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新芽
火炉风吹开学堂门
小堂叔指路拜访数学老师
命运齿轮在暗自转动
1974年,夏天的风就跟火炉里吹出来的似的,热辣辣地烤着大地,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新消息——我马上要上初中了。按说这该是件欢天喜地的事儿,可我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啥滋味都有,一片迷茫。听说我们那条老街,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石板路,还有那斑驳得像老人脸的木门,以及吱呀作响仿佛在讲着老故事的窗户,都被划归到一所新办中学的学区。我们这群孩子,一下子成了这所学校的第一届学生,这可把我兴奋得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可又特别忐忑,就怕这新学校是个啥龙潭虎穴。
“阳老师,阳老师!”小堂叔听到这个消息后,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他跟我讲,阳老师是从城里一所老学校调过来的骨干教师,专门教数学,而且还是单身,特别乐意跟学生交朋友,就像个大孩子王。小堂叔拍着我的肩膀,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说:“你们几个要是能提前去拜访拜访他,帮他打扫打扫宿舍,说不定以后上学能少走不少弯路呢!”
我从小就没见过啥大世面,更别提拜访老师这种事儿了。可小堂叔这话,就像一只小手,挠得我心里痒痒的,毕竟谁不想在学校里顺顺当当,少点磕磕绊绊呢?于是,我咬咬牙,鼓起勇气,叫上了两个小伙伴,按照小堂叔指的道儿,一路小跑着就去找阳老师的住处。
那是一间小小的单身宿舍,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瞧见里面简简单单的摆设,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啥大件儿了。我站在门口,心脏“砰砰”直跳。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敲了敲门,那声音小得,估计蚊子听着都费劲:“阳……阳老师?”门“吱呀”一声开了,阳老师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衬衫,脸上挂着一点笑意,可我第一眼瞅见他,还是觉得他特严肃。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里直打鼓:完了完了,这老师是不是不太好相处啊?“你们是……”阳老师的声音倒是挺温和,带着点儿好奇,像在问一群迷路的小羔羊。“我们是新学校的学生,是小堂叔让我们来找您的。”我结结巴巴地说,脸烫得跟刚出锅的红薯似的。阳老师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起来,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哦,快进来吧!”
我们三个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像三只胆小的小耗子,然后乖乖地走进了他的宿舍。房间不大,可收拾得整整齐齐,角落里还放着一把扫帚,像是在等着我们大显身手。我们几个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该说啥好,最后还是我壮着胆子拿起扫帚,说:“老师,我们来帮您打扫打扫。”阳老师也没拦我们,就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看着我们笨手笨脚地扫地、擦桌子。我们几个平时在家里哪干过这些活儿呀?扫帚在手里不听使唤,扫得满屋子都是灰尘,呛得人直咳嗽。阳老师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你们这几个小家伙,还挺能干的嘛!”打扫完后,我们几个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啥,也不知道该咋离开。阳老师看着我们,突然笑着说:“以后常来玩啊,别把我这当外人。”我们几个连忙点头,然后撒腿就跑了出去。一路上,我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这老师是不是有点太好说话了?
后来的日子可算是验证了,小堂叔这主意,简直绝了。阳老师不仅人好,作为年级主任还特别关心我们这些第一届的学生。他就像繁星一颗,在山城这黑灯瞎火的求学路上,把我们这些懵懂孩子的道儿给照亮了。
如今想起那天拜访阳老师的情景,虽说有些幼稚,甚至有点搞笑,可那是我人生中头一回主动去接触未知,去想法子改变自己。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奇妙之处吧,它总在你不经意的时候,为我们打开一扇新的门。
1974年秋天,山城的清晨就像蒙了层薄纱,弥漫着淡淡的雾气,空气中还透着一丝凉意。开学的日子到了,我上高小的那所小学在时代这股大浪潮里,一大半被划归新的中学。我被分到了年级的第一个班,整个年级有六个班,我们班就像一艘小破船,载着几十个懵懵懂懂少年的未来,在知识的大海里扑腾。
班主任是一位从俄语改行教英语的老师,这在当时的山城,可算得上是件稀罕事儿。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说起话来带着点外地口音。后来我琢磨,也许正是这种偶然的安排,像一颗小种子,在冥冥中为我后来的人生埋下了伏笔。
年级第一次站立开会时,我站在队伍里,使劲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前面。我个子矮小,是班里前面最矮的几个之一,就跟一颗小石子掉进了大海里,一下子就没影了。我心里暗自嘀咕:这下可完蛋了,这么不起眼,以后指定会被老师给忽略了。
没想到,一周后的第一次班会课上,班主任突然宣布:“陈家麟同学,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班的学习委员了。”话音刚落,我就愣住了,周围的同学投来惊讶的目光。我心里直犯嘀咕:我?学习委员?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我成绩普普通通,之前在老师面前也没露过啥脸,咋就被选上了呢?
后来我才明白,这大概是因为上次去拜访阳老师时,我们几个孩子表现得还算勤快,给老师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而我,大概是被误打误撞地当成了“优秀学生”的代表。反正木已成舟,既然老师让我做,那我就做呗。
从那以后,我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每一堂课我都毕恭毕敬,眼睛紧紧盯着老师,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知识点。尤其是阳老师的数学课,他讲课时那叫一个声情并茂,能把枯燥得像干柴的数字讲得跟精彩故事似的,让人听得入迷。我认真做笔记,一个字都不敢落下,认真完成作业,连字迹都比以前工整了许多。
说来也巧,那几年正是领袖提倡“开门办学”的时候,学校取消了期末考试。教材也简单得很,主要就是数学、语文和英语,其他学科几乎都没怎么涉及。我们每天上学,书包里装的只有那几本薄薄的教材、几本练习本和一个铅笔盒。上学轻松,放学也轻飘飘的,没有太多负担。
英语课上,我们学得最多的句子就是“There is, There are...”还有那句被反复强调的“Long live Chairman Mao!”老师教我们用汉字注音:狼离千面毛。我们跟着念得有模有样,虽然发音滑稽得很,但大家都学得特别认真。
作为学习委员,我的职责其实没多少,主要就是负责考勤登记。每天早上,我像个小会计,在黑板上认真地划上一个个小勾。日子就在这样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虽然我个子还是没见长,但学习上的进步却实实在在,就像春天的小草,蹭蹭地往上长。我开始享受这种被认可的感觉,也开始慢慢明白,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一次偶然的机会,就能把一个人的轨迹给吹偏,吹出一条新的路来。初中那会儿,学校里老师们的模样,就像老电影里的镜头,至今还在我脑海里晃荡。
先说教历史的谢老师吧。他那模样,简直就是从课本里走出来的正面人物。讲到“商鞅变法”那课,他惟妙惟肖地给我们讲西门豹把女巫医投入河里的故事。他讲得口若悬河,手舞足蹈,仿佛自己就是那个为民除害的西门豹。我们一群学生听得入了迷,教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那会儿,我心想,这历史要是都这么讲,那书本上的事儿可就全活起来了。
再看教音乐的那位年轻女老师,那可真是我们这些情窦初开的男生眼里的仙女下凡。她留着一对长辫子,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优雅得很。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心里都偷偷喜欢她,甚至有人在笔记本上偷偷画她的画像,还红着脸写上“我的初恋”。不过,谁也不敢明着说,生怕被别人笑话。她上课时弹着风琴,带着我们唱《远飞的大雁》《浏阳河》,那声音清脆得很,能把人的心都唱软了。
还有那位学校女卫生员,她给我们上针灸课。她讲完理论后,叫一位同学上讲台示范。平时那些坐在后排的调皮捣蛋鬼,这会儿都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最后,还是我们班的女班长站了出来。她学习好得没话说,做事也麻溜利索,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只见她大大方方地把手伸出来,卫生员老师拿起一根细长的银针,从她手背穿过手心。针扎进去的那一刻,我们这些男生都吓得闭上了眼睛。可女班长却脸不改色心不跳,就像没事儿人一样。
语文老师呢,是个稍矮稍胖的中年人,一头卷曲的短发,看着特别精神。他衬衫口袋里总装着半包黄金叶牌香烟,上课时时不时摸出来闻闻。他喜欢在课堂上指点江山,纵论天下。有一次,他神秘兮兮地说:“你们信不信,粤东会馆挂的那块某领导的题字很快就要被拿下来了。”我们当时还小,啥都不懂,但后来才知道,他眼光还挺准,没过多久,那块题字果然没了踪影。更让我难忘的是,他曾在年级各班宣讲我的一篇作文。他念的时候,我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心里却美滋滋的。
不过,初中最让我失败、最丢脸的事,还是在物理实验课上。那堂课安排在旧礼堂里,老师让我们给日光灯布线路。我平时以为电路这事儿也简单得跟吃豆腐一样,就跟着大家一起动手,信心满满。可最后老师打开电源,别人家的日光灯都亮了,唯独我这边黑漆漆一片。
第二节:师者
老黄牛抖落迷雾时
塑料花盛放讲台前
知了鸣响菩提树
我的进步,说到底,还得好好感谢年级主任阳老师。他是那种敢说敢干的人,责任心特别强。那时候,学校里流行“开门办学”,劳动实践成了日常,三天两头就往工厂、农村跑。阳老师每次都是冲在我们前面,挽起袖子,跟我们一起干农活、学技术,一点儿架子都没有。他从不把自己当老师,而是和我们打成一片。这种亲近感,让我对他格外敬佩。
没过多久,阳老师就因为能力出众被提升为学校领导成员。可即便成了领导,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跟我们混在一起。不过,他也有严厉的一面。有一次,班里有个学生穿了牛仔裤来上学。那时候,牛仔裤被视为“资产阶级的尾巴”,学校明令禁止。阳老师看到后,直接把他叫了出来。两人在教室走廊前争执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竟然扭打在一起。我们一群学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犯嘀咕:这还是我们熟悉的阳老师吗?
