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史笔
满城喧哗各成狂,
处处颠倒语无章。
民可入书权不载,
罪能分散主不当。
桧名冷跪忠骨血,
不问龙座影多长。
天命若称无过失,
万死只是一误步。
身世浮沉天作主,
江头时钟乱相撞。
人间忽学相残法,
麻衣占相也难挡。
史笔只载人间相,
不书谁换日与常。
史官只册疯牛号,
不记谁将红绫举
十九章
连续几天的闷热雨天,把人压得透不过气。
白天夜里,天上轰隆轰隆的雷声没停过。马路上、弄堂里,锣鼓声、喇叭声,忽远忽近,忽轻忽响,连午觉也睡不踏实。
雨点沙沙沙地打在灶披间的窗外。
那几块玻璃坏了,糊着的旧报纸又黄又油,焦得发脆,被风一吹,就破出窟窿。雨水滴答滴答落下来,打在破纸上,声音反倒更响。
“阿娟,你们家水开了,还不来啊?”
暮色沉下来,雨里的厨房挤满了人。光线昏暗,影子一层叠一层。
“噢,来了,来了。”
绍兴外婆在灶披间看见阿娟家炉子上的水沸了好一会儿,叫了好几声,她才出现。头发乱得像稻草,脸灰扑扑的,身上一股霉味。
左手抱着女儿英英,右手提着热水瓶。
英英一岁生日刚过,抱在手里扭来扭去。
阿娟把热水瓶往矮桌上一放,仓促地从炉子上提起那把冒着突突热气的铝水壶,就要往里灌。
绍兴外婆急得叫起来:
“哎呀,阿娟!你这样小毛头太危险了,她又在动!”
绍兴好婆住在三楼的亭子间。我从来没见过绍兴老爹。
我娘说,绍兴老爹以前在西藏路协大祥绸锻行当帐房先生。
这种绸布店我见过,而且还很喜欢里面的样子。店堂宽敞,墙上、台上,全是花花绿绿的布匹,一卷一卷,堆得整整齐齐,有股说不出的香气。屋子当中搭着一只高柜,柜后端坐一位先生,几根溜溜的铁链子牵到四面八方,哗哗哗地滑来滑去。
左手收钱,右手找零,铁算盘劈里啪啦响。
每次跟我娘走进这种店,我都会站在旁边看,非常羡慕。
帐房先生不但左右手都能拨算盘,还要同时照看几根绳索,手势干净利落,不慌不忙,一点不耽误事。
绍兴老爹是在一个冷雾弥漫的早晨突发中风倒在记账台上。
救护车送到医院,人已经没呼吸了。
因为他是在上班时间死在单位里的,所以算工伤,好婆每个月有抚恤金。
据我娘讲,绍兴好婆曾生过一个儿子,小时候在黄浦江里游泳淹死了。
正在煎鱼的龙龙姆妈快步走过来,一把把英英从阿娟左手接走,抄在自己怀里。
有人问:“阿娟啊,这几天怎么没看见小狗啦?”
“是呀,好多天没看见小狗。”
前段时间,小狗爷叔臂弯上套了一只“工人造反队”的红袖章,出出进进很忙。
有一天傍晚,夕阳西下,天还没暗,热气却一点没退。他一身汗,在水笼头底下冲了几下,甩着湿淋淋的胳膊,在灶披间就跟大家讲起他们五金厂造反队去抄资方老板家的事情。
老板住在陕西路、复兴路口的陕南邨。
他说,那天一大清早,他们厂里的解放牌大卡车刚要开进弄堂,没想到里面已经挤满了车,一辆一辆,全是来抄家的。
那一天,从早到晚,弄堂里火光冲天。
每幢房子门口都在烧东西。一堆一堆。
抄家队员之间互相打招呼,窜来窜去,很昂奋。
“哦哟,这个不作兴的噢。人家辛辛苦苦一辈子的家当,一把火烧脱,不作兴的噢……作孽噢……”
绍兴外婆插话让小狗爷叔有点窘,眼睛一霎一霎的,像是在找词,又找不到。他就靠到窗台上,手托着腮帮子,盯着窗外。
落日的余晖,从屋顶挪到西墙,又从西墙挪到天井的大门。他就这么盯着看了几分钟,随后便抬起腿,径直走了出去。
这几天他再没露过面。阿娟低着头,把热水瓶塞头紧了紧,没吭声。
龙龙姆妈翻着带鱼,油滋啦滋啦响。
“阿娟,小狗到底去哪能啦?”她又又问了一句。
阿娟这才抬头。
“他……这几天忙。”她说。
“忙啥?”
