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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安义坊》六十五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8-09 14:14:27  浏览次数: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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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声甘州 · 阴墙旧城

旧江风、吹散外滩雾,夜色到洋场。看霓虹渐起,车声如水,人影成行。百乐门前未歇,舞曲绕回廊。转眼楼台改,旧事茫茫。忽向阴墙回望。   记铁门深锁,灯火微黄。有更夫脚步,夜半过长廊。听远处、铁匙相击,数人名、依次唤牢房。人群里、有人无语,背影成行。

第六十五章

二毛问男人:“我们怎么能找到他?”男人回:“他和村东头的木匠陈老头熟。也许陈老头知道。”

“我们能去问问他吗?”二毛又问

“我带你们去吧。”大伙刚要准备走。

培琪看着靠着她裤腿的小女孩,有些不捨的问:“我抱着她一起去可以吗?”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老婆。

“我们一会儿还回来的。”培琪说。

女人默默点了一下头。

 那男人便带着他们一行去了木匠老陈头家。当老陈头听说要去找那劳改释放的古怪人,便有些不太愿意,神态并不热心。碍着男人的面子,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就带你们去吧。”

几个人又一起出了门。

车子走了一段南边大路,刚拐进一条小道。

司机就被老陈头叫停了车说:“这个路也不好开开,就到这吧。他指着远处对二毛几个讲:“你们翻过那高坡往下走。看见没?北边那堵砖墙,还有那条小河。”

“看见了!”

“旁边那家锯木厂。那老头以前就在厂里干活。往前走有个村子,周围一排大榆树,一棵连一棵。十几棵以后沿墙左转,一个小院就是他家。”

木匠比划了一阵,又说:

“我和娃在车上等。那老头脾气怪,不爱见人。上回我带几个朋友进去歇脚,他一句话不讲,人家也不高兴了。”

三个人下了车。四周安静。远处有狗叫声。往上爬了一小段山坡,又走了一小截下坡路,转过墙角,有一扇用铁钩勾住的木篱笆门,门后是一间比土坯茅屋略好一点的破砖小屋。地方极隐蔽,四下荒凉,竟像久无人迹的野地。

三人轻手轻脚推开院门,门扇吱呀碰了一下。内院角落爬满苔藓,烟囱里的烟被风吹散,飘到左手边棚子上方,中间那间屋子的门半掩着……

“有人吗?”

二毛压低声音,朝里唤了几声。

“进来!”屋里有人应了一句。

他们跨进去一看,屋内隔成两间。里间想来是住处,外间摆着炉灶,堆着柴火和杂物,靠墙脚还码着几垛草卷。

探身往里看,炕席边围着几捆秸秆和玉米秸。一个老人穿着磨损得发亮的旧黑短袄,蹲在那里,一只手把破烂往麻袋里塞,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铲子,抬头朝他们看了一眼,站了起来。

午后阳光虽不算灿烂,却也并不阴沉,一路上还有些暖风。可三个人一跨进门槛,眼睛竟都有些不适应屋里的水气和烟雾,不由自主眨了几下,站定片刻,才渐渐看清。空气里有一股木头刨花的气味,中间搭着一张木板推床,上头扔着刨子、锉刀一类木匠工具。

云缝里漏下一道发黄的光,从窗框斜斜照进来。

炉边堆着几根木柴,破旧水壶底下压着几缕火苗,像是有潮木在炉膛里冒烟,墙上一道道烟熏痕迹,很是显眼。

那人侧过身,点了点头,一张像是被风沙磨旧了,和堆在旁边的柴木竟有几分相似的脸。

培琪盯着那张脸,恍恍惚惚,像跌进梦里。明明是个陌生人,却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我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这是一张灰发里夹着半数白丝,身子瘦削,颧骨凸起,双颊、双眼都深深陷下去,眼窝、鼻梁、牙床四周的皮肉尽都干瘪的脸。

培琪脸色一下白了,心口怦怦乱跳,一阵窒息似的闷意直逼上来。她凝神看着那人,那人也直直地望着她。

培琪脑子里一片混乱,死活也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只一瞬,那人脸上也掠过一丝惊愕,然而转眼便平复了。他显然已经把培琪猜出来了,只平静地抬手,指了指桌边散放的条凳,招呼他们坐。