那会儿,学校里风气大变。1973年黄帅事件之后,学生闹事成了风气,老师的地位一落千丈,批判老师更是家常便饭。很多老师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惹上麻烦。但阳老师不一样,他就像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自己的位置上,从不退缩。
尽管那次打架事件闹得满城风雨,可在我心目中,阳老师的地位一点没变。在后来的很多次学生干部会议上,他最喜欢说的一副对子:“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他每次念这副对子的时候,眼睛闪烁,像是在敲警钟。他这是在提醒我们,别光说不练,别做那种表面功夫的人。
那时候,我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但阳老师的言行却深深影响了我。他的鼓励让我有了信心,他的严厉让我学会了规矩。他就像一盏灯,在我初中那段懵懵懂懂的岁月里,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我这成长之路啊,就跟咱山城里那条老街一模一样,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波折。有一回学校组织大伙去电影院看电影《海港》。电影里那些人物的唱腔,那叫一个悠扬,可咱这些半大孩子,哪有那份耐心。在电影院那黑黢黢的地儿,坐了没一会儿,屁股就像长了钉子。周围的同学,一个个都昏昏欲睡。就在这时,我旁边的邻座偷偷递过来半截烟,还带着挑衅的语气跟我说:“敢抽吗?”
嘿,那会儿我正处在青春期,心里头就像有只不安分的小野兽,总想着凸显自己的个性。抽烟这事儿,对我来说可不算陌生。小时候在乡下,跟着大伯混的时候,就学会了这门“手艺”。我接过烟,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抽了几口,还特意吐了个烟圈。心里暗自得意,想着:这下可把他们给镇住了吧!
可这事儿,哪能就这么简单地过去呢?也不知道是哪个没义气的同学,跟老师告了密。第二天早读的时候,女班长一脸严肃地把我叫到了校长办公室。一推开门,就瞧见校长、副校长和班主任正襟危坐,一个个面沉似水。副校长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冷冰冰的:“你坐。”
我低着头,那心里啊,扑通扑通直跳。眼睛没处放,正好瞅见桌上放着一张报纸,上头刊着蒋氏去世的消息。我盯着报纸小声说:“知道,抽烟了。”
“能改吗?”副校长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冰冰的。我一听,赶紧抬起头,扯着嗓子大声说:“能!”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吭声的老校长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走过来,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那动作就像春天的风,轻柔又温暖。他语重心长地说:“你是初犯,能改就好,我们相信,你还是一个好学生!”
那一刻,我心里就像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老校长的话,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那混沌的心。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可再也不干这种傻事了!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阳光正好洒在身上,就像老校长的话,一直暖到了我心底。我突然就明白了,成长的这条路上啊,谁都难免会犯错,但重要的是知道错了能改。
打那以后,我就像变了个人,行事变得更加小心谨慎。那时候,学校里的风气和外面的世界一样,到处都是动荡和变化。红卫兵组织、开门办学、批判……这些词儿在我们的生活里到处乱飞。而我呢,也在这股浪潮里,被稀里糊涂地推到了一个新位置——副班长兼班上的红卫兵支队长。红卫兵支队长,这名字听起来那叫一个威风,可实际上呢,我们干的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天天跟大队长一起在校内巡逻,瞅着哪个同学穿着不合规定,就得上去纠正。有时候,我们还得外出抓赌。你猜那时候同学们都拿啥当赌具?大多是铜钱,要不就是用纸叠成的“棺材板”。每到重大节日,我们还会被安排到街上搞警民联防。那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个肩负着重大“使命”的小卫士。
就在我忙着这些“工作”的时候,班上的学习委员换人了。接替我的是一位新插班的女生。这女生浑身透着一股乡村女孩的气息,朴实得就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自然又带着一丝羞涩。她家住在城郊的一个坡顶,离学校不远。因为工作上的事儿,我们俩慢慢就有了来往。她可是我第一个敢正面接触的女生,在这之前,我跟女生说话几乎都不敢正眼瞧人家。
记得有一次,班级组织节日装饰活动,大家热火朝天地布置教室。我搬着凳子挂彩带,一个不小心,碰到了女班长的手。那一刻,我感觉就像被电击中了一样,心里“砰砰”直跳。我赶紧低下头,装作啥事儿都没发生,可那心里早就乱成了一团麻。那种触电的感觉,让我既紧张又兴奋,青春期的懵懂,就在那一刻,像春天的小草,悄悄地冒了芽。
再说说和新学习委员的接触,一来二去的,我渐渐习惯了和女生打交道。她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眼神清澈得就像山间的小溪,说话轻声细语的,像唱歌一样。她身上那种乡村女孩特有的质朴,就像一块磁石,让我觉得特别舒服。我们在一起讨论学习、布置任务,慢慢地,我发现自己面对女生,不再像以前那么紧张得不知所措了。
那个年代,外面的世界就像一锅煮开了的粥,波澜起伏。可学校里,还保留着那么一丝纯真。红卫兵组织的经历,让我学会了责任;而和女生的接触,则让我感受到了另一种细腻的情感。这些经历,就跟山城老街上的青石板一样,虽说走起来不那么顺畅,可正是它们,铺就了我成长的道路。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段日子。那些学生组织的活动,如今想来是有些荒诞,可在当时,那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是那个时代结出的果子。我呢,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像棵歪歪扭扭的小树,慢慢学会了怎么和人打交道,怎么去触碰自己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感。
第三节:尴尬
时代激情摁碎鸡蛋
家庭阴影徘徊不散
蒲公英的线拴住童年
班主任给我派了个任务,让我想法子让我同桌在思想上有点进步。我这同桌,他生父原本是个中学数学老师,结果被划成了异议者分子,生母也改嫁了。他这命运,和我有不少相似的地方,我们就像两片被时代浪潮拍打到角落的小树叶。他生父老是被街委会拉去批判,他没办法,只能在街头晃荡,时间长了,也沾染上一些小毛病。在有些人眼里,他就是个“坏小孩”,可实际上,他从来没和同学红过脸,对老师也恭恭敬敬的。他脑瓜挺灵光,数学比我强,所以我老问他数学题,有时候偷懒,还抄他的作业。因为处境差不多,我打心眼里把他当兄长,有时候他来不了学校,我就在考勤本上给他打掩护。
有一天早上,他上课迟到了。我眼尖,瞅见他靠近我这边的上衣口袋鼓鼓囊囊的,心里“咯噔”一下,直犯嘀咕。心里一紧张,也没多想,偷偷用力摁了一下。只听“啪”的一声,口袋里的东西碎了。我凑近一瞧,原来是个生鸡蛋!下了课,他伸手摸进那口袋,里头已经湿漉漉的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点火气,就淡淡地说了句:“那是我唯一的早餐。”我当时就愣住了,心里满是愧疚,可他呢,只是叹了口气,也没怪我。
后来,我咬咬牙,鼓起勇气对他说:“要不你争取加入红卫兵组织吧。”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问道:“我这种人也能加入?”我一脸认真,斩钉截铁地说:“能!”为了帮他进步,我和班主任、班长专门抽时间去他家家访。到了他家门口,我们敲了敲门,半天没人应。过了一会儿,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出来开了门。我们进去后,瞧见他生父躺在长竹椅上,戴着眼镜,正看着报纸,一声不吭。班主任一看这架势,赶紧给我们使眼色,示意撤退。后来,他跟我说:“不用找我爸了,没用的。”
从那以后,他各方面表现都不错,我满心以为他加入学生组织这事儿稳了。可到了讨论的时候,有人冷不丁提到了他的家庭背景。就因为这,他最终没能如愿。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这社会没那么简单,有些事儿,不是你努力了就能成的。
初中一毕业,他就去农村插队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和他早有缘分,我们竟是幼儿园的同班同学!小时候的事儿,大多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可命运这东西,就像根看不见的线,在冥冥之中又把我们拉到了一起。我同桌的事儿,让我瞧见了时代的残酷。
再讲讲我们班男生的事儿。后来分成了三派,一派是以第一任男班长为首,另一派是以我为首,剩下的同学就成了第三派“无党无派人士”。当时,前两派之间明争暗斗。
第一任班长比我大几岁,家里条件不错,人也机灵得很,口才好,写文章也文采斐然。可他有个毛病,不太配合班主任的工作。没过多久,他就被“撸”下来了,换了个女同学当班长。这位女班长可是学校文艺队的台柱子,歌唱得婉转动听,表演也是有模有样,人长得还漂亮,大家对她心服口服。
跟着第一任班长的,是我的副手——红卫兵副支队长。而跟着我的,是生活委员。他家境贫寒,住在山顶上,是个地地道道的山里孩子。放假的时候,我常和他一起上山,去找知了,抓犀牛甲虫,或者下河捞虾,摸小甲鱼。他家里藏着不少小说和小人书,在当时可都是稀罕物件。我初中看的第一本外国小说,就是他借给我的一本中文版苏联反间谍小说。那书在当时是禁书,我拿到书的时候,心里那个激动啊,手都直哆嗦。
我们这两派,虽说平时有点小摩擦,但大方向上还是团结的。有一天晚上,年级组织红歌演唱比赛,我们班派出了四个男生代表,我和老班长、学生组织副支队长,还有生活委员。我们一个个信心满满,觉得自己唱得那叫一个好。
比赛开始了,我们站在台上,挺直了腰板。第一首歌是《国际歌》,我们唱得慷慨激昂,声音洪亮得都快把屋顶掀翻了。可就在这时,意外突然降临——红卫兵副支队长的外套上,唯一扣着的一个扣子,“啪”的一声掉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更要命的是,背心正面破了个大洞,肚子和肚脐都露了出来。台下的观众一下子哄堂大笑,我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斜眼瞧见这一幕,顿时笑得前俯后仰,实在唱不下去了!
