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上海。）
张三开着一辆雪铁龙奔驰在街道上，副驾位上坐着李四，眼见前面路况越来越堵，李四颇为感慨地说：“来这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张三不吭声，目视前方，稳稳地开着车。
“不过，今天又要少一个了。”李四说，“看那，有个出口，我们从那出去。”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李四说，“我看你不知道的多呢。”
“怎么讲？”
“唉，这还用我说，”李四叹了口气，“我不知提醒你多少回。要守规矩。明白吗？守规矩……哎，小心开车……”
“我知道。”
“你又知道，你就是这样，一副总是自以为是的样子。”李四挪了下屁股，接着说，“这不，害得我跟你一同受罪。”
“这是任务。”
“狗屁任务。都是因为你。”
张三耸耸肩做了个抱歉的表情。
“要是你听我的，我们上回就得手了。”
“现在几点了？”张三忽然问。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这个还问我。你不会看表吗？”
“我的表忘带了。”
“你可真是越来越没谱了，”李四微微摇了下头，从口袋掏出怀表瞧了一眼，“都四点了。”
“哦，”张三说，“来得及吗？”
“得抓紧。”
“那我抄近道。”
“行。”
“你干什么？”张三警觉地瞥了一眼李四，李四掀西装外套，从后腰拔出一把毛瑟枪。
“没什么，看看，说到要做这种事，我就得检查一下这玩意。”李四平静地说。
“快收起来，别让人瞧见了。快点。”
李四俯身又把枪插回后腰。
“兄弟，你还记得我们最初认识的情景吗？”李四问。
“记得。”
“你说说。”
“为什么要我说？”
“你说说。不为什么。”
“好吧，那时你话很少。”
“嗯，”李四点点头，“还有呢？”
“一点也看不出来，”张三将轿车拐向一条岔道，边说，“真的，我还以为你是个绅士。”
“绅士？”李四鼻子哼了一声，“干我们这行，哪有什么绅士。”
“你一直都是这样，风度翩翩的，说话，举止，就像一个绅士。”张三露出了笑容，“那个笨蛋完全被你搞糊涂了，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呵呵……你知道我的意思。”
“是的，我知道你的意思。”
“那是绅士才能做得出来的。”
“这算什么，瞧你当时吓得尿裤子。”
“呵呵，是啊，真是惭愧，那是我头一次做那种事，哪能和您比。”
“好汉不提当年勇。”
“你是条好汉。真的。”张三说。
“年纪大了，这江湖混得太久了。”
“你是个很守规矩的好汉。”
“唉，如今像我这样的人确实不多了。”李四不易察觉地轻微叹了口气，“这江湖规矩，不守不行啊。”
“我知道。”
“得了吧，你捅的篓子够多的了。”李四说，“每次都是我替你收拾。”
“有您撑着，我怕什么？”
“要是你上回听我的，我们今天就不用再去了。”
张三回想起前不久发生的一次任务，因为当时现场有个小女孩，他不忍下手，只是犹豫的一瞬间，结果迎面让对方逃了，想到这，他懊恼地摇了下头。
“现在后悔也没用，今天我们一定要成功。”
“行，这回我听您的。”
“注意开车，前面左拐。”李四提醒张三。
“我知道。”
“告诉我，兄弟，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别装傻，”李四说，“你知道我的意思，你什么都知道。”
“呵呵，您笑我，”张三笑道，“这江湖规矩，谁不敢遵守，不要命了。”
“我看你就是不要命了。”
“呵呵，您又笑我。”张三扭头瞧了一眼李四，李四脸色严肃。
“我老了，不能老罩着你了，老板会不高兴的。”
张三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那个家伙究竟什么来头？”
“不要问。”李四厌烦的说，“每回办事你总是想了解对方的底细，但又总是感情用事，我们做这行得遵守规矩，懂吗？不要管他们是什么人，完成任务就是了。”
