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出了老区长,白何大为高兴。
老区长还是那样朴素,可精气神比去年好多了。
甚至那一口难听的甘肃口音,居然也多了苏侬软语的韵味儿:“你和陈老师一进来,我就认出了的呀。白老师,气色比去年有起色,走路还是那么兴冲冲的,像个中年人的呀。和亲家住在一起?好,相互有个照料的呀。”
白何握着老区长双手:
“你那小孙子呢?该两岁了吧?孩子还健康吧,平时谁带呢?”
“好好,好,托你取名儿的福分呀。”老头子慈眉善目的,又比去年多了些自得:“是个男孩。”白何也点头:“对,是个男孩!”
“男孩好,长大了可以扛枪,保卫国家。如果马步芳马鸿逵敢回来,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白何看看老伴儿,
显然,老区长老啦,思维出现了一些断点,可对这么一个颇具历史感的淳朴老人,你只能顺着话说,让对方高兴才对,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啊!
于是,
老两口一起点头:
“对,敢回来,就杀他个片甲不留。”然而,一边的邱总出于好意,纠正着老区长:“老人家,你说的那二马早跑到台湾,死在那儿,永远回不来了。”
白何急忙对他使眼色,
邱总急忙停下,莫名其妙地看着白何,一头雾水。
幸好老区长耳背,根本没听清楚,笑眯眯地面对着白何,仍然唠唠叨叨的……退休教师在桌下碰碰白何,白何扭扭头。
按照蓝总饭前的宣布
吃完饭稍事休息,就要继续投入说戏。
可看看四周,白何发现有点不对。怎么那些厨师呀厨房工作人员呀保洁阿姨,包括蓝总和小女助理,都恭恭敬敬地站着围在一起听着,脸上还都带着近似于阿谀奉承的神情?
倒是一大帮群众演员,
以各具特色习惯的姿态,歪在椅子上大忙特忙。
三个老头儿凑在一块儿,津津有味地侃着什么,不时肆无忌惮地大笑。二个中年妇女大约是在聊各自的儿媳妇,一个愤世嫉俗,不断跺脚,涨红了脸孔,一个瘪着嘴巴,抱着胳膊肘儿,一副不屑与汝计较的轻蔑样。
一青年人,
独自趴在椅背上玩手机。
要命的是,整个身子习惯性地轻轻抖动着,那椅子也就不时可怜的嘎吱嘎吱呻吟……哒哒哒!哒哒哒!好像有人生气地进了门:“蓝总,怎么还没吃完的呀?”是虹导!
所有的群众演员,
都闻声而动,恢复了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坐着的模样。
哒哒哒!“问你呢?牵丝绊藤牛皮糖(比喻动作慢吞吞)。”白何看到蓝总闪开身子,虹导一眼看到被大家转在正中的老区长,马上放低声音,堆起了笑容。
“董事长,您老也来了呀?”
老区长看看他,招手到。
“小虹,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指指白何老俩口:“这就是给我孙子取名儿的白大爷”又指指退休教师:“白大爷老伴,知道不,陈老师可是重庆文化大区教师进修学院,专教年轻老师的语文高级教研员呀?”
看来,去年在浦西欧尚三楼上,儿童乐园外的休息凳上。
老区长巧遇白何并请其取名事儿,老区长早己铭刻进了自己脑子,逢人便讲的。
年老孤独的老区长退休后,从甘肃那一块至今仍贫瘠的老山区,来到上海滩女儿家含饴弄孙,又是如何在仅仅一年之后,被人称为了董事长的?
尽管白何迷惑不解,
可从趾高气扬,又突然变得平平常常的虹导眼里可以看出,老区长今非昔比。
或许是为了表示自己态度,让董事长高兴?或许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识才?虹导不但重新像老朋友一样,上前与老俩口热烈握手,表扬在上午的说戏听戏中,老俩口表现良好,主动积极,代表了群众演员敬业奉献的正能量云云。
而且,还抑扬顿挫。
津津有味的把那天在街头,“挑选”白何老俩口的奇遇讲了一遍。
一点没了刚进来时催促逼人的匆忙,然后,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才对老区长欠欠身子:“董事长,我们就工作了,您看?”
老头儿挥挥手,
身上那股长期实践养成的指挥气质,悠然卓现:
“当然以工作为主,工作工作,开始吧,我坐在最后一排,不影响你们吧?”虹导摇摇头:“董事长,我看您还是回办公室休息最好,反正都是联网的,这儿的一举一动,您一样看得清清楚楚的呀。”
老区长看看白何,
好像有点不愿意。
可想想,也点了头。“小崔。”虹导扭头招呼小姑娘助理:“送董事长回办公室。”老区长就站起来,也不和谁打招呼,就对白何老何口挥挥手,在小女助理的搀扶下,慢吞吞离开了演艺厅。
白何注意到,
随着老区长转身,
除仍不知就里的群众演员,其他的人都没马上鸟兽散,而且一起转身,目送着老头子出了食堂门,朝右一拐,踏上了与演艺厅并行的员工通道,大家才各自散开。
下午,
仍是说戏听戏。
蓝总,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这个叫蓝姬的姑娘,不但是舞台总监,而是还是虹导的老婆,小俩口一起被演艺公司重金从北京三里屯挖来,不过才一个季度。
蓝总亲自上台,
饰剧中的市规化局女强人局座,
轮流让群众演员手持记录稿,上台演对手戏练台词。这些平时与琐碎凡事,葱子蒜苗打交道的市民,自然闹出了不少笑话。
就连满不在乎,
反映敏捷的邱总,
也突然忘记了台词,堪迫的扯着自己耳朵,涨红着脸孔,有点无地自容。白何也不行,老以为自己不过就一句“要得”台词,上台即行发挥,再孬也孬不到哪儿。
结果一上台,
那手也不知往哪儿放?脚也不知如何摆?
