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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手环 第二十一章 绝笔信
作者:安菁  发布日期:2021-08-13 17:30:37  浏览次数: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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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支撑着进了屋,安娜叮嘱艾米把买来的礼物并拢到杂物间的台子上。她很怕自己再次出现眩晕、甚至昏倒,也知道艾米已经察觉了她的异常。稍微思考了一下,她决定先把白蓝鑫去世的消息告诉艾米,尽可能说得平静,也刻意隐瞒了自杀这件事情,可艾米还是被吓到了,一时半会接受不了那位总是喜欢哈哈大笑的长辈,就这样突然“重病”辞世的消息。

安抚好女儿,安娜发现自己的情绪也安定了下来,她没有急着拆开信件,而是先烧开水,给自己沏了一杯薄荷茶。平日里她也喜欢喝茶,但以茉莉花茶为主,薄荷性凉、辛辣,并非她所喜好。但是,现在的安娜只觉得胸口火烧火燎,薄荷的清凉正是她所需要的。

冒着热气的茶水静静地散发出清香,艾米也回了自己的卧室,安娜坐在沙发里,手里捧着白蓝鑫的信。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封口撕着,动作轻微而缓慢。信封终于被撕开,里面露出一叠信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正是白蓝鑫的笔迹。

“亲爱的安娜:

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一定会带给你们极大的伤痛,可是,我真的累了,也不想再挣扎下去!我做了很多错事,不知道要怎么挽回。与其等着被人唾弃,让家人受辱,不如自行了断,才不至于自取其辱。才能让家里人躲避耻辱。

我知道你一定会骂我,但我也知道唯有你,才能真的理解我,或许能够原谅我。不要原谅我,我不配。

我知道你一直以为我是个开朗、豁达的人,我也一直努力这样做着,可其实我到底是不是真的配得上这几个字,我也不知道。

上大学的时候,我就已经清楚自己的未来。父亲身为副县长,从师范大学毕业的儿子得回到县城当中学老师,为家乡建设贡献力量。那从医科大学毕业的我,也注定要回到县医院。这没什么不好,我并不羡慕北京城里的繁华。真的不羡慕,不管你相信与否。

子鹏的父亲是我父亲的老战友、老同事,他们曾经肩并肩挥汗如雨,县城通往外界的山路是他们那辈人一步一个脚印铺筑而成的。我从小就和子鹏熟悉,也知道嫁入王家是没得选的命运。我爱他吗?我相信答案是肯定的,你觉得我虚伪吗?否则我们又怎么可能风雨同舟十七年!

进了县医院,我也是被当作骨干培养的,这一方面是因为我的学历,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因为我的出身。我并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望,我一直很努力,但我也知道,自己实在不适合官场。

1990年以后,我就基本上专注在肾脏内科专业了。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的专业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能说是机缘巧合罢了。县城的生活水平在那些年里明显提高,县医院的发展也很迅速。可是,经费毕竟是有限的,内科和其辅助治疗科室的发展比起外科的建设来说,相对是耗时短、花费低,人才容易培养,成果容易实现,老百姓也是更快可以受益的。

我从来不排斥其它专业,外科也好、妇产科也好,当然都是需要院里统筹考虑,齐头并进的。但是,放着血液透析室不建设,却花费巨大兴建心血管外科手术室和病房,这却是让我不能接受的。

外科特殊手术病房的建设没有十年的时间,是不可能培养出一支合格的队伍的。拼时间、赶进度,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拿老百姓的性命铺路。请来的专家不可能长期以往地成为医院自己的业务骨干,那些所谓的多少例成功手术,除了能给医院领导换来荣耀、地位和未来的晋升,真的可以解决民生问题?可以全方位地提高医疗服务质量?可以解决周边地区百姓看病难的问题吗?

请原谅我扯到了这些久远的事情

我这人不懂什么策略,更不会周旋,我知道自己终将在权利的斗争中落败。偏巧那一段时间,子鹏丢了工作、做生意、赔钱,诸多麻烦接踵而来。我没那么勇敢,也没那么执着,我选择了离开,离开了工作十二年的县医院,离开了医院副院长候选人的位子。

在京西医院肾内科的工作平静而踏实,你也知道的,对于外调过来的医生,科室里的老人们是不怎么友好的,晋升机会少、也往往没机会被委以重任。不过,我还算幸运,业务上比不过那些更年轻、学历更高的同行,倒也没怎么被排挤。

两年以后,主任把我调到透析室,负责那里的行政管理业务。我知道这也算是对我的信任了,我很知足。可我没有想到,从踏进透析办公室的那一天开始,我的人生就走上了歧途。”

2.