张三又沉默了一会，问：“你说，我们这是第几回做这事了？”
“你自己知道。”
“嗯，是的，我知道，”张三回忆的样子，“这是第六回。”
“嗯，你成熟了。”李四说，“但还是会出错。”
“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你不适合做这行。”
“也许吧。”
“干完这票，你就退出吧。”
张三忽地生气地连按喇叭。
“你搞什么。”
“没看见前面那车死慢死慢的。”
“超过去。”
轿车加速，呼叫着超车过去。
“这是老板的意思吗？”张三脸色凝重。
“不，是我的建议，对你好。”李四也是一脸严肃，“你已经赚够了，找个地方，娶个 老婆，安个家，开个小店什么的。”
“我其实就是有点不忍心，没别的。”张三说。
“这是规矩。你不能那样。”
“什么规矩，和我最初想的完全不一样。”
“注意开车。”
“我知道。”张三面露愠色，“记得小时候我最喜欢看水浒，那些好汉，行侠仗义，个个棒的，没的说。”
“那是小说，江湖自古以来从来没有改变。”
“可你是个好汉。”
“我，我不是。”李四稍稍沉思，“我只是守规矩罢了。”
“想起我们做掉的第三个家伙，嘿嘿，”张三遗憾地摇摇头，一脸不值的样子，“他死得真冤，他其实是个好人。”
“这和我们无关。”
“我知道你的，你让他死了个痛快。老板为此还骂了我们。”
“别提这个了。”
“这是好汉行为。”
“得了吧。”
“还有那第四回，我们一连干掉五个。真痛快。”
“那是你做的。我可不想那样。”
“我知道，我们本是要干掉三个，另两个我看不惯一并做了。”张三说得兴起，脸色便红起来，“都是罪不可赦。”
“算了吧，你总以为自己是侠士，是执法者，想做好汉，其实这是破了规矩。”
张三似有所悟，叹了一口气，说：“这世界乱了。来这的人越来越多了。”张三抢在李四说话之前又接着说，“这是你说的。”
李四瞟了一眼张三，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什么人都有，好人、坏人、日本浪人、八国联军的杂种，什么人都往这钻，这世界乱了。”张三说。
“算了吧，你别胡思乱想了，这个世界不是你的绿林。”
“是啊，这是江湖，”张三说，“江湖自古以来都一样。这也是你说的。”
李四翻了翻眼皮，他忍了又忍，还是说了：“你会把大伙都搭进去的。”
“我知道。”张三沮丧地，“我易动感情，我不适合做这行。”
“没关系，做完这回，拿了钱，你就远走高飞吧，去哪都行。”
张三冷笑一下，看清前面一条岔道，将车拐进岔道，开进一条小街。
“怎么搞的，这里又堵。”李四微皱眉头说道。
张三把车停住，前面全堵了，许多车子，轿车、马车、人力车，还有许多人，好像在围观什么。
“出事了。”张三说。
“别管它，我们退出去。”
“后面也堵了。”
“见鬼。”
“没辙了，只能等。”
张三目光锐利地瞅了一眼李四，李四看上去其实并不太急，他和以往做事前的神态差不多，不慌不忙，像个绅士。
“我们去看看？”张三问。
“就在车里等吧。”
“还来得及吗？”
“呃，”李四犹豫了一下，神色一变，掏出怀表，“嗯，来得及。”
“我去看看。”张三不等李四回答，打开车门下了车。
小街上一长排都是堵住的各种车，许多人向前跑，再前面就是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
他快步过去，他的个头不算高，瘦瘦的，一身黑衣打扮，硬是从人群中挤进去，抬头一望，只见一个脑后扎着一束发髻的日本浪人立在街中心，一手抱住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另一手握着把匕首顶着小女孩的脖子，流出一条血痕，而小女孩一声不吭，咬着嘴唇，忍住疼痛，求救地望着身前的人。
在他们身前三米远的距离，是几个巡警，其中一个巡警正在劝日本浪人，其他的都手持短枪和警棍随时准备冲上去。
浪人大喊：“别过来！别过来！我真动手了！”
“你抱着个小女孩做什么，”巡警劝道，“你瞧她那么小，你犯了事，别拿小孩子做盾嘛，我们回去好好说。”
“不行！别过来！我真动手了！”
张三瞧得眼热，一团火就在胸中燃烧起来，他悄悄摸到浪人身后的人群前面，一眼不眨地盯着日本浪人的一举一动。
