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鬼案
湿壁灯昏,短阶雨冷,夜行声在无人后。旧绸轻结颈间痕,一息断、人间忽瘦。
墙影移来,檐风低走,弄堂深处传新咎。明朝巷口说纷然:只道是、命中早有。
五十八章
“谢谢妹妹,妹妹长大了,会说话了。”
黎丽丽不但客气地回了我,还伸出手臂,在我肩膀上轻轻一点。她的动作优雅极了。
她微笑着对我娘说:“妹妹越长越漂亮了,真是一朵花的年龄。皮肤怎么这么好。”
我娘忙摆手:“哦哟,黎小姐客气了。我是养了一屋里厢的粗使丫头,走出去一个个,不是肩背相骂本的九斤,就是烧火丫头杨排风。”
黎丽丽笑得更开心了,回我娘:“新嫂嫂你更加客气了。玲玲珑珑的九斤姑娘啥人会不欢喜啊?阿拉杨排风挂帅的时候,不要忘记我孃孃就好。”
说着,她撩起围巾的一角,吃吃地泯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迷人得很。
我娘和黎丽丽,把上海人那套虚情假意、寒暄客气,发挥得淋漓尽致。
尽管我娘平日里有机会就要贬低我们几句,可黎丽丽这句夸奖,还是让我这个刚进青春期的丫头,暗自得意了好一阵。
那几天,我曾举着一面菱花镜,横照竖照、前照后照的照过好几回。
照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镜子放下。
心里明白,和黎丽丽比起来,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地的。
不过她那句:“妹妹现在越长越漂亮了。”
几十年过去,我一直没有忘记。
六月冷雨的一天清晨,弄堂里本来安安静静。忽然一阵骚动。
不像当年婷婷家满门煤气自杀那样哭天抢地,但家家户户还是都被惊动了,人纷纷从屋里跑出来。
后厢房明明,在灶披间里又放出一条消息。
这条消息,把听的人都震住了。
那天,一灶披间的人,让明明一遍又一遍地复述了几次。
大伙都愿意明明这次的消息,又是一个谣言。
偏偏我们这条平时传言十有八九不准的弄堂,这回却消息属实。
黎丽丽真的出事了。
她躺在自己家客厅的地板上。
那条浅紫色的丝绸围巾,在她颈脖上绕了两圈。
楼上张家姆妈先发现的。她一声尖叫,把整条弄堂都惊动了。警车和救护车很快就开进来。
张家姆妈当场吓晕了。有人掐她人中,有人按她胸口,都不见醒。
几个热心人七手八脚把她也抬上救护车。
围观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在旁边指指点点:“看看看,犯罪团伙一下子杀了两个!”
正说着,张家姆妈忽然喘出一口气,眼睛睁开了。她迷迷糊糊地转过身。
一眼看见自己和黎丽丽并排躺在车里。
吓得她一个激灵,猛地往外滚。整个人跌在车踏板上。
救护车里一个人,自己滚下来,这把围观的人群又吓得“哗”地一下往后退。
人的好奇心,终究还是会压过恐惧的,马上人又慢慢围拢回来。
张家姆妈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解释。
邻里这才弄明白事情。于是又纷纷上前搀扶并安慰她。
这时黎丽丽的担架,又被人从救护车里抬了下来。
因为弄堂口又开进来一辆殡葬车。
大家都明白了,心也彻底凉了。
救护车一直停在那里不启动,是因为里面的人已经没救了,才停着在等另一辆车。
黎丽丽不可能像张家姆妈那样自己爬下来。
一下子,围观的女人们都陪着张家姆妈一起嚎啕大哭。这次是哭黎丽丽。
怎么会这样?这么一个人,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怎么就触了这么大的霉头。
弄堂口的“包打听”们,很快就开始了一轮轮消息发布。
“黎丽丽以前是军统特务。”
“她和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吴四宝老婆认识的。”“她要去美国了。”
“听说她手里有国民党潜伏特务的花名册,准备交给共产党,结果风声走漏,就被暗藏特务灭口了……”
黎丽丽死前几天。笑着对我说的那句:
“妹妹现在越长越漂亮了。”声音清清脆脆。
像极了昆曲《游园惊梦》里,李慧娘见裴舜卿时的一声:“呀,美哉少年。”
谁知道没过几天,这一切忽然就变成了另一出戏。简直是《霸王别姬》里虞姬那一声:“苦哇。”
黎丽丽这一死,实在凄惨。人们都替她惋惜。
一条丝巾。几圈一缠,一个人就没有了。
从此以后,日暮晨昏的弄堂里,再也听不见那清脆的高跟鞋声。
嗒——嗒——嗒——拍在水门汀地面上了。
后来有人说。每逢冬至前后,只要是褥阴雪的天气,弄堂深处还会传来那种声音。
黎丽丽的高跟鞋。嗒——嗒——嗒。
像有人在慢慢走。
绍兴好婆说:
“按道理人死魂散。像黎丽丽这样阴魂不散的,一定是冤屈太深。”
“估计这头几年里厢,她是走不了的。”
我娘也附和说:“这倒也是,昔日三国大将关云长,诛颜良、杀文丑,过五关斩六将那么英雄的人,死后也还在三更半夜呼叫:还我头来,还我头来。”
寃啊!听得人直打冷战。阿娟阿姨三班倒,可能是心里害怕,便当场也反驳说:
“哦哟,你们不要吓人,这种嗒嗒嗒鞋跟声,半夜三更走在路灯底下,人会被吓死的!”
