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作家阿理的来邮 (2013-05-01 10:22:13)

对于苛刻的人来说，海外华文作家的作品与大陆专业作家相比是业余的。但是，在一个不用华文的国度，甚至一个不让学华文的国度，还有这样的作家用华文来写作，你还有什么话说呢？下面是我在印尼的阿姐的来邮，我看后非常感动，未经她许可，抄录在此，让我们感怀海外华文作家的不易。

我们是在印尼出生的第三代华侨，父母是印尼华校教师。我们从小读华侨学校，所受的是教育都是爱祖国爱人民这类。小学毕业，刚入初中，正当是学习的黄金时代，却碰上了65年的政变及排华事件。印尼开始了长达三十多年严禁中文。因为爸妈是华校领导层，我们家被列入黑名单，一段时间，爸爸都不敢住在家。我们把所有书都烧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好书可读。爸妈失业，家庭经济一下陷入困境。爸爸养鸡，妈妈偷偷当家教。我们都没再进印尼学校读书了。妈妈教别人孩子读中文，就顾不上教我们。但是有时也让我们一起上课，诗词我只读过琵琶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木兰辞，桃花源记等，很少很少的古文。

那时局势不好，尤其对华人。我们家虽穷，但是不苦。苦的是没得上正规学校。不过爸爸妈妈还是给我去学画，学钢琴，学英文。大家都说爸爸妈妈太不实际。可是爸爸是复旦大学毕业的，妈妈是当地有名的中学，后来厦大函授毕业的，对我们没有书好读，是他们心中多么大的遗憾。我们没有钢琴，到邻居傅伯伯家练琴。也不敢向大人讨钱买彩色买纸笔琴书，自然也学不好。 

后来结婚养儿育女，理想慢慢地磨成了灰。我倒是在小时看了好多书，安徒生童话集，还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卓娅与苏拉，林海雪原，红岩，苦菜花，迎春花，三乡巨变，小城春秋，青春之歌这类的书。也看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红楼梦等。

在严禁中文的环境下长大，没书看的日子很不好过。到了可以偷偷租书时，看的多是闲书。如武侠和琼瑶严沁的言情小说。虽然看是看，可是很不喜欢这类书，更不喜欢当像她们那样的作家。那时最喜欢的是读者文摘。再后来，可以出国买书，常冒险把中文书带回印尼。明知道一被查到就会被没收，很心痛书，可是又忍不住冒险。因为入境表上带中文书是和带毒品枪械一样被禁止的，一下飞机就心怀恐惧，想来本来就贫血苍白的我，脸上更是苍上加苍。

当孩子们小时，常常带他们上学校，心中不知多羡慕。高兴着“我家有子上小学”，中学，大学。上学，他们却当成穿衣吃饭这么平常。我自学校关闭后，梦了多少回再回到课室的日子。当年除了没经济能力，也因为年纪太小，不然也跟很多朋友一样，回到中国去了。回去的朋友们，却也是碰上文化大革命。可能是我们那辈人的时代悲剧。也让我极厌恶政治一事。

如今可以自由自在地看书，发现太多太多好书我还没有看过，可是，眼睛记忆力不想和我合作了。看得越多，就知道我严重缺乏文学养分。而这种养分不是一年半载就可以拥有。目前，我只能以我“袋”里所藏有的豆豆，写出很简单浅白的文章。目标却是那种可以撒豆成兵的境界。 

时间是不等人的，看着同龄的，比我小的，一个个有了成绩。看到了国家领导人的年龄，从我的长辈那年纪已降到比我小的都有了。对自己这辈子什么都做不成，很是很不开心。可是渐渐我开始发现，原来万物在这世间自有他们的位置的。在写“我家院子”那篇文章起，开始领悟到了原来就算一根小草，也一样享有阳光和露水，有自己的天空，尽着本份，也为大自然添一分绿。笑看四周的大树有多高，花有多鲜艳。

我心中没大志，可能是印尼的局势，加上姐姐弟弟的意外，让我觉得人生的无常，也从不再对将来抱着太大希望。只有学习活在当下，在自己人生位置上，做好自己的工作，平平凡凡却不虚度此生。

写文章，一开始是为了取悦年迈失子的妈妈。回想她当时读到我的文章，没说什么，只说要多读名著。但是对妹妹却不隐瞒地表现了惊喜与开心。她走了的第7年，我才出书。我对写作完全没有题材格式等的概念，更不说意识其他了。也从来没什么计划。书，还是朵拉逼着出的。写文章，说教是万万不想也没有资格。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是，世间那些平凡可爱不起眼的美。再来，我家孩子们都没有受过中文教育，和我有文化代沟，他们虽然可以讲和读一些简单的中文。但是印尼文，英文成了他们的第一语文。我的书，他们可以看，但是很慢，就像我读印尼文英文书，希望藉着我写作，慢慢拉近他们对中华文化的距离，虽然这个妈妈的文化水平还是很浅薄。写作，也是对爸爸妈妈说谢谢，要他们别再遗憾，虽然已经太迟了，他们看不到了。我没有读中学大学的机会，却并不等于我没有机会学习。这全是他们的功劳。

有时想想，作家，是有使命感的；我，却做不到，因为自己本身的见识。但是，不想这么远，边写边学，虽然如今的记忆是进10得到的只有2，可是好过一点都没有吧！写作，对我来说，是为写而写，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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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阿姐，

看完你的来邮，我百感交集。你真的是不容易。一个时代，一个国家真正受冲击的都是普通百姓。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移民来到新西兰很快就要十年了，很多事很纠结，关于祖国，关于老家，关于家庭，关于信仰，等等，所以，有些睡不好。现在看了你的经历，我觉得我应该感恩。你的这几封来邮，让我放下了心结，也让我释然。我们不是伟人，没有能力改变这世界的不公，那就好好做一个好人，好儿子，好父亲，好老师。既然来到了新西兰，也不会回中国去了，孩子们也不会回去了，那就让我好好做一个好新西兰人。

阿姐喜欢写作，很不容易，我也逐渐理解从东南亚难民或是移民到澳大利亚新西兰的华侨作家了，你们真的是很不容易。写作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在这个时代人们崇拜的是钱，对文学已不感兴趣。但是喜欢文学的人，心中是丰富的。

我个人觉得，你或许可以从两方面来写作。一是你的所见所闻，你见多识广，写出来会让读者受益；另一方面，你可以将你的经历写出来，让读者反思历史、反思时代、反思国家对普通人的影响。你的来邮我看得都很感动，我相信你写出来后会有读者的（当然要注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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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你，阿姐

小弟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