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 · 舞厅旧影
当年的派拉蒙灯下,弦管动微尘。正长裙回影,金波摇地,笑语迎人。记得江风夜起,军舰泊黄昏。一个异乡客,握手如春。
谁料潮回人散,只黄浦斜日,水远烟沉。算廿年过也,旧事渐无痕。剩街灯、依稀照面,过行人、犹认旧罗裙。忽回首、远城灯火,又到新人。
五十七章
美丽的黎丽丽,是一个能撑起我们弄堂门面的女人。
然而她又是一个很倒楣的人。用她自己的话讲:“我这一生无傍依,靠山山倒,靠水水涸。”
当年的黎丽丽虽然算不上舞池里的头牌,但从派拉蒙走出来的小姐,在上海滩总归不会被小看。
她在舞池里搭上了美国水手杰克。
杰克身材高大,肌肉结实,面部棱角分明,说话热情爽朗。黎丽丽喜欢这个男人。后来她肚子里有了孩子。
杰克信誓旦旦对她讲:“等船一走,一定带她去美国。让孩子生在太平洋西岸,霓虹闪烁的旧金山”。
人纵有千算,也算不过老天爷。
杰克泊在黄浦江上的军舰,在硝烟里被赶走了。
黎丽丽带着腹中的孩子,嫁给了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南洋桥舞厅老板陆庭升。
不到一年,一顶“历史反革命家属”的帽子扣下来,她一戴就是二十多年。
黎丽丽做人自尊,也很世故。在人前总是谦恭,说话从不去刺激别人。
可女儿培琪却完全不是她这一型。
“一点也不像我。”这是黎丽丽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黎丽丽在弄堂里,与同是信耶酥的宝妹姆妈走的比较近,一日黎丽丽告诉她说:“培琪最近自说自话,把生产组的工作辞掉了。”
自尼克松访华以后,培琪的反应特别大。
桌上搞来一套英语读本,整天叽叽咕咕。黑夜白昼颠倒着过日子。
还常常跑到金陵中路、人民公园、外滩一带,与外国人搭讪练口语。
结果被人盯上,被请进黄浦公安分局两次。
“又要出去啊?”
黎丽丽见培琪打扮停当,像是又要出门,声音立刻紧起来。
此时培琪人已经走在黎丽丽面前,被她妈一叫,吓一跳。
“哦哟姆妈,做啥啦?哇哩哇啦吓我。
我昨天晚上不是讲过了吗?今天午后我有约。”
培琪睁着一双棕色的大眼睛,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培琪,不是我要吓你。
你自己一定要当心。姆妈现在比你还经不起吓。”
“你讲你去搭外国人,是学口语。姆妈相信你。
可是别人不会这么想。”
“姆妈,我晓得。”培琪知道外面人家讲她是专门勾搭外国人的“煤饼模子”。
她不怕这些闲言碎语。她只想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见母亲还盯着自己看,她快步穿过房间,拉开房门。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转过身笑了一笑说:“姆妈放心,我有原则的。
我不会进宾馆房间一步。
只是在马路上、公园里、咖啡厅里与他们说话,我上次拿给你给我的那些照片和名字,现在已经有人回覆我了。”
“那你金陵路一带不要去!”黎丽丽听宝妹姆妈讲,是三毛传出来的,说培琪现在有个绰号听,“金陵东路一枝花”。
培琪今天穿一件中西式毛蓝布罩衫,翻出一个玫瑰红的尖领,黄卡其长裤,黑色搭扣布鞋。肩上挎着一只蓝绿格子布袋,清新得很。
黎丽丽像一株在风尘里熬过来的植物。
男人的风雪雨露,她见得太多。她劝培琪不要对寻找父亲这种事情抱太大希望。可是培琪的决心,也让她吃惊。
这时培琪已经跨下廊檐,见母亲的眼睛还跟着自己,她眯了一下眼睛,挥挥手,轻快地出了门。
午时天色转阴,起了风。
黎丽丽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培琪走到弄堂口。快要拐弯的时候,培琪头没有转,只是抬起右手扬了一下,算是与她妈打了个招呼。
黎丽丽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培琪的脸越来越像杰克。
那上翘的嘴角,一口整齐的白牙,略微朝天的短鼻子。
从前她总以为美国人都长着笔挺的鹰钩鼻。可杰克的鼻子却短短的,带着点孩子气。
每次一见杰克的眉眼鼻唇,她的心情就亮起来。杰克古铜色的皮肤,宽阔的肩膀,褐色的眼珠。
舞场里有人讲,杰克的美国血统并不正宗。杰克自己也说,他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墨西哥拉丁裔血统。
黎丽丽倒不在意这些。中国人自己身上,又是什么血统呢?
