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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中篇

鱼观
作者:赵伟华  发布日期:2017-05-04 20:46:25  浏览次数: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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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火车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但浪漫也总让枯燥和厌倦领先,经常一件事都结束了,那浪漫还不肯露脸,并遥遥无期。但是,请保持你枯燥和厌倦的心态,你甚至可以与之共存地读书报、读手提电脑、读智能手机等等。因为上一刻坐火车快结束了,下一刻坐火车又开始了,或者这个年代的尚未结束,明个年代的又开始了,一生多个年代,坐火车的浪漫事,全凭耐心。

老迈克很幸运,他一生为数不多的坐火车,总是惊讶不断。别看他样子憨,皮肤让户外的阳光烘烤成白人精英崇尚的棕色,棕色下豪无高深知识侵染的气度,却让上到法律下到老婆女儿都特别放心,任他自由地生活。他根本就不用采取任何措施去对付有关火车的枯燥和厌倦。他驾驶也坐惯了长途大货车,在空旷单调的某些原野,大卡车就陪着一“条”火车运行,让跳跃的袋鼠群特别烦躁,嫌这两种兽类愚钝呆板,下了路线彻底死掉,连颗草都生不了。有时它们就跳来羞辱迈克或者火车,牺牲了一两只,它们简单瞅瞅、嗅嗅,然后头也不回扬长而去。这时,迈克会下车检查一下,而火车基本照开,似乎连觉察都没有。

迈克坐进火车里,是在退休后。他满七十岁了才不再开大货车,被和悉尼人结婚的女儿陪着她妈一道请来悉尼,老婆子住进王子医院肿瘤科,他负责探视,就像大货车陪原野火车一条线上奔跑,很守时。他每天上午十点正,总能坐进客箱,位置就在车门一侧背靠壁、背对车窗的排凳上——通常留给老弱病残需帮助的人,到第三站下车,几步路就是医院;总共三十分钟后,他就能见到医生护士和老婆子,就知道老婆子的卵巢在癌变、癌多少、癌程度等等方面的医学求证是进了一步还是退了一步;他俨然帝王,专等手下送来论据充分、论证精密的报告,跟老婆子以及上着班的女儿电话里简单讨论几句,由他恩准,力挽老婆子伴他终老的生命。

这个过程是煎熬的,任你使用到手机年代后的一切智能器械都消减不了丁点儿,更何况老迈克根本不用任何消烦器。他会干坐在杳无人烟的排凳正中,像十字架上的耶稣伸开两臂将四人排座的靠背全揽下,他会自然而然望穿对面排凳后的车窗,车窗负责任地将一块块屋顶或者屋墙的影像抛过来,令他目不暇接,因为他从不认为它们有什么不同和相同,车外的光气总在飘动,房屋也不会千篇一律。老迈克唯在此刻很放松,有时连火车靠站了都没有觉察到。

迈克的专座和主要载客车厢各据守车门的两侧,互不干扰。有几个乘客分别从上客厢和下客厢走来,直接穿门而出。迈克眼睁睁看他们消失,觉得天经地义就该那样,紧接着,总会补充进来几个人。

这一天的这时,或许其他上车的人都去了主客箱,反正到迈克眼里,就这么两个人,两个女人,两个女年轻人,一个瘦,一个胖,一个黑,一个白,一个头发下垂脸小,一个头发挽结脸大,一个衣服很多,一个衣服很少,她们都没有去通常的上下车厢,她们此时更需要坐在迈克的对面,迈克想也没想就将瘦的、黑的、头发下垂脸小的、衣服很多的那一个排除在视线外,尽管她穿着一件耀眼的很合身的红色夹克衫。关键是她坐在迈克正对的外延,与迈克错开一个位子,而且,这姑娘不同那姑娘,就是同一时间乘同一列火车,坐同样座位,也多半不同谋,她俩全无交织。老迈克当然不去哲思,也实在是那个胖的、白的、头发挽结脸宽的、衣服很少的,虽然就穿了一件闷黑闷黑的服装,硬是选择了迈克的正对座,在坐下之前,还搔首弄姿一番——其实,她也没有搔首弄姿,她本身就搔首弄姿。她露在服装外所有皮肤很白、很细、很嫩,用东方某个文明古大国的文学修辞称凝脂,直译成英语,这位奶油姑娘一定认为那古大国有辱她之嫌,需以外交辞令化解;其次,她胖,身体曲线却毫不含糊,尤其凸现的双乳,连闷黑闷黑服装都管不住——就没有管,让它们左右各袒露一个半球,夹出一条肉缝,与浑圆的肩臂、柔软的颈项、温润的下颌等等,构成人体最迷人的部位,呼作性感;要命的是,被闷黑闷黑服装隔开的身子下半段尤其使人亢奋,那对纺锤形的小腿杆顶出漏斗状的大腿乃至大圆的臀部,至此,闷黑闷黑服装的正经功能完全丧失,她整个熠熠生辉的皮肉形态光宗耀祖般,白晃晃一大片,除了老迈克不正视,车内所有眼所能及的男男女女都惊鸿一瞥,目击了她。