“厂里事体多。”
“小狗是不是参加造反队}?”有人问。
阿娟点了一下头,又很快低下去。
灶披间静了一会儿。
只剩下雨声,油声,锅盖碰到炉圈的声音。
英英在龙龙姆妈怀里忽然哭了一声,阿娟又将她接了过去,往怀里紧了紧,轻轻拍着背。
绍兴好婆此时在她煤球炉上,用火钳夹出一只烧到一半的煤饼,敲掉死灰,又塞回炉子里,上面再摁一只生煤饼。
淡蓝色的火苗一下子窜起来,跟着冒出一股股浓浓的煤烟,混着煎鱼的味道。
“哦哟,难闻死了,难闻死了……”
阿娟一边拿手遮着英英的鼻子,一边想往外躲。
“一个多礼拜没见到小狗了。”又有一句声音飘出。
阿娟有些进退两难,嘴巴动了几下,
最后终于憋不住了说:
“小狗他们厂里的老板……自杀了。上吊了。”
“那与小狗有啥关系呢?”有人问。
阿娟吞吞吐吐说:“小狗被他父亲叫到乡下去了。”
“那么他老板自杀与小狗搭界啊?”
“要讲搭界么,也不搭界;要讲不搭界么,也有点搭界。”
“小狗他们厂里的造反队去抄家的时候,看见这个老板一个人住在这么大一层套房,有人就讲他又不常住在这里,老家乡下还有房子,于是就把他扫地出门,所有房间都贴满了大封条,一间一间,全封掉了……”
“老板没有老婆孩子啊?”
“老婆前几年生病死了。女儿在福建厦门大学教书,儿子讲是做石油勘探的地质工程师,不晓得现在在哪里。”
“后来房子封掉了,老板就一个人回到了自己松江老镇。”
“噢——那这老板跟小狗是同乡人啊?”
“是的。老板是松江人,当年开厂,招的大多也是松江乡下人。小狗阿爸,就是他从乡下带到上海来的。”
阿娟顿了一下。
“他回到乡下,当天夜里,就上吊自杀了。”
灶披间里一阵静。
“哦哟,罪过噢……”绍兴外婆叹了一声说:“现在又像三反五反时一样了,不是跳楼就是跳黄浦。“空降兵”又要开始了”。
以前小狗是讲过,那年他捉麻雀从屋顶摔下来时,腿上的骨头摔成了好几段,还是他老板拿出的钞票,带他去看接骨专家石筱山才接好的:”
而且还让他顶替了他阿爸,去了厂里做的。
“所以小狗阿爸来电话骂死了小狗,说小狗如果不回乡下,与他一起去处理他们老板的后事,他也要一根绳子与老板一起去了。
“阿娟啊,我刚刚从楼上下来,看见你家楼道里的门开着,地上全是包袱、纸板箱。啥人要出远门啊?”
这句话,是山东人毛豆姆妈走进来时冷不丁讲的。
一下子,灶披间里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在阿娟身上。
毛头姆妈从楼上下来,在扶梯转弯角看到阿娟家房门敞开,一屋子东西乱遭遭,几只大纸箱当门开着,忍不住好奇,就脱口问了一句。
“其实我讲出来也没关系。”阿娟终于开口了。
“一礼拜前,小狗回来讲,他们老板陕南邨的房子不是空下来了嘛。厂里几个造反队商量好,要搬进去住。”
“所以小狗叫我打包,准备搬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现在外头都在抢房子。”有人说,“那些造反司令,一部部卡车,先抄资本家的家,把人家全家赶去楼上缩在一起,然后自己一家搬进花园洋房。”
“钢窗、蜡地、煤气、卫生设备的房子,被抢掉很多。”
“我同学美沁家楼下就搬来一户。”我抢着讲。
“他们用滚滚烫的碱水,把打蜡地板洗得雪雪白。”
“晚上,男女老少全部铺上席子、稻草睡统铺;白天再卷起来。”
“小囡就在地板上骑小脚踏车。”
“一幢房子的人,上上下下,啥人都不敢发声。”
“因为这家人家的爸爸,手臂上一直套着造反队的袖章,穿一条草绿色军裤。”
“美沁讲,他还是造反队头头。”
我把我看见的,全都讲了出来。
“是的,是的,这叫抢房风。我们这种弄堂又不是大公寓、花园洋房,所以见得少。我同学住在建国西路曲园,他讲里面每幢花园住宅都被人抢住了。”
二楼的申强在旁边帮我作证。
“痴子望天塌,穷人盼造反,是千古真理。”绍兴好婆叹了一声说。
“那么房管所会不会发房产本呢?”又有人问。
后来小狗爷叔与阿娟阿姨还是没有搬走,因为厂里的造反队认为小狗爷叔的阶级觉悟一塌糊涂,竟然去替那吊死的老板处理了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