最后,我们只能手拉手,朝着观众鞠了个躬,然后在一片笑声中匆匆退场。那一刻,我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虽然比赛输得底儿掉,但那种又尴尬又欢乐的场景,却深深地钉在了我们的青春记忆里。
自从下乡落户以后,我就像和球类绝缘了一样,再也没碰过任何球类。那时候,体育对我来说,就像一片荒无人烟的大沙漠。再加上营养不良,体育简直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短板。
初一那年,学校组织校运会,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报了名参加一百米短跑比赛。比赛那天,操场边上围得水泄不通。我站在起跑线上,心里紧张得要命,两条腿跟筛糠似的。发令枪一响,我冲了出去。可跑到一半的时候,也不知道咋回事,脚下突然一绊,我直接摔了个狗啃泥,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皮。那一刻,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同学们围过来,把我扶起来,我只能一瘸一拐地走下赛场。那半个月,心里的阴影却像乌云一样,怎么都散不开。
到了初二,我又干了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儿,报了全县中学生初中组的一百米蛙泳比赛。我在乡下的时候几乎天天泡在河里,游泳对我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比赛那天,游泳池边站满了人。发令枪一响,我几乎是闭着眼睛,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游。终于,我第一个冲到了终点,兴奋得差点叫出声来——我还以为自己拿了第一呢!我满心欢喜地环顾四周,却发现终点只有我一个人,池子里空荡荡的。
就在我愣着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我回头一看,原来其他选手早就结束了比赛,都跑到洗浴室去了。我这才如梦初醒,自己居然游错了方向,把终点当成了起点!那一刻,我脸上的表情估计比哭还难看,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以后,我对体育彻底死了心。但回想起那段经历,虽说有点凄凄惨惨的,可现在想想,又觉得挺幽默的。那时候的我,就像一只懵懵懂懂的小羊羔,在时代的浪潮里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前行。
第四节:青苔
弹弓与树影共舞时
螃蟹在指缝间翻身
汽水泡沫吞没羞涩
初中那会儿,我最要好的朋友是一个留级到我们年级的同学。他和我住在同一条街上,家就在县商业局附近。他比我大几岁,个子也比我高,往那儿一站,就像个大哥哥。他爸是供销科科长,算是干部子弟,家里条件比我们好太多了。不过,我在他家人面前从来没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他的父母、哥哥、姐姐和妹妹对我都很热情。每次去他家,他家人都热情地招呼我,使我感觉回到自己家一样。
我也记不清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了。反正从认识那天起,我们就像两块吸铁石,紧紧地吸在了一起。课外时间,我们几乎是成双成对。每次去他家,他姐姐、妹妹,还有隔壁的一个女孩也会凑过来,大家一起玩。我们打康乐棋、飞行棋、打扑克,聊聊天,唱唱歌,有时候还在床上你追我赶,嬉戏打闹。
那个女孩特别文静,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眼神里透着一股温柔劲儿。她就喜欢和我们凑在一块儿,虽说话不多,但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我能感觉出来,她对我也有点好感,那种青涩的、懵懵懂懂的好感,就像春天里刚冒尖的小草。
有一次,我们几个一起在房间里玩扑克打“上游”,她选我做她的搭档。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个小仙女。我坐在她旁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那种感觉特别奇妙。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看向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赶紧低下头。我们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美好的下午。那时候,外面的世界虽然还乱糟糟的,但我们的小天地里却像世外桃源一样。他的家成了我的避风港。
那会儿,我和他就像两只调皮捣蛋的“野猴子”,整天带着弹弓,往山上或河边跑,一去就是一整天。在生活上,他各方面都比我成熟,经验比我多,胆量也比我大。每次出门,他总带着他那把自制的弹弓。我们爬上山顶,躲在树林里,瞄准树梢上叽叽喳喳的小鸟。只听“嗖”的一声,弹丸飞出去,偶尔运气好,还真能打中一只。他兴奋得又蹦又跳,那高兴劲儿就像打了一场大胜仗。
有时候,我们会跑到小溪上去。那条小溪从山里流出来,小溪水清澈得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小虾,还有那些横行霸道的螃蟹。我们二话不说,脱了鞋,挽起裤脚,“扑通”一声就跳进水里。他教我怎么摸鱼,说要顺着水流,用手去感觉鱼游动的方向。我照着做,结果不是摸到一把泥巴,就是被螃蟹夹到手指。可他却在一旁打趣说我是“螃蟹的点心”。虽说被他笑话了,可我一点都不生气。
有一回,我俩满怀着抓条大鱼的热望,天刚擦亮就赶到小溪边。太阳从东边晃到西边,那大鱼却怎么都不肯露面。我肚子里的“馋虫”早就按捺不住,一个劲儿咕咕叫。他转过头,脸上挂着他那招牌式的笑容,跟我说:“要不咱俩去抓螃蟹凑合吃吧!”我一听,觉得抓螃蟹总比两手空空回去强。
说干就干,我俩到小溪边的田埂下找泥洞。那些螃蟹精得很,好不容易瞅见一只,刚伸手进洞口,它立马挥舞着大钳子反抗。没多会儿,我们的手就被夹得伤痕累累。可我俩这倔强劲儿一上来,就越难抓就越要抓。一番折腾下来,还真抓了一堆螃蟹。看着这些“战利品”,我俩相视一笑,手上的疼痛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回到家,他妈妈瞧见我们这副狼狈样,嗔怪道:“你们俩呀,简直就是野猴子!”不过,她还是心疼地接过螃蟹,手脚麻利地清洗干净。那天晚上,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螃蟹,还有白花花的米粥。我们一边吹着被夹疼的手指,一边抢着吃。
为了给家里添点收入,我和小伙伴们盯上了通机厂附近的垃圾堆。我们一头扎进去,仔细翻找着废铜烂铁。每找到一块生锈的铁片或是一小段铜丝,都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第一次去捡废品的时候,我还有点不好意思。可瞧见小伙伴们一个个干劲十足,我那点小顾虑立马烟消云散。那次,我们收获颇丰,手里攥着卖废品换来的几张毛票,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我们合计着,要用这些钱去店里买瓶汽水尝尝。在那个年代,汽水可是稀罕玩意儿。我们思来想去,决定买最便宜的那种,一瓶一毛钱。店老板把汽水递给我,我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冰凉的玻璃瓶。我学着大人的样子,拿起开瓶器,准备打开瓶盖。可我哪会用这玩意儿呀,手一抖,开瓶器从瓶口滑了下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汽水瓶盖猛地弹开,里面的汽水也往上直喷。我当场就愣住了,眼睁睁地看着汽水从满瓶变成半瓶,又从半瓶变成小半瓶。等我回过神来,瓶子里已经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一点点。
我站在那儿,满脸通红,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小伙伴们闻声围了过来,看着我手里这瓶“残次品”,一个个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店员看着我这副窘态,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走过来温和地说:“孩子,开瓶器要这样用,看好了。”他接过瓶子,熟练地打开瓶盖,把瓶子递给我。我轻轻地抿了一口,那汽水冰冰凉凉的,带着一丝清甜,像一股清泉,滑进喉咙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清凉起来。虽然只喝了一小口,但那滋味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后来,我们俩又干起了“苦力”活,偶尔去商业局拉砖或卸煤。拉砖的活儿可真是个“体力活”。我们推着破旧的手推车,吭哧吭哧地跑到五公里外的砖瓦厂,把砖一块一块地码满车。一路上还算平稳,可快到目的地时,一座“小山”横在了我们面前——一个长一百多米、坡度接近六十度的陡坡。我们心里直打鼓,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没办法,为了那八毛钱的报酬,只能咬咬牙推着车往上冲。快要到坡底时,我们拼命加快速度,然后一鼓作气朝坡顶冲去。要是半途停下来,车就会往后溜,后果不堪设想。运完一车砖,我们累得像一摊烂泥,大汗淋漓。可当我们拿到那八毛钱时,看着彼此疲惫却又满足的笑容,仿佛在说:“嘿,咱又赢了!”
