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 · 丝巾
梧桐无语,细雨初停。一条长巾遮旧命。门前闲话忽成风,半城消息人先听。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到如今、案卷翻迟名字定,谁知道、容易冰消。龙华炉火一缕烟,满街白花无人认。
五十九章
黎丽丽小时候,她外婆曾看过她的手掌说:“等到十二岁生日那天,要买只鸡,放在切板上剁碎,连血水一起泼出去,破破风水,否则不吉利……”
突然黎丽丽又转向王先生,疑疑惑惑的问:
“你从来没有见过我手掌,我也没有在外面讲过这件事。”
顿了一顿后她又说:“王先生,那么,我应该怎么样避去这个灾难呢?”
黎丽丽那时已经从心底里佩服王先生的算命。很诚心地请王先生指点一条路。
说到这里,旁边听的人都忍不住追问阿珍:
“那么你们王先生,后来有没有指点迷津啊?”
“当然指点了,当场就告诉她,要往血地的西南方去烧香祈福。后来黎丽丽自己也算了一下,她出身的血地往西南走,好像最方便的路就是普陀山。”
阿珍对众人怀疑她去世老头的职业诚信,有点不高兴。
“哦哟,那么她去了普陀山没有啊?”
“照这个样子看,肯定是没去过。要不然,怎么会遭来杀身之祸!”
“黎丽丽每年都去普陀山的。”
宝妹姆妈在一旁作证。
“不过是不是去拜佛,就不晓得了。因为黎丽丽现在信的是基督教。”
“那天黎丽丽走后,阿拉老头讲,她命不好——破财克夫损六亲,骨冷伶仃有凶祸。
老头的话当时听听像迷信。后来黎丽丽被打成地富反坏右,凶祸不是来了吗?
这次我突然想起来,这个凶祸,原来是杀身之祸。”
“噢,这正是:“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是呀,算命这种事情体也蛮神奇。
门前一堆灰,一阵风来吹——好运看不见,倒楣一定来。”
阿珍这样嚼舌头,大家竟也都信。绍兴好婆的谚语也真是出口成章,一套一套。我忍不住插了一句:“照你们这样讲起来,杀人都有藉口了。
只要说一句——这个人命里注定的喽!”
我对这些缥缈的暗示,一向是半信半疑。不过是不是命中注定,其实已经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黎丽丽已经从我们这条弄堂的天空里飘走了。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渡一切苦厄。
黎丽丽的追悼会,也是在龙华殡仪馆举行。
那天居委会在宣读唁词前,先通读了一条决议:摘去黎丽丽的历史反革命帽子。
并说她的一生,是积极参加革命工作的一生。其实谁都知道,黎丽丽的一生,是憋屈的一生。
不过,平反昭雪总比不平反好。
虽然来得迟了一点,但据说居委会早就跟她吹过风——说她的平反,很快就要下来了。只是黎丽丽命苦。
偏偏差这一口气,生前一直没有等到。
那天宣布完这个通知,按道理下面是要鼓掌的。有人忘了场合,劈劈啪啪鼓了几下。零零星星几声,又立刻停住。
大厅里一下子沉默下来。不过我确实看见——黎丽丽那漂亮的头颅,在棺材里似乎有点反应。嘴巴还轻轻蠕动了一下,好像说了一句:“谢谢政府。”
那日黎丽丽出殡,天上一丝风也没有。
酷热,蓝天白云。林荫道两旁梧桐枝叶婆娑,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城市难得的一个好天气——满满的阳光和希望。
一辆崭新、干净、漂亮的锦江旅游大巴停在那里。
只可惜不是往苏杭旅游景点去,目的地是龙华火葬场。
这回我们弄堂去的人,不比小广东那次少。这次的丧礼在大厅里举行。
连殡仪馆的走廊、草地、花坛边,都挤满了人。熙熙攘攘,足有上千。
遗体四周摆满鲜花。整个悼唁大厅弥漫着栀子花淡淡的安息香气。
光线透过花枝,落在死者精心修饰的脸上、手上。也照在棺木和棺衣上。
她唇白齿红,栩栩如生。像刚刚躺下来休息一样。
出事那天被送上救护车,见过她脸的人都说——她是被扼住脖子死的,面形有点变形,看上去有些恐怖。但今天一点也看不出来。旁观的人在低声议论:
“这人像是名人。”
“大慨是革委会的领导。”
“照片买相劳好,劳有气质,劳像文艺界的。”
