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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一条大河
作者:欧阳杏蓬  发布日期:2020-11-16 14:15:56  浏览次数: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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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干脚不在大河边。

在东干脚,能看到大河边的枫杨树。枫杨树遇水则长,在岸边,在水里,都可以长活。一棵枫杨树,三五年,就能长成一片枫杨树林。它籽多,落土就可以发芽。还有,它的根裸露地表,也可以发出枝丫。大河边河坪子一片,原来是河滩,沙和卵石成堆。一棵枫杨树种下去,岁月留情,就长成了密密麻麻一个树林。春天嫩绿一片,看得人心都都软了。夏天油绿,知鸟伏在枫杨树的糙皮缝隙里,不吸树汁的时候,就吹口哨比赛似的,响成一片。
  知鸟幼蝉是高蛋白美食。
  这一条大河上的人家知道了,也没人捉来下酒。了不起的老人,拿个鱼篓,到枫杨树林捡知鸟壳,到药铺论只卖,再换酒钱,也不知道在春末暗夜里稻枫杨树林,去捉知鸟猴。
  阙家就在这条河的两岸。
  西边的是老阙家。东边的是新阙家。
  老阙家的瓦屋挂在岸上,枫杨树就像一个一个桩脚。树冠像一把大伞,把这些低矮的房子隐蔽、保护了起来。新阙家在淌岭南面。淌,山脚岩洞有水流出。淌岭却是一座孤山,山上的石头,如鳄鱼背上的角,或者,整座山像一只刺猬,插满了石头。矮垛垛的,趴在空旷的田野中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阙家院子是个小院子,却因为出了个阙汉骞,让阙家在这条大河上声名显赫。
  这条大河,就是西舂水。
  西舂水发源于阳明山脚的大源岭、小源岭,水清冽激越。在双江口,两河交汇,宁远人在这里造了水库——双龙水库。我父亲去修过双龙水库,早上拿一把柴刀去,下午收工,还能到附近岭上砍一担柴。都是茨木。在山上长的有多密实,我父亲说砍一气就够两捆。农闲修两个月水库,我父亲砍回的柴可以码成一堵高墙。舂水出双江口,再流经上龙盘、枫岩脚、座堂、清水桥、罗坝、阙家、平田、神山下、柏家、毛家坝、双井圩、坝子头、左家、礼仕湾。在山间,在山脚,在田间,在村子中央,婉若游龙。在花桥、十五亩与东舂水汇合,一路向南,汇入仁河,仁河向南汇入泠江,泠江向西注入潇水。水往低处流,这是水的宿命;人往高处走,这是人的使命。
  阙汉骞的故事我小时候就听。平田人和阙家人争水,平田是大姓,几千人口;阙家是小姓,几百人口。平田人把阙汉骞的叔叔按在舂水里溺死了。这个不得了,阙汉骞要带部队回来剿平田。平田黄埔生多,但带部队的少,欧阳纪益在国民革命军第十一集团军做少将副官,欧阳振璞在李抱冰的第十六军做少将参谋长,欧阳维栋在宪兵独立团一团做少将团长……阙汉骞在54军当中将军长!最后没有派兵剿平田,盖因阙汉骞在云南回不来,太太又是平田人,阙汉骞的成长,他的岳父没有少资助过。两个村子又近在咫尺,抬头不见低头见,一番中国式的传统操作,不了了之。
  听我三叔说,阙汉骞还是我爷爷的爷爷的学生。
  我爷爷的爷爷是前清秀才,在东干脚办过私塾,在何家院子办过学堂。
  阙汉骞家里穷,到东干脚的私塾读书,七、八岁吧,没衣服穿,到了冬天,嘴唇上还挂着两桶鼻涕。但这不影响他成为抗日名将。1937年,阙汉骞任陆军第14师79团团长,参加淞沪抗战,守罗店;1939年夏,阙汉骞任陆军第14师少将师长,在粤北抵抗日军北上湖南,在韶关出奇兵,一直追到花县,获“粤北大捷” ;1944年春,阙汉骞升任54军副军长,旋又以代理军长身份奉命率14师、50师空运印缅,援助盟军,解密支那盟军之危。稍后返回云南,率领54军攻取腾冲,消灭日军56师团148联队和18师团114联队共1500人。阙汉骞不仅有“抗日猛将”之称,其书法造诣也有独到之处,称“拔云体”,并与齐白石、田汉等文艺名人往来。
  提到阙汉骞,就不得不提到舂水下游坝子头村的李抱冰。
  李抱冰出生的院子坝子头,很漂亮的一个小村。村子南面有一片香樟林,这在当地、在宁远都是极为罕见的。因为这片香樟林,坝子头一年四季都浸润在一片氤氲香气之中。坝子头像阙家,也分为两部分,老院子在舂水西边,新院子在舂水东边。李抱冰家在舂水西边,房子紧邻李氏宗厅,为两层青砖瓦房,不寒酸,也不豪气,平常人家。李抱冰是国民革命军第16军中将军长。升迁之路却颇为不平坦,先跟谭延闿,再跟冯玉祥,在北伐中因功升十三军三十八师师长。1927年“四•一二”政变后,湖南大举清乡,大批革命者被屠杀。据革命前辈乐天宇回忆,在这关键时刻,宁远一部分被通缉的共产党员和工农运动骨干,逃奔李抱冰部,受到李抱冰保护。抗日战争爆发后,李抱冰被任命为江防马当区指挥官,损失惨重,被撤销职务。退役回乡,寓居永州,直到去世。他不仅关心乡人,还热心文化事业,修李氏族谱、修《宁远县志》,不遗余力。