卸煤的活儿更是累人。傍晚时分,一辆装满煤的卡车停在商业局门口,我们的任务就是当夜把车上的煤全部卸下来。煤在车上堆得高高的,我们只能拿着铲子,一铲一铲地把煤卸下来。卸完煤,我们俩就像从煤堆里钻出来的“小黑炭”,一身煤尘,满脸乌黑,连眼睛都只剩下两条细细的缝。有时候煤太多,我们还得通宵达旦地干。卸完一车煤,最多也只有一块钱,可在我们眼里,那就是一笔“巨款”。
有一次,为了分钱这事儿,我们俩闹得不可开交,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互不相让,甚至几天都不跟对方说话。可小孩之间的感情说变就变,没过多久,我们又和好如初了。分分合合成了我们相处的常态,但那份兄弟情,却像扎根在心底的大树,越来越深厚。---
第五节:铁锈
礼帽藏着懵懂的幼苗
仿真枪放射诱人的银光
墨迹在夜色里发酵成灰烬
生活就像一场充满未知的冒险,而我的这位哥们总能给我带来“惊喜”。有一次,他神秘兮兮地夹着一包东西跑到我们家。那是个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显得有些昏暗。他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对我说:“我哥近来查我查得紧,这几件东西先放你这儿,千万不要让别人发现!你自己最好也不要看!”他哥当时是一家国营兵工厂的民兵连长,平时做事一板一眼,家里管得那叫一个严。
他把东西交给我,匆匆忙忙就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我,祖母还在厨房忙碌着。我手里拿着那包东西,心里痒痒的,好奇得要命。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包裹。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顶黄泥色的礼帽,样式有点复古。我忍不住戴在头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感觉自己瞬间变成了电影里的侦探。第二件是个仿真铝合金手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看起来特别逼真。我拿着枪对着镜子比画了几下,心里暗自得意。最后一件东西是一本流行的日记手抄本《少女之心》。我随手翻开第一页,刚看了几行,就感觉后背发凉,赶紧合上了本子。那时候,虽然年纪小,但也隐隐约约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随便乱看。
没过多久,他就急匆匆地跑来找我要回了那三件东西。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件收好,我心里直犯嘀咕:这到底是什么来路?我特别舍不得那顶帽子和那支枪。我小声问他:“这东西到底哪儿来的?”他支支吾吾地说:“别问了,反正不能让我哥知道。”
第一次看黑白电视,是在他爸单位的会议室里。在那个娱乐稀缺的年代,电视可是稀罕得如同天上星星般的玩意儿。多亏他爸在单位里有点小职务,帮我们弄到了宝贵的“入场券”。得到消息的我们,天还没亮就早早地跑去排队。
会议室里早已人满为患。我好不容易在角落里寻了个位置坐下。正想着,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只见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推着一个东西进来。那是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小小的屏幕,此刻在众人眼中却如同稀世珍宝。电视开机了,屏幕上先是出现一片雪花,接着画面渐渐清晰起来。王心刚饰演的侦察兵出现了,他身着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眼神坚毅。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这电影给我们种下了难以摆脱的英雄情结。
有一次,我的这位老兄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跟前,问我:“想不想玩真枪?”我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脱口而出:“想!”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说:“我有个朋友,在工厂当民兵排长,他有枪!”他带着我来到那人的住处,那人还真拿出一支长枪。他一脸神秘,跟我们说:“天下可能要大乱,我要成立一个工人自卫队,你们想参加不?”我当时就愣住了,心里七上八下。虽然我们年纪小,但街头巷尾张贴的那些被政府镇压的“新共党”布告,让我们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
那年八月十五,月亮格外圆,格外亮,皎洁的月光像是给整个山城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衣。就在这样一个如梦如幻的夜晚,我和那位老兄,还有另外两个同年级的同学,在他家后院的阳台上,搞了一个简单却庄重的仪式。我们围坐在一起,对着那轮高悬在天空的明月,学着古人的模样,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拜了把子,结成了同盟。那一刻,我们的心里充满了神圣感,仿佛自己真成了那桃园结义的刘关张。
少年时代,哪个少年心里没藏着个英雄情结呢?我们幻想着自己也能像那些大侠一样,练就一身绝世武功,行走江湖,惩恶扬善。于是,在那位老兄的提议下,我们一拍即合,决定通过练武来“打开局面”。
说干就干,我们立马开启了自己的“练武计划”。每天放学后,我们准时在他家后院集合,对着那棵饱经沧桑的老榕树扎马步,练拳脚。那位老兄不知从哪儿学来一套拳法,一本正经地一招一式教我们。我们跟着比划,动作生硬,可一个个都练得特别认真。练完拳,我们还会在树下讨论未来的“江湖大计”。
然而,现实这东西,总是把我们美好的幻想砸得粉碎。有一次,我们看到一个同学被高年级的学生欺负。我们几个热血上头,觉得是时候展现我们“大侠”的风范了,便决定“出手相助”。我们呐喊着冲上去,和对方扭打在一起。结果当然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而逃。那次惨痛的教训让我们清醒了不少。我们渐渐明白,真正的英雄并不是靠打架斗殴来证明自己。
快毕业那会儿,山城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弥漫着一种紧张又不安的气息。我像往常一样,去他家找他,想和他一起复习。可刚到他家门口,就听到有人说他被抓到公安局了,罪名是“写反动标语”。这话像一道晴天霹雳,把我震得懵在那里。
他是个性格张扬的家伙,整天脑子里总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往外冒。但我和他相识已久,知道他骨子里是个善良的人。他被从学校直接拉到公安局去对字迹,他本人和家人都很着急,坚称是搞错了。他家里人四处奔走,到处找人打听消息,可最后,这件事就像石沉大海。他被关了十几天后,还没毕业,就被直接送去劳动教育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我站在他家门口,看着他家紧闭的门,心里满是疑惑和不甘。我想,即使那标语真是他写的,也不过是少年式的恶作剧,是他那种想要标新立异的英雄情结在作祟罢了。
那个年代,政治的阴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无处不在,一点点小事都能被无限放大。我们这些孩子,还懵懵懂懂,不懂得那些复杂的政治斗争,只是怀着一腔热血,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独特的痕迹。可命运却像个调皮又残忍的孩子,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第六节:田野
政治浪潮冲刷学堂
井字背囊驮起鸟鸣
石碾在荒草中碾灭战火
在学校的那些日子,就好似在湍急的政治浪潮里划船,大多时候都是在开会、政治教育以及劳动中晃悠。规模最大的活动,当属那“学大寨,赶大寨”的动员会了。每次开会,操场上乌泱泱挤满了人,口号声喊得那叫一个响亮。不过,在这一堆事儿里,最有意思的,还得是每学年一次的下乡活动,跟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
我们第一个下乡的地儿,是城外七公里远的一个生产村部,计划待上五天。出发那天,我们背着用棉被和军用帆布条扎成的井字背囊,上面还横插一卷席子,活像一群出征的小兵。班旗手高举红旗,雄赳赳气昂昂地在队伍前头带路,那面彩旗被风一吹,呼啦啦地飘。
队伍由班主任和另一位女老师带着。一路上,老师给我们讲大寨的事儿,说陈永贵的事迹,还念叨着咋在农村“扎根”。我们这些孩子,眼睛瞪得溜圆,听得入了神。
我被分配到了民兵女村部长家里。她瞅着可年轻了,个头不高,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的劲儿,一举一动都特别利索。她独自住在村头的一间小瓦房里,屋子拾掇得那叫一个干净。