她读中学的时候,老师说过长城是用来防外邦的。如今呢?番、匈、蒙、满,全成了内邦。
百乐门对面的理发厅里,那个矮矮的烫发师托尼,肚子里装满历史。
每次去烫头,他都要叹气说:“汉人快要绝后了。”
还说将来没准有人会告诉后代——
当年烽火台,是给皇家打猎用的。
反正杰克说会带她去的是美国,又不是去墨西哥。
只是后来她发现,培琪越来越像杰克。
她才相信什么叫“四分之三遗传”。
“你真认为能成功?”黎丽丽试问过培琪多次
“是的。”培琪说。“我一定会找到杰克。
我一定要去美国。”每一次问到这里,得到肯定的答复后,
黎丽丽就不再说话了。
恍恍惚惚间,她又想起那一天。
她斜靠在舞池长沙发上,第一次见到杰克。
舞厅灯光昏暖,音乐声在地板上缓缓流动。
杰克站在她面前,弯腰向她伸出手。
那一刻的欢愉与欲念,如今想来已经很遥远。
可那也是她漫长而寂寞的人生里,曾经有过的一小片温暖。
后来那些压抑的情欲,常常在记忆里浮出来。
落日殷红,黄浦江边的风很大。
杰克抱着她,赌咒罚誓说一定会回来接她。
二十多年过去了。男人带来的那种快感,如今已经有些陌生。
只是黎丽丽自己也不愿意承认——每当看见培琪发育丰满的身影时,她眼前仍会闪过一个画面:那条华达呢军裤里,
杰克那结实的臀部。
人总不能一生都不幸。墙缝里的小草,
也有返青的时候。
黎丽丽也曾经这样绽开过笑脸。她小时候家境不错。
日子井然有序,读书读到高中一年级。
后来父亲死了,哥哥黎企文,是国军飞行员,也死了。
十五岁那年,她退学进了派拉蒙做舞小姐,挑起了一家的生计。
十七岁遇见杰克,便是她一生里最亮的一段光。如今想起那些事情,鼻子都有点酸楚。
有些往事翻出来反而徒添惆怅。
早几年,培琪一再追问父亲的事情。
她终于讲了出来。一九四八年底,美国水手回国,她已经怀孕。
后来陆庭升娶她做了三房姨太太。她把藏在乡下阿姨家的首饰,
还有杰克留下的照片,她都拿出来给培琪看。
并告诉她当年军舰如何突然离开,自己又为何嫁给陆庭升?
陆庭升那时候是南华舞厅的老板。是她出道的荐人,场面上很有门路的。
他答应可以带她去美国找杰克的。
那天,她忽然肚子疼,轮船没有挤上去。陆庭升说再想办法,或者先坐飞机去台湾。
一念之间,事情就变了。
一九四九年除夕,她在医院里生下培琪。
陆庭升就在那时候被抓走了。
培琪当时问:
“姆妈,这些照片、首饰、信件,侬怎么能一直存到现在?”
黎丽丽说:“那天我送医院急得很。
你阿姨来看我。陆庭升讲医院嘈杂,
就把东西全部交给你阿姨帮我们保管的,后来你阿姨连夜赶回苏州老家,几经辗转,才存下来的。”
两年以后,培琪真的托到了一位美国人。她把杰克的照片、名字,
还有当年军舰停泊的时间地点都写清楚。那人还替培琪拍了几张照片。
没过多久,消息传回来:确实曾有杰克这个人。不过人如今已经不在美国。
美国领事馆却给了培琪一张去美国的签证。培琪就这样去了美国。
有一天下午,太阳已经落山。
舞女孃孃黎丽丽挽着菜篮子,从午市菜场回来,经过我家门口。
我娘问她:“培琪在美国可好?
找到她爹没有?”她笑得很亮。
只说了两个字:“快了。”
又说她自己也在办去美国探亲。
黎丽丽就是黎丽丽。就算不搽胭脂,
人也还是风流。那天她胸前围着一条长长的彩色丝巾,轻轻垂在天鹅般的长脖颈上。衣着看似随意,却也透出一种舞厅里留下来的艺术气息。
我站在一旁,很喜欢她那条五彩水墨似的丝巾,忍不住说了一句:
“头巾很好看。”她的脸一下子飞起红霞,那红晕一直漫到脖颈。丝巾的颜色衬着她的脸,五官显得更柔和了。
四十多岁的黎丽丽,眼波仍然流转。
岁月在她身上没有留下太重的痕迹。
走在马路上,仍有回头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