  年少时候,维珍叔教我骑自行车,我父亲卖猪,给我买了一辆“凤凰”自行车。一有空,我就一个人骑车窜出东干脚,想去看双龙水库——至今,我都还没有去过双龙水库。那时马路还是砂石路,路上只有一天两趟的过路班车。除了赶圩,大部分时间都空荡荡的。我一路窜过何家的美女窝、清水桥的青石街、罗家坊的灰土墙,小塘铺的黑松林,到座堂,在吕家桥上歇口气,又往前面骑,路越来越陡。过了枫岩脚灰扑扑的瓦屋,到上龙盘的修竹林,那路就像一条山上飘下来的带子。推着自行车上去,是峡谷,大桥相连。那边,是黑黝黝的枞树林,路还在往上走,隐于林草。大桥很高,是附近想不开的女人寻短见的地方。大桥下面,水隐于青草。看久一点,就感到天地寂清,心惊胆战。骑车折返,一路可以溜到三里外的座堂。
  座堂,是个小地方,两排黑瓦房子,高矮一致,很齐整,也很旧,像在历史风尘里捞出来的一样。与上面的枫岩脚、上龙盘的泥墙瓦屋截然不同,也不同于吕家桥、铁铺里的泥瓦房子——更颓废。总觉得座堂有点名堂,果然,座堂本名坐堂,是唐朝大历县的旧址!唐代宗李豫登基年号大历,设大历县,县衙门就设在座堂,管宁远北部、新田大部分。直到宋乾德三年(965),废并大历县、延熹县,置宁远县。大历县历时198年,近两百年的历史,延续了千年烟火。声名赫赫的大历十才子,可惜与这山中僻地大历县无关。现在看过去,座堂的房子却还是那么规整!进村,中间的石板道可以供两台八抬大轿并行。两边的房子,门对门,石墩石门槛,木门上的雕花依稀可辨。距离十几里的舂陵古城比大历虽早,单论对建筑风格的保存——舂陵古城已经荡然无存,不见片瓦,座堂依旧立在阳明山下,古朴之风,穿堂而来,只是俱往矣。
  座堂屋后,就是舂水。流速缓慢,在田野里绕来转去,也是在留恋昔日唐风的清逸逍遥吧?
  座堂距离东干脚,七里地。
  原来我不看在眼里,东干脚依靠天下欧阳第一村平田,心气高得很。
  自知道座堂是唐朝大历县旧址所在之地,比平田立村还早几百年,对这个小小的地方,不能不高看。舂水边的土地,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说到舂陵,就离不开柏家。
  柏家院子的屁股,就在舂水的东边河堤上。
  革命烈士柏忍,1898年4月25日生在柏家院子一个地主家里,自幼追求自由,在长沙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后,即参加反封反帝运动。1926年在宁远参加领导农民运动。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任宁远农协妇女主任兼北二区农民协会委员长。“马日事变”后,以乡村教师身份在湖南宁远、广西荔浦等地继续从事革命斗争。1929年元月在广西平乐被捕,运回宁远,受尽酷刑,被割掉左耳右乳。同年4月27日在宁远壮烈牺牲。临刑前她一路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就义时年仅31岁,人民称之为“秋瑾式巾帼英雄”。
  柏家人有种不认命敢想敢干的精神。
  改革开放后,第一批搞石场、搞建筑包工队、搞养殖、搞种植、搞生意的,柏家人是主力军。
  我找媳妇的时候,我父亲就叮嘱我:不要找柏家女人。
  为啥?
  你管不住。
  唉!
  柏家靠近柏家坪大集市,柏家女人压根就看不上我们这山旮旯的东干脚。
  舂水,宁远北部山中的一条大河,比不得黄河长江,但它是我的母亲河。我做了很多次计划,要顺着这条大河走,看看大河岸上有多少村庄,有多少仁人志士,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故事。一直未能如愿。最近听说国庆阅兵的女兵方队的领队唐冰少将,是罗坝的女。这么一条三十公里长的河,却孕育了一众将星,想想长江黄河,中国之所以历久弥新,在于他们的子孙不甘命运安排,志在千里!罗坝在舂水西边的田野中间,阙家的斜对面。这又让我再次计划,沿着这条大河,去看看这些年发生的变化。
  我扣着手指头,我已经离开大河三十年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大河流觞,湘南依旧,风流人物数不尽,新的故事更多,生活该更上层楼了。

  2020/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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