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出门南下,母亲都送我到马路边搭车。母亲走不快,落在身后,反复念叨:在外面要吃饱,吃不饱,就回来。回来种田,辛苦点是辛苦点,饭总是吃得饱的。
出门在外,能不能挣钱是一回事,母亲最怕的是自己的孩子生活无着,无端挨饿。
母亲说一遍,重复一遍的时候,声音就哽咽了。
母亲是一个容易伤心掉眼泪的人,尤其是发觉自己无力照顾孩子周全的时候,更是容易心酸掉泪。
每次出远门,我最怕母亲跟在后面唠唠叨叨送我。
在外面混饭吃,谁不知道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呢。
下了夜班,仰望星空,寻找家乡的方位,我时常会想念母亲做的家常菜。
母亲有没有一双巧手,我很难界定。但母亲做任何一件事,都很认真,都要尽力做好,比如腌芥菜、炒芥菜。
在湘南,群山峻岭中,四季分明,又多旱,为了过日子,家家户户都有为数不少的酸菜坛子。每年新春天气放晴,第一件事就是砍芥菜、腌芥菜,应付五黄六月的青黄不接。在村里,我家是种芥菜的大户。不仅自己留下一部分,还要上街卖一部分。拉一个板车,装一车满满的芥菜,一棵芥菜七八斤。走永连公路,拉到柏家坪,还在街口,就被街上的妇女拦住了,到面前,伸手抓一兜看,还用手指掐一下芥菜叶子翡翠般的梗茎。父亲自信地说我们的芥菜没挑得,嫩得很。我却脸红,生怕人家找出不是来。人家从头到尾翻了几把,讨价还价,一斤从一毛五让到一毛三。一车芥菜卸下来,称重,拢共不到十块钱。父亲感觉不错,我却有些不自然。从去冬到眼下,一车芥菜卖不到十块钱,不值半条烟钱,土里刨食,真贱。
我想的是半条烟钱,父亲想的,是半年盐钱。
母亲在家里,带了菜刀、板凳和砧板,到地头砍芥菜。芥菜叶子大若蒲扇,青中带红,梗子水嫩。母亲先把叶子拢成一手,朝下举手一刀,把芥菜砍倒在地头。周而复始,地里的芥菜都仰天躺倒了。母亲拽着板凳,拿着砧板,把带着根须的、老皮的,剁掉、削掉,然后切掉芥菜头,再切十字刀。原来生机勃勃的一片,倒在地上,四仰八叉。母亲把它们装进畚箕,担到河埠头,倒在清水里,一棵一棵过了水,洗干净,装进畚箕,担到井头上的大石头边,一棵一棵抓出来,铺在石山上晾晒。三五个日头后,芥菜晒蔫吧了,用手抓紧,无汁渗出,松手还能散开,收芥菜。回家,拿出大簸箕,在里面切块,两寸长、三寸长,随意,二指宽、三指宽,随意。切好之后,一捧一捧堆在木盆里,淋上烧酒,撒上一层白花花的粗盐,又倒上红彤彤的一捧辣椒粉,拌啊、抓啊、揉啊,反复几次,气竭力衰,讲话不成句了,倒掉沁出来的盐水。到天井里抱回暴晒过的坛子,把芥菜一把一把喂进去,压实,盖上盖子,浇上水密封。芥菜自个儿在坛子里发酵,转味。到五黄六月,经过时间的演化,变成餐桌上的下饭菜。
芥菜自带的辛辣和呛味,很多人不喜欢。邮局老李到我们村送信,适逢我家早饭。农村的早饭,纯粹是为了填饱肚子。桌子上,腌芥菜、酸水萝卜各一份。一句客套话,老李一点也不客气,自己取碗,自己装饭,自己夹菜。一口腌芥菜进嘴,咀嚼,回味,然后赞美:我送信五年了,不止在十户人家家里吃过酸芥菜,你们家的芥菜最好吃,没霉味,不太酸,没臭味,脆,辣,咸淡适中,爽口得很。说得我母亲高兴了,走的时候,让老李打包带走。老李说确实想要,但没东西装。我母亲说:用报纸包。老李不同意了,报纸是要派给人家的,自己不能贪污人家的报纸。