第一天傍晚,她从田里劳作回来,身上沾满了泥土的气息。她把锄头往墙角一放,转头冲我笑了笑,问道:“你会不会煮饭呀?”我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心里有点发慌,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她瞧我答应了,便让我盯着锅里的饭火,自己则在一旁麻溜地切起芥蓝头。没多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一股饭焦味。我当时就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调火,可哪来得及呀。我臊得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却跟个大姐姐似的,笑着安慰我:“没事儿,往火上撒点盐就成!”她那声音,温柔得就像春天里的一缕春风,轻轻巧巧地就把我心头的紧张给吹散了。
第一顿饭,是芥蓝头炒腊肉。那腊肉是她自家熏制的,油光发亮,肥而不腻,还带着一股山林间的烟火气。芥蓝头清脆爽口,和腊肉搭配在一起,简直就是天作之合。米饭是刚打的新鲜大米,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我们俩围坐在小饭桌前,就像一对亲姐弟,一边吃一边唠嗑。她一边吃,一边跟我打听学校里的事儿,问我家里的情况。我也不再紧张,跟她有说有笑。就在那一刻,我心里头突然涌起一股特别温暖的感觉,仿佛在这陌生的地方,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归属感。
我和几个男同学被安排住在生产组的一间空房里。房间不大,好在收拾得还算干净。床是用木板临时搭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层稻草。我们几个挤在一起,你推我搡,说说笑笑,倒也别有一番热闹的滋味。
晚饭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整个屋子只能靠一盏煤油灯照明。我和生活委员领了任务,要打着手电筒去男生的其他住处巡查。那时候,手电筒可是稀罕物件,我们俩小心翼翼地握着它,生怕电池突然没电。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一路上,生活委员那家伙就是个话痨,讲着学校里那些让人笑掉大牙的趣事,逗得我肚子都快笑疼了。他说:“嘿,这下乡的日子,可比在学校有意思多了,起码不用整天开会。”我忙不迭点头附和。
到了其他男生的住处,我们一间间房间地巡查。有的房间里,男生们正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瞧见我们进来,立马安静了下来;有的则已经准备睡觉了,只留着一盏昏黄的灯光。我们挨个房间叮嘱大家注意安全,然后又接着往下一个点走去。巡查完一圈,回到自己的房间,其他同学都已经睡得差不多了。我们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爬上床。木板床虽说硬邦邦的,可架不住一天的劳累,我们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那会儿正值夏收夏种的时节,我们被安排去菜地收芥蓝头,接着又得去稻田里插秧。小时候在乡下,我常跟着祖母去田里,看她弯着腰插秧,动作麻溜得很。祖母总是笑眯眯地说:“种田呐,可是个辛苦活儿,可也是过日子的本事,得学会。”我那时候年纪小,就觉着好玩,跟着祖母在田埂上蹦来蹦去,偶尔也心血来潮学着插几株秧苗,可压根儿没体会过其中的辛苦。没想到,这回轮到自己下田时,才真切地领教了种田到底有多艰辛。
我们一大早就出发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田里的水已经开始发烫了。我们光着脚丫子踏入田里,水一下子没过了脚踝,软软的,黏黏的,还带着一股泥土特有的气息。一开始,我还觉着挺新鲜,可没过多久,太阳火辣辣地照在身上,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额头滑落。更让人遭罪的是,田里的蚂蟥也多了起来。这些家伙悄无声息地附在腿上,吸得肚子圆滚滚的。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蚂蟥,一边嘴里抱怨:“哎呀,这田里的水咋这么热啊!”旁边的同学也苦着一张脸说:“可不是嘛,我这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我们学着农民伯伯的样子,弯下腰,把秧苗一株株插进泥里。我手忙脚乱,秧苗不是插歪了,就是漂在水面上。泥水溅了满身,整个人狼狈不堪。旁边的同学瞅着我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哪是在种秧啊,分明是在给田里‘种花’呢!”我抬头看了看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太阳越升越高,田里的水越来越烫,脚底就像踩在热锅上。汗水流进眼睛,涩涩的,辣辣的,难受极了。腰也因为长时间弯着,酸得都快断了。我直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眼前那一片绿油油的秧苗,心里头既有点成就感,又有些无奈。
那几天的夏收夏种,让我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祖母的辛苦,也让我明白了生活的不易。那个年代,日子虽说清苦,可人和人之间的情谊却格外真挚。我们这些孩子,就像被命运的大手抛到一起的小伙伴,在彼此的陪伴中慢慢长大。
这次下乡,除了劳作的艰辛,还有一件事在我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那就是听我的“女东家”做了一场关于乡村巨变的报告。她站在晒谷场上,身后是一片金黄的稻田,微风轻轻拂过,稻穗沙沙作响。她讲的大多是村里这些年在党的领导下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土改到合作化,从工业生产到农业学大寨,每一个阶段都像是在讲述一个传奇故事。我们听得入了神。
报告的最后,她提到了七塘村的旧机场,说那里有个“万人坑”。我们听了,心里直发毛,可又被好奇心勾住,忍不住想去一探究竟。于是,报告结束后,我们一行人就跟着她去了旧机场。
那是一个荒凉得有些可怕的地方,杂草长得老高,只有几座高大的石滚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机场的负责人是个老汉,他给我们讲了那段惨痛的历史:当年修机场时,当局强迫很多农民来干活,好多人累死、病死在这里,成千上万的尸骨被草草地埋葬,形成了那个让人胆寒的“万人坑”。老汉的宣讲令我们心惊胆战。“真是罄竹难书啊!”老汉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们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荒芜的机场,心里头被沉重的疑团填满。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旧机场其实是抗战时期美国援华飞虎队用过的。那些巨大石滚开辟了一条坚实的中美携手抗日之路,见证了中美并肩作战的岁月。而那些被埋葬的农民,他们的牺牲,也成了那段历史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第七节:广阔天地
背包裹不住时代激情
批孔字卡在车轮纹
石龙酒与粮票在星光下发酵
一个学期后,谷雨刚一过完,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儿,班长举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红旗走在队伍的前面,我们背着行军背包,沿着拖拉机碾出的辙印,一步一步往石龙村去了。老班长扯着嗓子喊,说这叫“学农实践”,可那拖拉机后头扬起的红土,里头还裹着碎纸片。我眼睛尖,一眼就瞅见半张被撕毁的宣传海报,里面的“批X批孔”的“孔”字,正卡在车轱辘的防滑纹里。
到了石龙村,我和李卫国被分配到单身老贫农覃老汉的家里。覃老汉的土屋,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蹲在山坳坳里。泥墙上“千万不要忘记XX斗争!”的标语,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一个“斗”字,孤零零地支棱在那儿。我刚把那破棉被抖开,同铺的李卫国笑得直打滚。我这被面的补丁东一块西一块,活脱脱像个歪嘴关公,棉花还从“青龙偃月刀”的位置绽出来。李卫国一边笑,一边得意洋洋地抖开自家印着牡丹花的绸面被。他还不忘打趣我:“你这被窝,都能拿去演《三岔口》了!”
覃老汉家的灶台,从早到晚都飘着一股焦煳味。铁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混着柴灰,结成了黑痂。覃老汉每次用那豁口的葫芦瓢舀粥时,都要念叨:“旧社会连这都喝不上哩!”窗台上的咸菜坛子,爬着几只蜗牛,不紧不慢地挪着。有一回,我在粥里捞出半片蝉蜕,李卫国扯着嗓子喊:“这是敌对分子投毒!”覃老汉却眯着眼,摇头晃脑地说:“这是药材,金蝉脱壳,大补哩!”