培琪越看越惊,整个人像脱离了现实,呆得说不出话来。她姆妈给她看过几张的旧照片,那轮廓,那神态……。

她甚至想掐自己一把,手从大腿滑到小腿,却终究没有下手的勇气。脑子里只剩下一阵空白。

诡谲。太诡谲了。

这时候,二毛、三毛也都怔住了。他们分明觉得,李伟和这个老头长得极像……。

不错,这一刻,三个人其实都没有猜错。

眼前这个黯淡、潦倒的人,正是陆庭升。

也就是培琪法律上的父亲,陆庭升。

一九五三年,黎丽丽曾接到人民政府的一纸通知:历史反革命陆庭升,死于黑龙江。

下午的光影已悄悄退去。薄阳西沉,窗框尚留着的一抹淡红色,静静浮在无风的空气里。一团白云在天边徐徐散开。

哪里又传来雁叫声声。

消失的旧时光,缓缓从外滩走过。

  百乐门、先施的十里洋场,十六铺的码头灯影,跑马厅附近青洪帮出没的夜路……。

一九四九年年底,南华舞厅老板陆庭升,被抓进了提篮桥。

 几周时间,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已经凹陷、发白,整个人像被一下抽去了筋骨。

牢房肮脏不堪,光线昏暗。囚徒们整日昏睡。

陆庭升从被抓进来的那一天起,就两眼发直,总盯着牢房的一面墙。有人朝他看,他便把脸转开;过一会儿,又慢慢转回来,仍旧盯着那面墙。

监狱的墙上不挂画,陆庭升的脑子里,却全是一副副的画。

  三十年的人生,他忽然觉得自己只是在一块陌生的土地上兜了一圈。花团锦簇原来只是海市蜃楼,一道红光劈下来,一切散尽,人跌入深渊。

绅士落魄,前尘如烟。

陆庭升出生在一个老派、灰蒙蒙的家庭。年轻时候也算顺遂。亲戚邻里都夸他生得一张端正的绅士脸。无论长衫还是西装,露出的衣领总是干净规矩,头发中分线笔直。

读书一路顺当,大学时便已结婚生子。

父亲在南洋桥开了一家食品杂货店,生意红火,后来又陆续开了两家分店。陆庭升心气高,不愿接管杂货铺。可老父亲一场脑溢血忽然去世,本该接管家业的兄长,却不知去向。

秋冬傍晚,冷风扑面。雨水沿着廊檐滴落,打在花缸盖上。一瓣一瓣的花片粘在陆府天井的角落。石板潮湿,几天无人清扫,泥迹凝在台阶上,天井小院里,显得格外凄凉。

陆庭升陪着母亲坐在客堂里。

远处有轨电车“当当”作响,空空荡荡地从街口传来。弄堂尽头,小孩子的哭声一声长,一声短,没完没了。

母亲叹着气。无线电匣里正唱京剧——杨宝森《捉放曹》陈宫的一段唱:“却原来贼是个无义的冤家,马行在夹道内我难以回马”。

“你要中断学业了。”母亲的声音发虚。

“否则这一家人要喝西北风。”

无奈之下,陆庭升脱下西装,换上长衫。坐进了南货杂货铺的账房间。算盘滴滴作响,一页页账簿在手指上翻来覆去。

日本人投降后,那个神出鬼没、无情无义的兄长却回来了。

一身黑制服,左胸别着一枚青天白日徽章。

奥斯汀轿车进出虹口横浜桥一带的小洋房。成了接收大员。

有一天,他来到陆庭升的写字间。

兄弟正坐在那里,左手打算盘,右手用铅笔划着报表,眼镜滑在鼻梁上,耳朵上还夹着一支圆珠笔。时而起身,在阴沉的货架之间来回翻看货单。

兄长倚在二楼窗前,嫌屋里闷,伸手把临街的长窗推开,一边笑着说:

“这屋子一股番茄、大蒜、橄榄油,还有臭海腥味。”

他说自己盘下了一家舞厅,也在南洋桥。

并且说——舞厅老板的名字,是兄弟你。

一支烟头被丢到楼下的沙砾地里,掰着的手指关节在卡卡作响。

陆庭升一生都忘不了答应接管舞厅的前一夜。那晚,他梦见了已经去世的父亲。

梦里是一片土坡。蔷薇开着。几幢零零落落的旧屋子,泥土几乎埋到屋檐。父亲站在那里,忧愁地看着他,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没有开口。最后无声地飘走了。

  人的命运,总是难以说清。兴衰起伏,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到哪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抓不住,看不清。

然而那一夜,仿佛死去的人已看见了什么。

梦散以后,记忆便断成一小段一小段。

可有一段画面始终清楚。舞厅门外。

梧桐叶已经落尽。只剩两棵光秃秃的树。夕阳贴在楼檐上。天边还剩最后一道残霞。远处暮色里。

一只乌鸦飞过去。那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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