞這一喜訊。
午夜的四週仍然一片靜寂﹐也沒有新的敵情出現。哨兵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他們沉浸在一片忙亂的喜悅之中。因為空前的勝利﹐而對其實潛伏的危險沒有絲毫的察覺。災難是注定要發生的。
破曉時分﹐形勢突變。天邊傳來一陣馬達的巨大轟鳴﹐划破了黎明的靜寂﹐如驚雷滾滾﹐由遠而近﹐向突擊隊佔領的懸崖陣地逼來。
當哨兵注意到時﹐已來不及反應﹐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龐然大物﹐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靠近了山崖。它的高大的身軀﹐遮住了初升太陽的光芒﹐讓一片陰影罩住了大山和正在忙碌的八百壯士。緊接著的是﹐一連串攝人心魄的巨響﹕“轟隆隆。。。。。嘩啦啦。。。。匡噹﹗”從龐然大物上伸出的巨臂﹐成了這次輝煌戰役的“終結者”。
一只沒有蓋子的垃圾桶﹐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切重又歸於平靜。
和老戴維新作"八百壯士"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我一步上前對老戴維一揖作到底﹐連聲說:"請先生筆下稍慢﹑筆下稍慢﹗"老戴維筆尖一提﹐便見時光倒流﹐镜頭連連切換,初昇的太陽重新切入天际黑土.那已然靠近"山崖"的龐然大物高大的身軀也欹欹然後退.
"請先生筆下多打出光亮...好,謝謝,現在我能看得清晰了..."
我湊近那垃圾桶﹐就着星光﹑月光仔細審視着號稱“八百壯士”的螞蟻群﹐我想找到一個"對話者" 。對和平而弱小的種族﹐人願意同情而且寄予希望。對可愛的小生物﹐人類更願意力所能及地呵護它們。螞蟻﹐勤勞而又安份守己。我一向樂于對這些幼小的生命行注目禮。今夜﹐我怎麼能忍心﹐讓它們離開我的家園去奔赴垃圾場?那會使我午夜夢醒﹐良心难安.
食指,借草尖上清涼的露水潤濕後,小心地伸出去,沾起了一隻細少年幼的螞蟻,我在月光下湊近她,輕聲說:"不要鑽在那垃圾桶裡了,趕快逃吧,我無法把你的鄉親姐妹都救出來,你先逃吧!"
她在我的食指尖上掙扎着,待最初的驚嚇過去後,小眼睛定定地象是認出了我,她喊道:"快放下我,你這個外國佬,"從她尖細的嗓音裡我聽出了真誠的憤怒,但我困惑着她對我的稱呼,她的眼界与心胸怎麼可以如此狹隘呢?我放下心中的不快,依然輕聲地說:"你和你的家族,如此辛勞地攀爬上的高峰,是我們---人類享用過後的唾棄之物,是垃圾,我們將之打包,扔在這個垃圾桶裡,是要把它們全埋葬掉,免得污染環境,垃圾車很快就要來了,時間不多了,難道你和你的同伴連自己的家都不要了嗎?"
"憑什麼我要相信你?你這個外國佬?每天晚上你看電視時,我也常作'壁上觀',近來常常聽見說"國際間反動勢力的別有用心"﹑ "外國顛覆勢力 "....那是什麼意思啊?我也絕對不會受你的挑撥離間!"這一番話真使我有點張口結舌,可是一想到已在近旁虎視眈眈的垃圾車,我還是一吐為快:"那些老螞蟻,不聽勸倒也罷了,你年紀輕輕,歲月正長,何苦也隨垃圾去顛沛流離?相信我吧,我儘可能多救些你的同伴,..."
她忽然揚聲尖笑起來,一根觸鬚一點一點地指着我老氣橫秋地說:"前幾天在你家看鳳凰'衛視',見一位大官抱着一嬰兒說,一出世便經歷磨難,知道生活的艱苦,將來一定可以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這男嬰生來就失去母親,你們尚能如此祝愿,我又何懼之有?瞧今夜我們前赴後繼攀登上怎樣陡峭的一座崖壁!這是何等輝煌的勝利,偉大的成功!明天,即使區區一個更大的垃圾場,又何足道哉?"
我忽然氣悶起來,她提到的景像我當然知道.那是中國總理溫家寶七‧一前在香港造訪非典重災區淘大花園,抱起一個薩斯女死者在染病期間誕下的男嬰時,向其家人說的話.剛當上總理數月就遭非典風暴吹襲的溫家寶,单薄的身躯却能吟誦"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林則徐的詩句,人可以據此窺視他的內心,但在這樣一個因母親染上非典撒手長逝卻依然誕下的男嬰身上,曲折表達出類似"天降大任與我當苦我筋骨"的感概,言辭出自衷腸,卻也規避了當初一朝權柄的操作是如何同眼前百姓這樣的休養生息相關.遺憾的是,他無法阻止其駐海外部下的"童言無忌"﹕"大陸發生非典,今年二月早有報導,沒有發生非典的地方,本應提高警惕,積極預防,因為人員是流動的,病毒傳播是不分區域的...."一番言辭,一種心態,夾帶出達官們或操盤政治或為官訓民的聰明機巧,此等圖謀﹐豈是眼前這只沐着稀淡星光的小螞蟻能懂?!
我無話可說,一扭頭,但見老戴維目光炯炯,象是對這只仰躺在我食指尖的小螞蟻十分讚賞.只聽他長吁一口氣,說:"是只貨真價實的螞蟻啊!或許,蟻類對人類的垃圾場的看法是超越了垃圾的外在表象,而能直達其需求的高妙境界的.所以..."───我接過話頭，对小蚂蚁说﹕"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不耽誤年轻蚂蚁您先生的雅趣了,信"螞"由韁吧."
我輕輕地吹吹食指尖,感覺到風的涼爽----小螞蟻受驚地閉上眼睛.我十分小心地把她放回垃圾桶裡的那個尖包上,那是她和她的家族奮戰晝夜攀上的高峰,她們就要眺望日出了!
老戴維駕輕就熟,唰唰幾筆下去───但見太陽重新輝煌地昇起﹐公正安祥地俯視着世界﹔龐然的垃圾車駛來﹐停下﹐伸出長臂﹐心安理得地鉗起垃圾桶﹐出清了垃圾﹐"一隻沒有蓋子的垃圾桶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切重又歸于平靜"-----垃圾車開走了-----帶走了那一群通宵達旦辛勞着的螞蟻. -----你能說,這是它們自己的選擇,而不是宿命地被人類遺棄在那裡?﹗
螞蟻呀,像我們一樣過着群體生活的螞蟻,勝過人類,它們之間從不缺乏溫家寶向港人呼籲的那種"理解﹑信任和團結",個個身軀細小卻滿是"自信心﹑无畏的勇氣和坚持的行動"﹐自當不必慚愧.
或許,老戴維在他的<八百勇士>裡,真不該暗示“他們”象是欠缺點什麼。
澳洲日報18/7/2003,澳洲華文作家園地第218期﹐現本文已略有改動﹐結合進了刊出後同讀者的“互動”文字。老戴維的"八百壯士"刊出在澳洲日報11/7/2003,澳洲華文作家園地第21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