一页纸很快看完,安娜觉得有点头晕,白蓝鑫的字迹潦草,这是她一贯的作风。这封信,她已经很注意自己的下笔,但或许是因为情绪的波动,信里面有很多处的涂涂改改。

安娜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几上还冒着雾气的茶杯,一口茶喝下,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直抵胸腹,她竟然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精神倒是振作了不少。

艾米的房间里传来她敲击键盘的声音,她的电脑也时不时地“叮咚”响一下,那应该是聊天软件发出的声音。像她这样的年龄,正是开始建立友谊关系的时期。相比较年轻时的安娜,下一代的孩子成熟得更早。

安娜揉揉眼睛,没急着往下读白蓝鑫的信。对于她工作调动的前因后果,和安娜之前的猜测基本上一致。白蓝鑫的个性和做事风格,的确不适合领导岗位。

放下茶杯,心绪安定不少,安娜翻开信的下一页,继续读起来。

“真正在透析室开始工作,我才发现这是一个肥差。没错儿,我经手的耗材、器械数量惊人,众多的厂家竞争,让我见识了真正的黑幕。我自认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但还是不能免俗。

你身在国外,这些琐碎的脏事就不多说了。总之,我并没有做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情,但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我也没能做到两袖清风。

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如果和后来发生的事情相比的话。在一年前,我认识了一家进口透析产品的代理商,认识了一个人,他是透析产品的销售经理。他和我们是校友,比我们低四届。毕业后在医院工作了几年就下海了。他的名字是XX。”

安娜仔细地辨认着最后的两个字,但是字迹被白蓝鑫涂抹得厉害,根本不能分辨。她只好接着读下去。

“或许都曾经在学院路呆过五年,也或许都对医院的工作有诸般感触,总之我们成了朋友,那种差不多算是无话不说的朋友。从那一刻开始,我坠入深渊。

安娜,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无耻的人?肯定是的,我怎么还会这样恬不知耻地问呢?

我和那个人才认识三个月就去酒店开了房。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想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醉、也没有和子鹏吵架。是啊,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吵架了,更久的,我们好像都不怎么说话了,更别提做爱。无话可说。

我知道子鹏在外面没有什么,他是累的。最开始的时候,他就是自己一个人。连像样的车子都没有,他只有一辆摩托车,后面安着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工具和各种锁头。城里城外、东西南北,只要有活儿,无论时间早晚,他都接,累死累活也认。

没人逼他,真的!我从来没指望过他会大富大贵,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但是,我阻止不了他折腾,阻止不了他在我面前死撑着的面子。我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我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医生,最多比他的学历高出几分,却让他一辈子不能心安。

现在想想,我是昏了头,面对子鹏没完没了的“奋斗”,我只能说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和那个人上床,我从来都是头脑清醒的。我知道自己贱,我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为了肉欲,甚至说我从来没有对他动过真的感情。那么,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或许从前的生活太累心了。

出轨的这一年,我居然很快乐!安娜你知道吗?有时候惩罚自己也是一件让人上瘾的事情。每一次,那个头顶半秃、肚腩挺着的男人趴在我身上用力的时候,我都觉得那真他妈是我这一生最痛快的事情!所以,你现在知道了,我骨子里是个多么下贱的坏女人!

太脏了,还是划掉吧。别和我计较,我觉得特别恶心。

我们就这样维持着地下情,谁也没有再向前一步,没那个必要。我利用职权,尽可能地为他开绿灯,让他代理的产品可以进入医院。我曾经以为,过些日子,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慢慢淡下去,直到恢复之前的状态。

但是,我太天真了!我以为我们之间是理性的关系,我却从来没有想到,和我上床,不过是他为了达成业务上的暴利而做出的牺牲。哈,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男人也会利用色相来做交易,我也算是见识到了!