夜里的山风,吹得破窗纸扑簌簌响。李卫国那绸被,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滑下床板。我呢,裹着那关公被,蜷成个虾米,一边数着房梁上的蛛网,一边眼巴巴地等鸡叫。覃老汉的鼾声从隔壁传来,跟打雷似的,还混着墙缝里蟋蟀的振翅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转机出现在第十天。覃老汉的侄子从三线工地回来,他从床底掏出一瓶石龙酒,说是用粮仓扫底的碎米酿的,那酒辣得点根火柴都能着。酒瓶标签还是覃老汉手写的“备战备荒为人民”,那“民”字最后一捺甩得老高。覃老汉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学生娃也整两口!”说着,用他那豁牙啃开瓶盖,土陶碗里顿时腾起一股呛鼻的雾气。下酒菜是一碟晒干的红辣椒和一碗盐炒石子。那石子是从河滩捡的鹅卵石,在铁锅里蹦跳着,裹着粗盐粒。李卫国被辣得直哈气。
酒过三巡,覃老汉突然摸出个红绸包。他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半块霉变的月饼,那是1959年乡镇食堂发的。他一边掰月饼,碎渣簌簌落进酒碗,一边嘟囔:“舍不得吃,留着作念想。”我眼尖,瞧见饼芯夹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里扎羊角辫的姑娘,在油菜花田里笑得灿烂。
那夜山风仿佛发了疯。李卫国的绸被被吹得跟风筝似的,直接落床底了。他没办法,只能钻进我的破棉被。他嘟囔着:“等回城让我爸给你弄床新被。”他翻身的时候,我正盯着房梁上晃悠的蛛网,那上面粘着只折翅的蛾,正对着映在月光里的“忠”字窗花拼命扑腾。
凌晨挑粪时,我在茅坑边瞧见覃老汉对着山崖烧纸钱。风一吹,灰烬卷成个旋儿,我隐约能辨出纸钱上印的不是冥币,而是油票的花纹。他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摸出颗盐炒石子,塞我手里,说:“拿着,他们说这叫‘石头里榨油’。”
秋老虎咬着桂西的山坳不放。我们在石龙村的稻田里弯腰割稻,汗珠子砸在镰刀把上,都能溅起细小的彩虹。同组的李卫国总把草帽的帽沿剪掉,戴成《半夜鸡叫》里周扒皮的模样,镰刀挥得那叫一个神气,直到被稻穗里的隐翅虫蜇了手背,疼得他龇牙咧嘴。
“手腕要像摇纺车!”生产组长老韦,脖子上搭着条汗巾。他一边说,一边给我们示范割稻。我照着他的样子,把稻秆捆成婴儿襁褓状,稻芒扎进指缝,那刺痛感让我想起祖母用艾草灸穴位的手法。临行前,祖母在我包袱里塞了瓶紫药水,此刻正在田埂上的搪瓷缸里被太阳晒得发烫。
我们到大队部听了下乡青年作报告。一位女下乡青年,穿着洗白的列宁装,胸前的像章擦得锃亮。她一开口,东北腔与广西白话混在一起:“同志们!我要像保尔·柯察金那样,把整个生命献给……”话还没说完,场边老黄牛突然“哞”地长啸一声,惊飞了落在电线杆上的斑鸠。我眼尖,瞧见她裤脚沾着新鲜的牛粪,在九月的烈日下慢慢蒸腾。
晚上,村里在晒谷场召开批判会。孤零零的电灯,招来成团的飞蚁在灯光里乱舞。被斗的老会计,脖子上挂着算盘,每颗算珠都刻着“贪污”二字。当民兵们高喊“打倒”时,算盘突然散了架,檀木珠子蹦进人群,孩子们争抢着当弹珠玩。老会计趁机挠了挠被蚊子叮肿的脚踝,让我想起祖母夜半偷偷给服刑农场的祖父写回信时的神情。
第二天晚上,我们到邻村观看电影《决裂》。当银幕上的教授扶眼镜讲“马尾巴的功能”时,李卫国捏着嗓子学台词,还把自己的裤腰带当马尾甩。散场后,我们举着火把回村,田埂上的萤火虫跟星子争辉。那时候,村里的娱乐活动少得可怜。最热闹的时候,就是大伙儿聚在一起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广播。那台老式喇叭,挂在村口的电线杆上,每天按时播放着新闻、歌曲和领袖的诗词。
记得有一次,广播里播放了领袖的《念奴娇·鸟儿问答》。那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庄重又激昂。我们像一群小鸭子,围在喇叭下面,讨论着诗词里的意思。最后一段“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可把我们逗乐了。大伙儿哄堂大笑,连老师都被逗得直摇头。
“土豆烧牛肉”这道菜,在当时可是稀罕物。广播里一提到,我们的馋虫立刻就被勾起来了。有个同学夸张地说:“要是真有这道菜,我非吃个饱不可!”旁边的同学立刻接茬:“你那肚子,吃个饱还不把肚皮撑破,到时候得找个大箩筐来装你!”大伙儿又是一阵哄笑。老师站在一旁,忍不住板起脸说:“你们这群小馋猫,就知道吃!领袖的诗词是让我们学习革命精神的!”我们听了,虽然嘴上答应着,可心里还在回味那句“土豆烧牛肉”。
后来我才知道,领袖写这首诗的时候,正是国家面临困难的时期,但他用这种幽默的方式,鼓励大家不要害怕困难。而我们这些孩子,虽然不懂得其中的深意,但也在不知不觉中感受到了那种乐观向上的精神。
第八节:女下乡青年
扎根在泥土深处
风沙磨砺出芬芳
开出永恒之花
在那股对下乡青年话题热议的浪潮里,我们一群人开启了一次对下乡青年的调查活动。我们一家一户地走访,盼着能挖到下乡青年的故事。眼瞅着调查都快收尾了,冷不丁有人跟我们说,这村里还真有一位女下乡青年,不仅没走,还和当地的农民结了婚。“真的假的?”我们一听,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在那个下乡青年返城如同潮水一般的年代,她这选择,简直比天上掉馅饼还稀奇。
在村民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她家。那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满了鲜花,还有一棵老榕树,枝叶茂盛,洒下一片阴凉。
女下乡青年叫林姐,瞅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但那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折服的坚韧劲儿。我们在院子里坐定,林姐手脚麻利地给我们倒了茶,脸上挂着微笑,说道:“我知道你们是来了解情况的,其实也没啥特别的,日子嘛,就这么一天天过来了。”
林姐打开了话匣子,跟我们唠起了当年的事儿。她说自己当年也是响应号召,跟着一群热血青年来到这个村子插队。那时候,她和好多下乡青年一样,心里揣着满满的理想,想着在这农村的广阔天地里干出一番大事业。可现实一下子就给了她重重一击:艰苦的生活条件、繁重的劳动、和家人远隔千里的分离,让她一度陷入迷茫。
“我父母那是极力反对啊,他们眼巴巴地盼着我能返城,找个安稳的好工作。”林姐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可我舍不得这儿啊,舍不得那些和我一起挥汗如雨劳动的乡亲们,舍不得这片土地。”
“我父母来信说,如果我不回去,就断绝关系。那时候,我心里可难受了,但我心里也清楚,我已经离不开这里了。”林姐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忧伤,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后来,我遇到了他。”林姐指了指站在一旁的丈夫,一个憨厚老实的农民。他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眼神里却满满的都是对林姐的爱意。“他对我特别好,我们一起在田里种地,一起一砖一瓦地盖了这间房子。虽说日子清苦,但心里头踏实。”我们几个被林姐的故事深深打动了。
离开村子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洒在林姐家的小院里,那棵老榕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我们忍不住回头望去,林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微笑,跟我们挥手告别。就在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像被一道光照亮了,明白了她的选择虽说艰难,可里头满满的都是勇气和担当。
下乡的日子过得跟飞似的。那天傍晚,我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上公路,朝着城里的方向望去。夕阳把公路染成了一片金色,远处的山城在暮霭里若隐若现。那一刻,我的心情无比复杂。
这些日子,我经历了太多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儿。每天天还没亮,我们就跟着村民们下地干活。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脚也被蚂蟥咬得伤痕累累。有一回,我在田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眼瞅着都快一头栽倒在水田里。
站在公路上,望着远方的山城,我又想起了城里那些让我烦恼和痛苦的事。在学校里,政治教育、开会、批判……这些事儿让我感到无比压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在农村种田虽说累得够呛,可至少心里自在。
看到城里和农村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命运就像一片秋天里的树叶,被时代的大风刮来刮去,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边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村子走去。我心里明白,不管未来的路有多难走,我都得咬着牙,勇敢地走下去。
第九节:老师傅
车床转动的年轮
闲聊漏掉的碎屑
开出金属的沉默
在初中阶段,学校安排了最后一次“开门办学”活动,让我们白天到城里的通机厂,跟着工人阶级学习。我分到的师傅是车间的班长,一位老实巴交的老工人。他大概五十来岁,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被岁月犁过的田埂,可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质朴劲儿。这师傅话不多,干活的时候就像老黄牛,默默埋头苦干。车间里那些复杂的机器设备,他闭着眼都能摸得门儿清。不过,他嘴笨,不太会说话,在那些能说会道的工友跟前,就显得有点“不得志”。有一回,车间主任分配任务,直接跳过了他。我眼尖,瞅见师傅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可眨眼间又恢复了平静,继续闷头干活。
工闲的时候,车间里就数那两个来自不同车间的退伍军人最热闹。他俩一凑到一块儿,话多得像决堤的洪水。他们最爱吹牛,大谈特谈自己在部队时的“艳遇”和错过的“良机”。每次他们一开讲,周围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只有我师傅在旁边默默地听着,时不时憨厚地笑笑,点个头,也不搭话。
我们的工作任务,是用打孔机给手榴弹弹壳的两侧钻两个小孔。手榴弹啊,一听这任务,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师傅像是看穿了我们的心思,笑着说:“别怕,这些弹壳还饿着肚子呢!”
