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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中篇

悉尼那些事之20 苟富贵的幸福生活(3)
作者:梁军  发布日期:2021-01-17 06:56:44  浏览次数: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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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富贵看着琳琅满目的货架,不知所措。他从来不进超市。货品的英文标签不认识,只能透过包装猜个大概其。cheese 就有几十种,咱不会吃,也吃不惯。还是福建人两口子开的杂货店里面的大白菜、冷冻水饺和哈尔滨红肠、二锅头、走私来的藏在货柜下的整条的红梅,更对咱爷们儿的胃口,捎带脚儿和那几个收钱的小姑娘打情骂俏。在中国人地盘儿花钱咱是爷,在鬼佬超市,花钱也像孙子。

苟富贵寻思,南希跟鬼佬生活三年,一定习惯吃超市的东西。捡打折食品买了两大提兜,匆匆回来。

老房子隔音差。打开单元门,卫生间“哗哗”的水声,沐浴液的茉莉香,弥漫整个空间。自打他住进来,这个单元白天没有欢声笑语,傍晚没有烹调的芳香四溢,只在半夜偶尔传出疲惫的鼾声。女人进屋的那刻起,得以阴阳和谐,呆板枯燥的画布顿时活色生香。

苟富贵不敢耽搁,从厨房的工具箱找出螺丝刀,三下五除二修好卧室的插销,再下到一楼车库,把街边捡来的印满片片秽物的单人床垫拖到客厅。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南希略带羞涩地站到他面前,“对不起,你工作一天,还叨扰你到这么晚,实在过意不去,给你添麻烦了。”  

苟富贵心中微颤,眼前出现贵妃出浴的香艳,又仿佛看见桂珍沐浴后豪爽地大步迈向自己的土炕。

“吃点东西吧,我看你一天水米没粘牙。”苟富贵赶忙打开层层纸包着的Kebab。

南希摇了摇头,“不饿,你吃吧。我头疼的厉害,先睡了。”

“好,休息吧。我明天一早6点钟就要去上班,你睡你的。吃的都在冰箱里,门钥匙在餐台上。”

南希点头,转身进了卧室,“咔嚓”,销上插销。

苟富贵胡乱吃了几口东西,开最小的水流儿冲了个澡,悄无声息地躺下,长出一口气。

睡梦里,他恍惚看见南希蜷缩在墙角,周围站着几个舔胸叠肚的鬼佬,满口污言秽语,对她指指点点,屋外院子里开满娇艳的鲜花。忽而又见桂珍拎着杀猪刀,两眼喷火,直奔他冲过来。妈了巴子,你小子平时吭吃瘪肚的,没看出来,贼尿性,敢当陈世美?看我不整死你!没工夫跟你掰扯,麻溜的,拿命来……

南希在床上溜溜躺了一个星期,总算是活了过来。她没和苟富贵客气,也没有早晚的寒暄。苟富贵不多嘴,只是隔三岔五往冰箱塞点东西。家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好比多了一只宠物猫,不会叨扰主人,只要出门前别忘了添水添吃食,它就死不了。猫有九条命。

这天傍晚,苟富贵筋疲力尽地骑车回到镇上。远远地,听见从自家卧室临街的窗户,飘出手风琴的声音,委婉连绵,荡人肺腑。马路对面两个闲逛的东欧老头,停下脚步,跟着摇头晃脑,痴痴地朝楼上张望。这动静在这个区不常见。

他等不及一曲终了,“噔噔噔”上楼敲门。南希抱着手风琴开门,脸上一层从未见过的喜悦的光彩。

“原来是你拉琴!楼下站着好几个知音嘞。”

她脸上再次涌现少女般羞涩的红润,“好长时间不摸琴,手指都不听使唤啦!”

“曲子听着耳熟,像大老俄的调调。”

“你还真识货。《山楂树》,苏联爱情歌曲。饭做得了,咱们一起吃。”她把手风琴放回四方大皮箱,手脚麻利地从厨房端出一大碟意大利面和一盆红红油亮撒满一层厚厚cheese的番茄意面酱。

“你下厨啦,我得尝尝。这种意大利面,罗西请我吃过,叫什么来着?扒拉……”

“ spaghetti bolognese。”

“对,就这名儿,扒拉奶子。我去剥几瓣蒜。吃面不吃蒜,等于白干。”

“做酱的时候,我已经放了不少洋葱和蒜。”

苟富贵尴尬地笑了笑:“哦,听你的,入乡随俗。”

“要不要来点红酒?”

“我喝不惯,还是来点二锅头。”

意面与红酒、二锅头、红肠的味道巧妙地混合在一起,空气中有了一丝暧昧的味道。

“谢谢你这几天对我的收留照顾。”

“都是中国人,客气啥!”

“我听见每天晚上你都出去遛弯儿。干了一天活,还不累?”