旁边马上有人说:
“放心!鬼吓人不死人,人吓人才死人。”
没过几个时辰。弄堂路边社又传出新的消息。
公安局二十四小时内已经锁定一个中年男人。他就是以前经常上门给培琪教英文的老师。也是黎丽丽的情人。现在人已经被抓起来了。
于是“情杀”的说法,很快在附近传开。
没几天,就传遍半个上海滩。
早先这个英文老师确实常来。说是教培琪英文。后来培琪去了美国,这个人还是常常出入弄堂。
大家看熟了,瓜田李下,心里都有些明白。 弄堂里都议论,说他是黎丽丽的男朋友。
那个年代的情事,是不敢张扬的。况且黎丽丽做人也谨慎。有人拿她打趣,要讨喜糖。她总是拿纱巾掩着嘴,笑着把话岔开,从来没有承认过。
很快,这个说法又被推翻了。
公安局当天就把英文老师放了回来。
有人亲眼看见他傍晚时分,在黎丽丽家门口的石阶上放了一束白康乃馨。
还和楼上的邻居点了点头,走了。
再后来又有新的说法传出来。那人是从窗口爬进屋子。并用她脖子上的那条孔雀蓝乔琪纱长丝巾,把她勒死。
还拿走了她衣柜里好些金银首饰。
那条丝巾,在她白嫩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门把、地板。到处都是凶手留下的脚印。
一日晨午,闷热的弄堂里,大伙又纷纷议论起这件事。
这时,隔壁算命馆的阿珍讲了一件事,把众人吓得不轻。
算命馆的王先生前几年已经过世。
阿珍说,王先生当年曾讲过一句话:黎丽丽将来是要死于非命的。
众人一听,都赶紧关照阿珍:
“这种话你出去不要瞎讲。公安局听见,要套你一顶“宣传封建迷信,搅乱公安机关办案”的帽子的。”
阿珍却信誓旦旦地讲:“要造谣也是王老头子造谣,与我阿珍没关系。谁要有本事,就到阴曹地府去同他对证去!”
王先生既然已经过世,阿珍如今说起话来,更加疯疯癫癫。想怎么讲就怎么讲。
若有人提出疑问,她就一句话顶回去:
“王老头子讲的。”死无对证。
阿珍如今的日子,比从前还神气。
卷烟厂的工作早已转正,时不时还有厂里的男人骑着脚踏车送她回来。
而且三天两头换人,今天一个,明天又一个。阿珍天天喜气洋洋。除了上班睡觉,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弄堂口谈山海经。
有时候连吃饭也捧着饭碗站在那里,一边扒饭,一边讲得兴起。
我娘和郑家姆妈几个常说:
我们这条弄堂,若是没有阿珍,简直就像长坂坡里没有赵子龙,空城计里没有诸葛亮。
“那么阿珍,你倒说说看,当年你屋里王先生,是怎么算出黎丽丽会死于非命的呢?”
阿珍讲:“那天黎丽丽把生辰八字报给我家老头。老头掐指一算,就讲了一句:女人断掌守空房。”
黎丽丽先笑着讲:“守空房?我已经守了几十年了。”
讲完她忽然又觉得不对。
“咦,我又没有给你看过手相,而且你眼睛又看不见,你是怎么晓得我断纹掌的?”
王先生慢慢讲了一句:“命里生来推不掉。”
黎丽丽:“哦哟,王先生,对不起,我只是奇怪。我小时候,只有我外婆看过我手掌后,对我娘说:“这这孩子生了一付断纹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