我们几个学生战战兢兢地开始操作。一开始我手忙脚乱的,不是钻歪了,就是力度没掌握好。旁边的师傅看到了,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走过来轻轻调整一下机器。慢慢地,我找到了窍门,越干越顺手。
车间里最热闹的时候,要数下午下班前的班会了。工人们围坐在一起,总结一天的工作,或者读一读当天的报纸。这场景有点像我们在学校里听班长读报,不过这儿的气氛可轻松多了,就像在自家院子里唠家常。工人们一边听,一边七嘴八舌地讨论。那时候,我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工人阶级的组织性和纪律性。他们虽说文化程度不高,可干起事儿来那叫一个有条不紊。
经过这一系列的开门办学,我开始重新琢磨自己以前的想法。以前总觉得农民最辛苦,可这次走进工厂,才发现工人师傅们也有他们的难处。他们的工作环境嘈杂,任务繁重,可每个人都默默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就像师傅说的:“我们的工作虽然普普通通,可国家的建设离了我们还真不行。”听到这话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领袖说“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深意。
我个人觉着,领袖“开门办学”的指导思想,要是在实践中不搞极端,那可太有远见了。这简直就是教育上的一个伟大创举,让我们有机会走出学校,走进社会这个大课堂,去了解不同阶层的生活,去体会劳动最光荣。
第十节:流逝
针扎的悔恨
锈迹斑斑的锁
开出无言的诗
再说说家里的祖母。她的身子骨大不如前了,头脑也开始犯糊涂。而且这糊涂还分季节,一到冬天就变得迷迷瞪瞪的,夏天的时候精神头还能好点。可即便这样,祖母还是一天都不闲着,每天都去菜市卖菜,回来还给我们煮好一天两餐。她总说:“只要还能动弹,就不能闲着,得找点事儿做。”
现在回过头去想,那时候我自己干的最混账的三件事,到现在都像大石头一样压在我心里。第一件,我常常使唤祖母给我买早餐。祖母为了让我能坚持晨跑,每天都早早起来去老街拐角买一碗粉或一碗肉粥,自己却只喝点白粥。第二件,我和祖母分床睡的时候,我睡大床,她睡小床。我从没考虑过她的感受。直到有一天晚上,我起夜时瞧见祖母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自私了。第三件,我有时候还不懂事,冲祖母大声嚷嚷。有一次,祖母不小心打翻了我最喜欢的杯子,我气得冲她大吼。她就那么愣在那儿,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无助。我看到她眼里的泪水,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要是时光能倒流,我肯定不会再干这些混账事了。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啊。
也不知打啥时候起,祖母竟和一个姓黄的中学语文老师较上了劲,对上了诗。这事儿还得从隔壁那个“林黛玉”大姐姐说起。她是黄老师的学生,和祖母成了忘年交。祖母老爱叫她“林黛玉”。
祖母这老人可不简单,虽说只有小学文化,可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牛劲儿。她老家在广东花县,常念叨老家大门上挂着的那块“状元及第”牌匾,说是皇帝老儿赐的。她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年轻时差点嫁给同街的一个文豪大诗人。
那段日子,祖母和黄老师就这么杠上了。黄老师肚子里的墨水多,可祖母也不是吃素的。隔壁的“林黛玉”大姐姐忙坏了,成了两人的“通信兵”。祖母写好诗就让她送到学校去,黄老师写好回信又让她带回来。祖母乐此不疲,每次收到回信眼睛里都闪着光。
祖母有个宝贝“八宝箱”,里面藏着各种各样的旧物件。有一回,我从箱底翻出一本发黄了的《唐诗三百首(注释版)》。祖母说这是她年轻时的宝贝,一直舍不得扔。
现在回过头去想,祖母那时候的日子可真不好过。父亲远在省外,里里外外就靠祖母一个人操持。生活的重担像座大山,可祖母愣是一声不吭。在那些孤独、痛苦又看不到头的日子里,诗词就成了她唯一的寄托。
祖母和黄老师的诗词往来,热热闹闹地持续了好长一阵子。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那些诗词,就像仙女洒下的金粉,照亮了她普普通通的日子。
第十一节:疤痕
真相在谎言背后结痂
春风缝合着三季的雪
弹壳在族谱里雪藏
1974年,太奶过世了。这事儿本身对我们家影响不算太大,因为太奶晚年对祖父这边基本不闻不问。可太奶临终前说的一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把我们全家都震得七荤八素。她说:“你们的祖太公是干革命的,是被国民党杀害的!”
这话一出口,在我们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那时候,我们家一直背着“坏分子家庭”的黑锅。祖母早就因为这事儿,当面跟太奶抱怨过无数回:“蠢透了!解放初组织来调查的时候,你咋不说!结果把一个革命家庭生生变成了坏分子家庭!”
太奶的沉默,成了最大的心结。祖母为了撑起这个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旁人根本想象不到。后来我自己也下了一番功夫做调研和考证。慢慢地,我也理解了太奶为啥沉默了这么多年。那个年代,政治斗争复杂得很,她或许是为了自保,或许是被恐惧吓破了胆。而祖母的怨恨,也是因为这沉默给全家带来了数不清的苦难。
在我孤独苦闷得快喘不过气的日子里,我那乡下出生的小堂弟,简直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小天使。他胖嘟嘟的,脸蛋圆滚滚的,眼睛又大又亮。他就像一道光,照进了我灰暗的生活。
那时候,我正处在青春期,敏感又叛逆。家里的事乱成一锅粥,小堂弟一来,就像一场及时雨。他才五六岁,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像个小尾巴。有一回我带他去河边玩,他头一回见到河里的小鱼,兴奋得又蹦又跳,催我抓鱼给他。我好不容易抓了几条小鱼放进小瓶子里,他捧着瓶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一路小心翼翼地走回家。
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喜欢去的地儿就是家对面的新华书店。书店里弥漫着淡淡的书香,那股安静祥和的氛围,总能让我那颗烦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我的大堂姐是那儿的店员,所以我在书店里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我常常拿一本书,找个角落一坐,一待就是一两个钟头。那本中篇小说《闪闪的红星》被我翻阅到封面都包浆了。有一次,我从书架上拿下一本高尔基的《我的童年》,一下子就被书里的内容给吸进去了。高尔基的童年满是苦难和挣扎,可他在文字里展现出来的坚韧和成长,让我深受触动。读着读着,我发现我和作者之间竟然有那么多的共鸣。
有时候,我就爱往隔壁叔公家跑。叔公是我祖父的二弟,年轻的时候在外地当老师,后来被打成异议者分子,受尽迫害,最后含冤去世了。叔公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下二太奶、叔奶和五个小孩。二太奶是个特别和蔼的老人,每次我去,她都热情地招呼我,还让我跟她的孙子们一块儿玩。我们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打扑克,嘻嘻哈哈地说笑,把生活里的艰辛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叔公的书架更是让我着了魔。我常常趁叔奶不注意,偷偷拿下一本书,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读起来。有一回,我在书架上翻出一本朱可夫元帅的自传体回忆录《回忆与思考》,看得如痴如醉。后来我又读到一本叫《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吗》的书,让我头一回接触到不同的思想和观点。
老家隔壁还住着两姐妹,她们的生父早早去世,母女三人相依为命。这两姐妹都比我大几岁,脸上总是带着温暖的笑容。她们经常来我们家串门,和祖母凑在一起聊天,或跟着祖母学绣花。姐姐对我特别关心,每次来都得问候我几句,问我学习咋样,有没有碰上啥难处。她还有一副好嗓子,唱起歌来清亮动听。有一次她在院子里唱《映山红》,我听入了迷。
她们的到来,给我们那个有些压抑的家庭带来了不少光亮。祖母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她们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们家那些黑暗的角落,也温暖了我的整个童年。
第十二节:冰冷的水果刀
信纸渗出体温
围坐的影子像散落的麦穗
冰冷的刀刃刻着未寄出的问号
1975年的暑假,生父回家探亲。他早早地写了信回来,那信里的字仿佛都带着温度。祖父祖母收到信后高兴得合不拢嘴,家里其他人也像过年一样。虽说之前通过信,可我总觉得我们父子之间隔着一层薄纱。
一天一大早,祖母就风风火火地把我叫醒:“快起来,出去叫你爸你妈!长这么大了,头一回见爸妈哩!”我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间,来到大厅。一大家子人都围坐在那儿。我站在房门口,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咋跟生父和继母打招呼的,只记得生父脸上挂着微笑,冲我招招手,还叫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把手里的龙眼递给我。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闯进陌生世界的小兽,手足无措。