“怎么不累?我老婆每天晚上跟我视频,我怕吵你休息。”

“对不起,是我在你不方便说话。你以后不用出去,我出去溜溜弯儿,晚上还能睡个好觉。”

“一个女人晚上出去不安全。以后你就呆在屋里,不出来就成。”

“好吧,我尽量不出声音,别给你惹麻烦。你太太不知道我住在这吧?”

“她那脾气,非得把房子点了。我这属于善意的谎言。反正你也住不长……”

“你放心,等安排好,我马上搬出去。”

“你准备下一步怎么办?你老公的孩子为什么这么不讲道理?怎么说你也是他们的后妈。”

“我……”她欲言又止,鼓了鼓勇气,“托马斯很爱我,手风琴就是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她抿一口红酒,“我在国内是搞音乐的,专业的钢琴伴奏。咱们来没几天,和在悉尼的几个老乡聚会,碰到托马斯。他也是音乐家,我们谈得来,就住在一起了,他还帮我办了永居。”

“你真够幸运的。”

“哎,好景不长。后来他连续两次中风,坐上轮椅,我也只能天天像保姆一样照顾他。前几天,他半夜突发脑溢血不治,我很伤心。孩子们埋怨是我照顾不周,我的英文又表达不清,他们就找来律师,把我赶出家门。”

“这帮孙子,欺负你是中国人。我多句嘴,托马斯人没了,遗嘱怎么说的?财产应该有你一份吧?”

南希睁大迷茫的眼睛,“他们没提,我也没想要。”

“怎么能黑不提白不提呢?你们是不是合法夫妻?你是不是照顾他好几年?人没了,不是你害的,没理由赖到你身上。他给你办身份,又给你买手风琴,证明他是真心实意把你当自己人。你应该和他的孩子们享有同等继承权。你那家我去过,房子市值至少两百万。他们要是客客气气把你当成一家人,一切好商量。他们不把你当人,扫地出门,咱就不能客气,得跟他们好好掰扯掰扯。” 苟富贵半杯老白干下肚,动了肝气。

苟富贵平时不言不语,只知道低头干活,但并不代表他没有血性、思维和杀伐决断。读书可以获得关乎人生的间接经验,而他是通过在社会低层摸爬滚打遍尝艰辛形成自己独特的人生观。

在悉尼这几年,低调做人,闭关生活,一是英文不好,二是没有永居身份。除了防备移民局到建筑工地突击搜查,还要提防周围来自熟人的明枪暗箭。据泰国工友说,向移民局、税务局、警察局打小报告的,都是当事人的朋友或熟人。只有他们了解你的底细,清楚你的生活轨迹,知道你的软肋,见不得你过上比他好的日子。只有他们知道朝哪里捅刀子。大至国家小到个人,莫不如是。所以女人们从血的教训总结出: 防火防盗防闺蜜。

能在陌生的环境立足,靠的是一身的本领和让人信得过的人品。罗西是他的老板、金主,但苟富贵从来不陪笑脸或卑躬屈膝。他让罗西看到自己拼命干活儿的精气神,也让他看到自己的铁骨铮铮。有时候罗西心气不顺,冲着苟富贵和其他各国工人大喊大叫骂骂咧咧发脾气。诅咒没有国界。苟富贵虽然听不懂,但知道那是骂人的话。周围的人噤如寒蝉,像老鼠见了猫。只有他敢面对面指着罗西的鼻子大声用中文和他讲理并用国骂怼回去。两个人用对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唇枪舌剑刀光剑影。结果往往是罗西偃旗息鼓,躲回办公室生闷气,转天若无其事地拍着苟富贵的肩膀笑呵呵地说”缺德鬼苟”,苟富贵也跳起来拍着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他妈的罗西”。

数次交锋,苟富贵摸出门道,和罗西这样的老板打交道,不能太客气。中国是礼仪之邦,讲究关系、人情、面子、和为贵。他们只看重利益,占理时就得理不让人,理亏时还要无理搅三分。跟这种人相处,要丢掉幻想,丢掉”怕”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在人家的一亩三分地儿,我们有时得认怂,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真是自己错了,就老老实实低头认错,说几个sorry, 一般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遇事不能当缩头乌龟。真有人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一定要闹他个鱼死网破,天翻地覆。

苟富贵借着酒劲儿,把人生体验和盘托出,听得南希如醉如痴。她的生活里有跳跃的音符,优美的旋律,复杂的和弦,都是一场场孤独的精神旅行,从未有过尔虞我诈的暗战厮杀。她心里忽然涌动挑战生活的渴望,与逆境对决的信念。

“我给你剥几瓣蒜,再盛点面。”

苟富贵没客气,西里呼噜又是一盘子。

“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苟富贵抹了抹嘴,醉眼迷离,”有什么好商量的?找律师和他们打官司。”

“我现在没生活来源,身上也就剩了一张机票钱。”

“除了拉手风琴,还有别的手艺吗? 包饺子看孩子什么的? ”

“钢琴、手风琴、小提琴我都玩的转,有音乐教师专业资格证。”

“妥了。千金在手,不如一技傍身。”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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