突然，张三的目光越过浪人，和那劝说的巡警目光相碰，两人仿佛心有灵犀地眨了一下，那巡警猛然大叫一声，浪人受惊，瞪眼一瞧，就在这一刹那，张三一个箭步急冲过去，不待浪人反应过来，一只手狠命地刮了他一耳光，同时另一只手牢牢地钳住了浪人持刀的手腕，奋力向外一掰，浪人啊哟一声，怀中的小孩落在地上，那巡警也扑了上来，转眼之间，两人合力将浪人扭倒在地，其他巡警也冲上来，张三随即起身退开，在围观众人兴奋的呐喊声中悄然离去。
张三回到车里，李四还坐在那，似是要睡着了，眼皮抬了一下，问：“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日本浪人撒泼。”
“哦。”李四身子坐着不动，不屑地，“日本浪人，也想到中国的江湖混，真是做梦。”
“不过现在被治服了，路一会就通了。”
果然，不一会，人群渐渐散去，小街又畅通了。
张三开着车继续前进，前面就是郊区，道路两边的人渐渐少了，房子也少了，一片一片的荒野呈现出来，越来越僻静。
“还来得及吗？”张三问。
“嗯，来得及。”李四说，“那家伙就住在前面那座山顶上。”
“要下雨了。”张三望了一眼天空，不知哪飘来的一团团乌云遮掩过来……
“嗯，”李四也望了一眼，“是要下雨了。”
车子沿着山坡车路缓缓爬坡环绕而上。
“告诉我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张三忽的又问。
“唉，你可真啰嗦。”
“告诉我吧，反正我就干最后一回了。”
李四无语，深深地瞅一眼张三，才说：“是个坏人。”
“真的？”
“真的。”
“罪不可赦？”
“罪不可赦。”
张三笑了，像个小孩子似的天真的笑了，而李四无可奈何地鼻孔轻哼了一下。
车子刚刚拐过一道弯，停住了，张三连踩了几下油门，发出刺耳的嚣叫声……
“怎么回事？”李四坐起来。
“熄火了。发动不了了，我看看。”
说着，张三打开门，走出去，走到车前，将车盖打开。竖起的车盖挡住了李四的视线，李四摇下车窗，探出头去，大声问：“怎么回事？”
“油泵坏了，得修修，不过很快就好。”车盖后传来张三的回答。
李四缩回脑袋，眼睛直视，一手掀开西装外套，一手伸进去拔出毛瑟枪，轻轻推开门，下了车，持枪的手放在身后，装作关心地问：“修得好吗？”
没人回答。李四一愣，踏前一步，伸头朝车盖后一望，张三不在那，心刚惊叫一声不妙，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枪响，李四难受地捂胸，身子摇摇晃晃站立不住，而在雪铁龙另一边，张三一手举着毛瑟枪，眼瞧着李四慢慢蹲了下去，便又绕过车头，走了过去。
李四胸前的血渗透出来，染红了胸前的白衬衫，眼睛还睁着，张三走上前一脚将他踢倒在地，蹲下来，冷静的盯着李四的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的？”李四喘着气，血从他口中流了出来。
“我都知道。”张三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都是你们这狗屁江湖规矩闹的，我不信你们的江湖规矩，懂吗？”
说完，他将李四的身子翻过去，手中的毛瑟枪对准李四的后心，又开了一枪。李四再也哼不出一口气了。
豆大的雨点就在这个时候落下来，乌云黑压压的盖住了整座山头，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张三站起来，一脚将李四从路边踢下山坡，嘴里自言自语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插好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怀表看了看，随后走到车头，将车盖放下，回到车里，启动车，向前调了个头，在噼啪噼啪的大雨中将车驶向山下开走了……
（完）
2012年6月26日作于北京龙泽苑东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