可怜的老迈克,恨不能当对方为炸弹,哪怕用件黑大袍罩住那一切呢?至少也该像严实的红衣姑娘,虽不起眼,豪无疑问不是男孩,还不行么?!迈克早在两个姑娘坐下之前下意识将双臂回收,搁在了自己大腿上,尤其不能不目不斜视,因为无法证明自己目不邪视,他必须斜目而视以避免遭遇对方,他甚至用左手去握住离他右肩膀很近的一根明黄色的扶手立柱,再不放开。白胖性感的姑娘则简简单单直截了当坐好,将自己摆成一副极其舒展的版本,几乎挺直上身依着靠背,一双肉滚滚的白腿白足——脚蹬一双人字拖——从坐姿的臀下伸向远方,多亏通往她左侧另一节车厢的走廊够宽,那几乎挺直的柔软肉身豪无接触迈克肢体的可能,迈克全神贯注只需为两眼找到该使用的地方。他试了很多个方向,左边,想也不用想,安安静静的红衣姑娘,凭什么看人家?若合格人士要坐那儿,她佯装不知,瞪她两眼还差不多!再往左移,那是邻居车厢的后门,连个字都没有,傻探啥呢?越过她们头脸接着扫瞄那些屋顶屋墙怎样?No,眼光是不受管束的,百分百和姑娘对光,那是笑一下还是严肃还是不屑还是木然呢?持不准,落个永远都说不清的猥琐?No!只能向右了,右边有进出上下车厢的阶梯口,阶梯那头坐着看罢姑娘看手机的老中青年们,也坐着似乎什么都不看的成熟男女,他们有啥可看的?他们要发现你注目他们,他们会心虚地认定你觉察了某个私密,你反而会惴惴不安!迈克很满意及时选择了左手握右面立柱的坐姿。

太方便——只能看火车车门。车门上也有透明的窗玻璃,外边的屋顶屋墙还在跑。

但是,那已不是不同光亮的屋顶屋墙,光亮已从建筑物上跳跃到他的身边,那个白胖女孩儿身上。她光彩照人,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魅惑的——凝脂(迈克永远不会读到的字眼!)味,偏偏他不能看,不知是什么不许他看,他就是不能看,他只能偏过脸去看车门窗外那些死气沉沉、一模一样的黯淡房子,而且脖子很不舒服。他索性再往右偏,将脸和肩转成了直角,这样他还能看到自己右边身后车门外的风景,这儿的生动正沿着河道舒展,完全不同于另边车门外的呆板。可看了一阵,各种单调的屋顶屋墙又来了,他开始焦虑不安,好像好奇的袋鼠群,就又转望右前方,又不行了,再转向右后方,右前右后,他头颅只能在右侧范围内前后前后地转,咣当!车身顿了一下,他头刚好转在右后,不转了,固定了,火车继续前进,不久即靠站,黑衣姑娘起身下车,掀起一股微甜的凝脂味。没有人上车,门很快闭拢, 迈克对面的四人排座空空如也,多余的红衣女子似乎也仅仅一站路,谁在意她呢?她也不见了。

老迈克依然侧脸看右后门的窗外,他感觉姑娘们已经离去,但是他依然保持脸和肩九十度角的姿态,绝不去验证他的感觉。

火车停在该迈克下车的第三站,他不为所动,左手紧握右边的明黄色扶手柱,只看右后方车门的窗外。出于调度习惯,这条线的火车只在老迈克不能看的右前方那侧停靠不同的车站,让那边的车门每隔五六分钟就开合一次,人们匆匆上车下车,都不大待在老弱病残需要者座位的区域,直到一位喜欢说话的自尊心很强的老婆子坐在了老迈克的身边。

这出事故的结尾还是可喜的。

老迈克因为突发性脑梗由悉尼王子医院心脑血管病理专家抢救过来,只落了个左半身不遂,说话艰难,却一天好过一天的往好里转。因为,在他陷入昏迷时,他老婆子的卵巢却获癌变研究专家确诊,只是长了些囊肿而已,并且同意服上一段时间的中草药剂就能化解。老迈克曾经收过一个立志开大货车的中国著名中医院校毕业来的新移民当徒弟,后者因英文不过关而无法行医。

货车司机讲完这事,就消失不见了。过了些时候,他在华人区开了一家中华传统医药针灸按摩诊所,我瞎撞去治疗我的腰椎间盆突,旧事重提,我还是坚持他瞎掰,他说他一定能治妥我硬得像鱼脊的腰背。

2017-4-6 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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