接下来的几天,生父一家四口走亲访友,忙得不可开交。而我大部分时间还是跟祖母待在一起,偶尔带着表妹和两个新来的妹妹,推着那辆旧三轮儿童自行车载着小堂弟在街上游逛。不过,也有两次活动我被邀请参加了。
一次是到码头照相。生父和继母站在后排中间,我拉着小堂弟的手站在前排右边。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了那一瞬间。照片里的我只露出半身,看起来有些拘谨,但那好歹是我第一次和生父一家合影。
还有一次,是一个夏日的午后,生父带着我和两个妹妹到河边学游泳。生父自己是个“旱鸭子”,站在岸边对我说:“家麟,你会游泳,今天就你来教妹妹们。”我听了心里甜滋滋的,感觉自己一下子成了个小英雄。我先带着大妹走进水里,河水凉丝丝的,没过了膝盖。我蹲下身子,用手托着她的腰,教她划水。生父站在岸边,看着我们,脸上挂着鼓励的微笑。
突然,大妹脚下一滑,身子一歪。我眼疾手快赶紧托住她,心里“咯噔”一下。生父在岸边大声喊:“别怕,慢慢来!”大妹稳住身子后冲我笑了笑,又继续练习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把河水染成了一片金黄。生父叫我们上岸,帮妹妹们擦干身子,又递给我一条毛巾。那一刻,我感觉和生父的距离好像近了那么一点点。
正巧在这期间,学校组织了一次集体劳动,阳老师知道生父回来了,便决定来家访。那天下午,阳老师来到我们家。祖母热情地又是让座又是倒茶。阳老师问:“他爸呢?我得跟他聊聊。”祖母往屋内喊了一声。生父不太情愿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两位大人寒暄了几句,只听到阳老师说:“这孩子在学校各方面表现都不错,就是有点怕得罪人。”当阳老师问到一些敏感话题时,生父说:“我有两个女儿,我们完成了国家计划生育的任务。”老师走后,生父顺便问了我几句:“学习跟得上吗?爱好啥球类运动?”我们交谈不超过五分钟,可那是我们父子俩最长也是最后的一次比较亲近的对话。
平日里,我见生父独自一人待着时,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有一次,继母要洗澡,让我帮她拿东西,随后却跟生父告了我一状,说我傻乎乎的。我听了,心里委屈,但也没说什么。
一天晚上,他们搞了一个“文艺表演晚会”,生父当主持,大妹弹琴演唱,小妹伴舞。她们唱的是《井冈山下种南瓜》,表演得精彩极了。可当时祖母碰巧外出开会,我总感觉祖母被忽视了。
在他们最后离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跟我打声招呼。祖母常跟别人说:“他们这次想一起带他回去,那里天气那么冷,我怎么舍得?”我听了心里酸酸的,但也明白祖母的苦衷。
后来生父寄来一封信,说把一把水果刀忘在我们房间里了,让祖母帮忙寄回。信的结尾特意写了一句话给我:“阿麟,有事多帮祖母,一定要好好学习,为祖国实现国家建设而努力!”我反复读着这句话,心里既有些激动,又有些压力。
生父还给我寄了一本《毛泽东选集》。那本书对我来说有些深奥,可我还是认认真真地翻阅着。那也许就是生父对我的期望,像一颗希望的种子,种在了我的心里。
生父他们回去后,家里安静了许多。祖母还是像往常一样忙里忙外。而我则常常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带回的一打景德镇青花瓷碗发呆。祖母说,那是生父特意挑的。可每次看到这些碗,我总能想起生父离开时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第十三节:旧床书事
旧床藏梦
书卷伴流年
浮生若寄,此心安处是吾乡
我这人呐,就爱往二楼祖父的床上跑。那张床虽说旧得掉了漆,可宽敞得很,白天阳光满满地洒进来,亮堂得像个小太阳,周围还格外清净,简直就是我的“秘密基地”。
有一回,我百无聊赖地在祖父床上翻来滚去,无意间手往枕头底下一摸,竟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本《红楼梦》!我急忙把书翻开,一开始就图个新鲜,可看着看着,就完全陷进去了。
在祖父这张神奇的床上,我先后“啃”完了《苦菜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暴风雨所诞生的》《小二黑结婚》和《暴风骤雨》等小说。读《红楼梦》,那大观园里的繁华与凄凉在我眼前徐徐展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让我懂得了啥叫坚韧不拔;《小二黑结婚》则让我瞧见了生活的另一面。
那些日子,生活依旧清苦,可书成了我最铁的伙伴。每当我翻开一本书,就好像拿到了一把万能钥匙,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1976年1月9日,天刚蒙蒙亮,我在街上晨跑。突然,街边的广播里传出一个沉痛的消息——总理逝世了。这消息就像一道晴天霹雳,我的心“咯噔”一下,脚步也乱了套。到了学校,校园里那氛围沉重得像压了块大石头。广播里不停地通知全体师生到操场集中。
我站在教室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操场,班上那个平时最调皮捣蛋的同学冷不丁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我胳膊上的红卫兵袖章说:“你咋这么不懂事!还不把袖章给脱了?”我低头一看,这才恍然大悟。我手忙脚乱地摘下袖章,心里满是愧疚。他看着我摘下袖章,用命令的口吻说:“走吧,去操场。”
操场上,全体师生已经站得整整齐齐。校长宣布了总理逝世的消息,然后提议全体默哀三分钟。那一刻,整个操场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我站在队伍里,眼睛也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初中那会儿,对我影响最大的要数大舅公了。他毕业于黄埔军校第七分校第十八期通信兵科,抗战时在中国空军某部担任无线电报务员,后因工作需要,被调往美国援华航空队(飞虎队)担任地面通讯联络员。可就因为这段历史,后来他被判刑服刑。大舅公个子不高,可结实得像头小牛犊,走路总是挺着身板,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他还因为和美国大兵打交道多,英语水平高得离谱。
当时大舅公都六十多岁了,刑满释放后无家可归,只能留在农场,日子过得艰难。可每次他来看祖母和我,都会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钱塞到我们手里。
那时“四五运动”刚过去不久,大舅公来到家里,找到我,说:“走,跟我到街上溜达溜达。”我满心期待地跟着他出了门。可一路上,他一个字都没提运动的事儿,只是一个劲儿地问我今后有啥打算,学习情况咋样,还问我喜不喜欢学英语。他教了我几个英语单词,一边教一边说:“学英语不一定立马就能派上用场,但学好英语,那肯定有用!”
我们在山城的大街小巷里晃悠,差不多走了半个山城。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说要回农场了。我看着他那孤独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一阵酸楚。祖母也站在门口,望着大舅公离去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心疼。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明白了大舅公找我谈话的真正目的:这世上的事儿起起伏伏,不管遇到啥样的风浪,我都得走好自己的路。
毕业前那阵儿,国家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一系列重大事件。1976年7月28日,唐山大地震突如其来,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我们远在桂西山城,只能通过报纸了解情况。1976年9月9日,领袖逝世的消息传来,整个中国仿佛都被悲伤淹没了。
中央举行全国性追悼大会那天,山城也组织了大型同步集会。我和几位同学被安排在校门站岗警戒。天气闷热得厉害,广场上人山人海。我们几个站在校门口,心里特别紧张。后来听说广场上有不少人因为天气炎热和情绪激动直接晕倒了。
一天早上,我赶到学校,一进校园就感觉格外热闹。同学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我凑过去一听,有人说:“听说了没?中央有大人物被抓了!”很快,这消息在校园里传开了。第二天上午,街上举行了盛大的游行。彩旗飘飘,锣鼓喧天,人们载歌载舞。
1976年10月6日,白天我们参加了在体委广场举行的庆祝大会,会后全城举行了庆祝游行。晚上回到家,我们通过有线广播收听到了首都北京举行盛大集会的实况报道。国家的命运在那一刻突然改变了航向,而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的命运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写了。
毕业前,学校布置了一项严肃的任务——填写个人档案。填表的时候我格外认真。尤其是填民族那一栏,我心里可纠结了。平时走在街上总能看到“广西壮族自治区”的标语,我就想当然地觉得填“壮族”好像也没啥毛病。
回到家,我把表格拿给祖父看。祖父接过表格,眼睛一扫,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指着民族那一栏大声说:“你这填的是啥呀?咱家可是正儿八经的汉族啊!”我当时愣了一下,心里有点不服气,小声嘟囔着:“可我们住在广西……”祖父听了,叹了口气:“傻孩子,咱家祖祖辈辈都是汉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对我的名字,家里也有争议。我当时用的名字最后一个字,是我自己瞎琢磨取的。后来有人跟我说,用真名以后说不定走得更顺风顺水。我听了,心里有点迷茫。这名字的事儿,就像一团乱麻,把我的心搅得乱糟糟的。
(原载番茄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