腌芥菜除了直接吃之外,母亲还有两个做法:炒芥菜,或芥菜打汤。炒芥菜,从坛子里掏出来,酸味浓烈。装上一碗,明油下锅,丢一撮生姜,爆香,然后下芥菜。炒芥菜母亲说芥菜刮油水,要舍得下油。芥菜在锅里滋滋响,母亲又拌又压,每一块芥菜受油均匀,受热均匀,热气腾腾,油光滑亮,姜的辛辣味和芥菜的酸味碰撞,唤醒味蕾,食指大动。做芥菜汤,芥菜就要切成碎块。在砧板上,切芥菜像剁猪草,横剁竖剁,乒乒乓乓,像剁排骨。姜丝爆香,在下芥菜,炒出香味,一瓢清水,咕嘟咕嘟烧开,添点盐,下一把葱段,出锅前撒一把味精,搅拌搅拌,盛进海碗。芥菜汤的灵魂,在酸,在回味悠长。宁远本地葱,耐煮,又香。炒芥菜,吃一碗饭,只需要两片芥菜。一口饭,撕扯一小片芥菜,还觉得咸。芥菜汤泡饭,吃完一碗,还得再来一碗芥菜汤。
家里除了芥菜,还有豆角子。
在农村,家家户户的庄稼地的篱笆墙上,都盘着钢筋似的豆角藤子,密密实实像堵墙。豆角子开白花和紫花,有生漆味,叶子稀疏,状若手掌,叶柄硬,微风轻拂,它纹丝不动。金龟子、瓢虫、萤火虫、菜青虫喜欢这一口,不是在小白花上忙碌好奇,就是在叶子上忙碌地啃叶子。豆角子刚出来的时候,带着残萼,椒青,香头大小,然后一天一变样,垂下来像筷子,臌胀起来像辫子。早上从地里收工,无论迟早,都得踩着阳光披着阳光一身油汗地绕到庄稼地摘豆角子。少的时候一手,多的时候一抱。抱着豆角子蹭蹭地往回走,到村口河埠头,下到河里,把豆角子摁进水里,又抖,又摇,又晃。自觉洗干净了,或抓或抱,蹭蹭地往家走。进门先扔进竹篮里,转身刷牙洗脸吃饭。肚皮鼓起来,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卸门板,到向阳的地方摆好,开始晒豆角子,一条一条在门板上摆整齐。村里人晒的豆角子,跟杂货店里卖的水淋淋的豆角子,完全两回事。农村的豆角子,晒蔫吧了,豆子在里面鼓出来,不干吧,略软绵,清香依旧,那就收进篮子提回家。晚饭后,收拾妥了,闲了,就着油灯坐下来盘豆角子。取一把——一握的样子,去头,整齐,扭麻花一样,扭成花生状,结好,成一把。找来小坛子,擦干抹净,下豆角子,一把一把铺好,一层撒一把盐,直到坛口,盖上盖子,浇上水,站起来伸个腰,抱怨地说一声腰股都疼了,把坛子抱进杂屋放安稳,心也安稳了。
腌豆角直接吃,不好吃,干巴巴,除了咸,吃不出其它味道。咬一口豆角,吃一口饭,在嘴巴里咀嚼半天,还是干巴巴的,咽不下去。农村里没零食,大人就开坛扯一根腌豆角子出来,塞给孩子。孩子抓在手里咬半天,还剩大半截,引得苍蝇追着绕圈。吃腌豆角,母亲也有两种做法,一种是做汤。豆角汤在村里很经典,很多农村女人坐月子,每天都少不了一碗酸豆角子汤,说下奶。酸豆角切成寸长,下油,蒜末爆香,下酸豆角。酸豆角吸足了油水,再倒一瓢清水下去。水开,有肉末的下肉末,没有,就任它在锅里咕嘟。出锅前,下一把葱段。油星子葱花浮在面上,热气里酸豆角的酸味和清香激荡,喝一口,牙齿颤一下,酸爽到脊梁骨里。炒酸豆角是另一种吃法。酸豆角子切段,寸长,备好剁椒和葱段。下油,酸豆角子炒出香味,下剁椒,拌匀,炒香,眼泪都呛得流出来。撒点盐,下清水,盖过酸豆角子。五分钟后,下葱段,拌匀,起锅,又香又辣。家人谁没有胃口的时候,母亲就去炒一碗酸豆角。
除了腌芥菜、酸豆角之外,母亲的拿手好菜,还有鸡蛋炒酶豆子。
母亲不做大菜,炒血鸭啊,剁酿豆腐啊,煮禾花鲤鱼啊,都是父亲的活。
农村里每家都有酶豆子,都是自家女人下场做的。自己的黄豆,自己的木柴,就是发酵用的稻草,都是自己田里产的。豆子泡开,煮熟,在铺了一层稻草的团筛里垒好,盖上报纸,送进谷仓。过四五天,豆子发酵、起丝、长毛,端出来,倒进木盆,下姜末,要老姜,然后下白酒,没有白酒,讨都要向邻居讨一点高度白酒回来,下精盐,拌匀,一把一把抓进坛子,压实。如果不是做佐料的,腌来直接吃的,或蒸来吃的,下了盐,还要下生腌的剁椒。如果做佐料,便不用下剁椒。其实两种酶豆子都好吃。带辣椒的酶豆子,辣椒的香味和呛味直接驱动食欲,用酒杯或小碗装了,放在饭皮上蒸,饱吸蒸汽,豆香味,酶味,剁椒的酸辣味,混合在一起,直入肺腑,食指大动。而我最喜欢的,是母亲做的酶豆子炒鸡蛋。鸡蛋一个一个煎制两面起焦,再下剁椒酶豆子拌炒,炒出香味,再下青红椒,下一点开水,盖起盖子焖煮一会,下葱段,装盘,焦香味、葱香味、剁椒味、鲜椒味、酶味,随着热气弥漫,口水就涌出来了。鸡蛋的焦香,霉豆子的咸香,和着辣椒和葱香,一口饭,一口菜,那滋味,别提了。