等我发现他提供的产品以次充好,以假冒伪劣产品代替真正的进口产品时,他终于露出了真实面目。各种威胁、各种恐吓一一上演,我们的录像、裸照,不外乎就是这些东西。

到了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走得太远了,已经无法回头。更有趣的是,我发现自己不想回头了!如果说我还有什么想做的,我绝不会任由那些残次品进入医院,损害病人的健康,我也绝不会允许他利用我们之间的不轨行为来伤害我的家人。

我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子鹏,我们之间的婚姻太沉重,我们越是不想给对方压力,对方就越觉得惴惴不安。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伤害他,不能让他发现事实,不能以此来羞辱他,如果那样做了,我还算是个人吗?

至于说小宇,我更加内疚,一个放荡形骸的妈妈会毁了这孩子的一生,如果那样,我就是下十八层地狱都挽回不了。我不能让他知道,绝对不能!”

3.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安娜的眼泪流淌了下来,她的双手颤抖,双眼模糊。白蓝鑫告诉了她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女人最不堪的秘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让我怎么面对?”安娜在心里喊叫着,如果有机会,她会毫不犹豫地狠狠扇她一记耳光,她想要打醒这个自甘放弃的女人,她不想她就这么决绝地纵身跃下。事情还没到让人绝望的地步,“蓝鑫啊,你回来吧!”

可是,除了空空荡荡的房间,除了女儿屋子里传来的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四下里再也没有其它声音。安娜呆坐在沙发上,绝望中的白蓝鑫还是那么勇敢,她从未改变过。很久以前的安娜就已经知道。至于说真相,除了安娜,再也没有人更合适知道。

白蓝鑫的信被翻到了最后一页,这一页的字迹工整了很多,不知道写到此时的白蓝鑫,是不是内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安娜,我们从年轻时一起走过来,不但是朋友,还成了姻亲,这是我一直特别开心的事情。大学的时候,我很闹腾,而你很安静。或许很多人都以为我活得自由自在,而你则是循规蹈矩。实际上,那是因为我心慌,因为我不喜欢父亲为我指定的道路,可是我不敢反抗。你不知道我多么羡慕你,羡慕你可以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天,羡慕你可以自己主宰未来。

再后来,听说你和许立走在了一起,说实话,我有过一瞬间的惊讶。我总觉得他活得过于谨慎,和我一样是背负着重担的人。但是,看到你甜蜜的笑容,看到许立那么心疼你,那么爱护你,我心里真高兴!为你高兴,为你们高兴!哪里会想到后来你们也经历了那么多!

如果他弟弟没有得骨癌,没有急等着用钱,如果许立没有坚持出国,现在的你们会不会还在北医三院?一个是脑外科的专家,一个是儿内科的专家?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当年你的成绩那么好,又那么热爱儿内科的工作;而许立在外科也是那么出色,最终你们两个人却都远离了当初的理想。

不过,我绝对没有嘲讽或是可怜你们的意思,我哪里配评价你们的生活啊!我一直以为安静的你是个柔弱的人,后来却发现你才是真正的勇敢,比我、比许立、比身边很多人都要勇敢。

只可惜,我们还是渐渐疏远了彼此,原因你我都清楚,只是没有人愿意提起。

安娜啊,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旧事重提,更不愿意听我啰嗦,我也知道这些年走过,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但是,请看在我一个将死之人的份上,听我最后说一句。真正原谅一个人,是将一切都放下。那很难,非常非常难。在我决定结束自己生命的现在,我才明白很多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再也没法摆脱。

无论我做过什么,请相信我的初衷是好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姐妹,我不可能在你最痛苦的时候,反而伤害你。

安娜,现在回头再看,我终于知道,根本不是你曾经说过的,你一直跟随着我的脚步,恰恰相反,你才是我一直想成为的那个人。我从未看清楚自己,你呢,不但清楚自己,也清楚我。

请你原谅我说的这些话,我肯定是语无伦次了,原本想工工整整地重新抄录一份,但那似乎不是我的风格。

这些胡言乱语,你看过之后就烧了吧。就当我从来没有写过这封信。也请忘掉我,一个失败者是不值得被惦记的。

最后,衷心地祝福你!既然选择了在一起,就一定要勇敢地走下去!平平安安!还要活出精彩!

蓝鑫”

合拢并放下手里的信件,安娜双手掩面,无声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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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读者2021-08-14发表
亲切、熟悉在学院路上的五年、“京西”医院等等…莫非在这里碰到了同学?这在里我也遇到过一个“医药代理”躲开这深渊没有轻生而选择出国来悉尼的真实。继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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