还有人搬出旧上海滩阮玲玉出殡的故事来比较。
哭红颜唤不回,凄美离别。
这回仍然是菊瑛的师傅托了殡仪馆的头头,并塞了二十块钱给化妆师。
追悼会按基督教仪式举行。我还是头一回见这种西式葬礼。哀乐声里,我们慢慢绕着棺木走一圈。把胸前的一朵黄花抛进棺盖。花瓣纷纷落下。
走过棺木的时候,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她脸下方。我很想看看——她脖子上是不是还有被勒过的印子。但是她的脖子,被一条长长的丝巾遮住了。
天鹅白,夹一点雪青。什么也看不见。
基督教说,苦难是通往天堂的道路。
大家这回倒都真心祈祷——希望黎丽丽能直接进天堂。
不过我听说——每一层地狱里都有天使,每一层天堂里也都有魔鬼。
主持人低沉地念:“耶稣来到我们心中,向我们展示他的爱。
今天我们怀着悲伤与虔诚的心,感谢天主、圣母与诸圣徒,赐予我们坚强、正直与忠诚。”
“野兽和魔鬼处处威胁着上帝的子民。
上帝垂怜她,免去了她所有的不幸与痛苦、烦恼与耻辱。”
“我生即我死。愿她早升天堂。”
“尘归尘,土归土。阿门。”
屋外的云和树,慢慢收走了她那美丽的影子。
黎丽丽走完了她荆棘丛生的一生。成了一撮灰,碎裂成尘土,灵魂升向天界。
丧礼的气氛庄重、典雅。绕出来的时候,培琪悲痛欲绝。她拖着灵柩布帷,哭得天都要塌下来。面包车载着我们一弄堂的人。从徐家汇到老西门,再从太平桥到斜桥、陆家浜。兜了好大一圈。
专门挑人多的地方开。不一会儿,大家已经把黎丽丽忘得差不多了。
坐在巴士车里,舒舒服服天南海北胡吹。只等把黎丽丽的魂甩掉。
其实人与人,平日里花好稻好样样好。
都是假的。人一走——茶就凉了。
假如黎丽丽知道,你们一边来参加她的追悼会,一边又怕她的魂,还故意兜圈甩掉她。她心里,大概会很悲凉。
出殡回来,太阳已经西沉。夏日黄昏有一点魔幻。天空忽然显出一层浅紫色。
我们站在弄口的梧桐树下。等人过来点火。然后排着队一个一个跨过去。
一堆蓝色的火焰在地上晃动。小孩子双脚并拢,一跳而过。认真的人扶着旁边人,把腿抬得很高,生怕火苗烧到裤脚。偷懒的人只在火堆边轻轻划一个弧。
据说这个习俗能消煞气。
火光燥热扑面而来,花圈上的草绳,在火里一点一点烧完,灰烬慢慢散开。
黎丽丽终于化成一缕缕轻烟,
旋转着升上去。烟越来越薄,化进云里。
黑道上有人销赃黎丽丽的首饰。
线索很快锁住了一个人,宝妹从黑龙江来的男友,李伟。
黎丽丽的英文老师只是嫌疑人,当天就被放回。
那天清晨,他确实到过黎丽丽家。他是趁买菜的空隙赶来的。
他要告诉黎丽丽一件事:他老婆从美国回来了,这几天他要去美领馆办签证。
他有黎丽丽家的钥匙,于是他没有敲门,直接开门进去,门把轻轻一旋。
客厅里很静。黎丽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脖子上缠着一条纱巾。
他第一反应,以为她跌倒了,急忙扑过去,要把她扶起来,并伸手去扯她颈上的丝巾。
丝巾一把被扯开。正要用力推她坐起。
忽然停住了。他两只手一下子蒙住了脑袋,僵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低头再看。
她脖子上有一条红色的凹痕。扼痕。
是扼痕。他伸手去碰。
皮肤已经发凉。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窗外雨点打在雨篷上,滴滴答答。他跪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想喊人。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眼镜滑下来,他也没有去扶。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又过了一阵,他忽然想,
自己应该去报案。
可是一转念,又停住了。别人若问:
你怎么进来的?钥匙?
那么自己和黎丽丽的事,就会被揭出来。他老婆的脸在眼前晃了一下。
他低头再一次看见地上那条丝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