我们夸赞母亲的小菜做得好吃,母亲说家常菜,没什么特别的。
母亲还有一绝,就是腌萝卜。
不是说腌萝卜多好吃——吃多了,容易倒酸水。胃里一倒酸水,喉咙、嗓子眼、鼻子里,都是一股除之不尽的酸味。但我每次喝醉了,喝吐了,浑身难受,母亲就从坛子里掏一把接近棕色的腌萝卜出来,切碎,任何佐料都不放,也不下盐,只下一碗清水,烧开,稍凉,就端给我喝。酸萝卜有点芽尖甜,带点酸,还微微臭。很多人都不接受这味道,当然,掀盖子的时候,不小心将坛檐水带进坛子,也是罪魁祸首。酸萝卜一碰生水,发霉,变臭。一坛酸萝卜,变成了一坛臭萝卜,比尿骚味还令人作呕。母亲掏酸萝卜,都是抓紧盖子小心往上旋,提神凝气把盖子拿下来。养成习惯,淹了一辈子酸萝卜,没漏一滴水到坛子里,没坏一坛菜。腌萝卜富含氨基酸,喝了酸萝卜煮的汤,翻江倒海的胃,平复了。每次在家喝多了酒,哇哇干呕的时候,母亲第一时间就是开坛取酸萝卜。她以为这是解酒的灵丹妙药。
人离家越远,家在心里捂得越实。家里的什么事都想知道,自己的什么事都想告诉家人,掏心掏肺,内心才能得到安宁。尤其在母亲面前,自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前年生了病,脑梗死,后遗症不时显现出来,头晕啦、心慌啦、血压高啦、低密度脂肪高出二倍啦,手脚麻啦,脑袋里有出血的病灶啦,全身不舒服想死啦…… 每次给母亲打电话,我都像告状似的,向母亲一吐为快。母亲在那头默默听完,才轻轻叹一口气,说没办法,她代替不了我。不过有一点要求,我不能死在她前面,得等她死了,我才能死。听母亲说这些,我顿感不安,顿觉不孝。我一个大男人,虽谈不上顶天立地,但自保足矣。中年人了,不能再像年轻时候那样任性,不拘好坏,都倒给母亲了。母亲七老八十了,风烛残年,怎么还能让让她为我操心,活着提心吊胆呢!
往后打电话,不再聊身体的种种问题。身体在保养调理之中,起起落落正常,生生死死都正常,既然向死而生,那就视死如归。我们谈小时候,一谈以前,母亲开始讲滔滔不绝,那时候家里多么多么困难,改善生活的钱一分都没有。早上丝瓜汤,晚上炒芥菜,或者早上酸豆角子,晚上芹菜煮白菜,没有味精,没有鸡精,没有酱油,没有醋,油都不舍得多放一滴。吃的从种土到上桌,全是亲力亲为自产自销,全是原汁原味。幸亏你们几个都不挑食,咸也吃,淡也吃,都没病没灾…… 一说到灾病生死,母亲像被刺刺了一下手指,放在嘴里吮一下,才老师一样的开导我:人生在世,谁能没个生老病死呢?以前的人,活个满甲子就算长寿了,现在的人,哪个不随随便便活七八十岁呢。时不比古了,如今的人越来越能活。母亲尽力安慰我,现在医疗多发达,世上任何一个人,活七十岁都是很容易的事。人啊,只要不想这“死”字,人每天都是鲜活的。我说是,不死就是活,大家好好活着。大家活得好好的,才对得起过去吃过的苦。母亲说现在的人不比日子过得多好,比谁能活得心无挂碍。没想到,古稀之年的母亲,生活观居然如此通透了。母亲七八年前就做了两次心脏支架,一直留守老家,一个人生活,一个人从心所欲,很多问题在悄然中解决了。这是我们的幸福,母亲对艰苦生活的平常之心,一直像春水一样滋润、引导我们。
2026.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