眼睛总是下意识的避开台下,所以,“要得”一出口,哄堂大笑。因为,这二个字儿颤抖,大半憋闷在自己喉咙,只冲出嘴巴的那么一点点,怪腔怪调的。
拿邱总的话讲:
“像老猫叫,不愧于是猫爸呀。”
退休教师,虽然中规中矩的,却得到了蓝总和虹导的一致好评。然而老太太在练戏中出了二个,让大家茶余饭后都津津乐道的聊资。
一是在说第二句台词,
“妈妈咪呀。”的时候
本来应该是斜着身子,抖动右手右脚,直到台词说完。很简单,虽然大半生在课堂上,能做到全身统一运动,并将其运用到了炉火纯青地步的退休教师,突然一下也极不适应,顾此失彼。
结果,
台词倒是完美的说出来了,
可那斜着的身子却因为角度过大,差点儿摔倒,幸亏蓝总上前及时扶住,也仍让老太太咧着嘴巴,右手右脚真的抖动起来……
训练有素的虹导见势不妙,
冲上台和蓝总一起好一歇当众揉搓,老太太才算恢复了正常。
二呢,在最后大合练时,面对白何饰演的猫爸,大约是自己入戏太深缘故,也或者是平时欺侮么喝老头儿习惯成自然,当辣妈说出:“我举手,你跟着举手就是!听政府的没错!”猫爸该字正腔圆,说出那二个千锤百炼的台词。
饰演者白何
居然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可怜的眨巴着二只眼睛,不知咋办?
老太太就一跺脚:“老年痴呆初期!说可以的呀。”老头儿就嘴巴一动:“可以的呀。”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老俩口则相互看看,不知所措。
蓝总就笑盈盈的扶扶老太太:
“大妈是不错的,可不该说台词外的话,你这一说,就把对方带错了方向。”
看着白何:“大爷呢,主要是太紧张,又给大妈一吵,”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捂着嘴巴笑起来……下午四点,蓝总宣布今天的报到和听戏结束。
下次听戏时间听通知,
叮嘱大家在家里要多练习,重点不是练表演,而是练习自然大方。
至于那台词,记住就行,因为最长的台词就是辣妈,也不过才四句,如果你反复唠唠叨叨,生怕忘记,到了舞台上你就可能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了。
然后,
一人发一瓶农夫山泉,就散会了。
白何老俩口习惯性的走在最后面,不防,蓝总上来轻轻拍拍老头儿。白何心领神会,以鞋带松了为借口,重新坐下佯装绑鞋带,眼角却瞟向蓝总。
蓝姬正和虹导,
低声争着什么?
虹导摇头,又摇头,还拍拍自己胸脯。最后,蓝姬有些无奈的上来:“白大爷,你们走吧,没事儿。”当然,白何的鞋带也马上“扎”好了,就和等着老太太慢慢出了演艺厅。
好几个中年青年,
都朝那一片田园风光跑去。
白何老俩口加邱总,却在小八角亭的红漆木凳上坐下,饶有兴趣的欣赏着这一切。欣赏一会儿,邱总就开始打听,白何也自然乐得给他讲讲。
直听得邱总,
连连的点头:
“难怪,我是听老区长一口南腔北调,模模糊糊象知道,一时也想不起。前年我才到甘肃去过二次,也到过张掖区。在区招待所,晚上和老伙夫聊天,听他讲过老区长的故事。当时还以为是那地方习俗罢了,没想到,这故事居然还是真的。这个老区长,竟然现在这个人称‘董事长’的老头儿?”
说着说着,
邱总自己把自己给说糊涂了:
“到底,他是老区长,还是董事长?”结果,把白何老俩口也弄糊涂了,他到底是老区长,还是董事长?思忖间,小女助理走过,白何叫住了她。
“小崔,忙呀?”
小姑娘站站,笑嘻嘻的:
“白大爷,有事儿的呀?”“当然,”邱总快人快语:“我们正在琢磨,那个老头儿,你们这么尊重他,他到底是老区长,还是董事长嘛?”
“二个都是。”
小姑娘答得爽快
同时朝演艺厅瞅瞅,大概的确是有点忙:“先是老区长,后是董事长的呀,大爷,明白了呀?”到底人年轻,略一加上顺序,就把话儿讲清楚了。
二老头一老太,
都满意的点头:“明白了。”
退休教师眼看着小姑娘又要撒丫,急忙压低了声音:“小崔,我知道你是导演助理,这可是个重要岗位。莫看导演不得了的了不得,可没了助理,就等于没了脑子。”
真不愧是语文老师,
小丫头被奉承得眉开眼笑:
“阿姨,你可真理解我们。就是呀,莫看导演不得了的了不得,可没了助理,就等于没了主心骨,就等于没了方向感,就等于,哎阿姨,我跟你们讲呀……”
白何急忙用脚尖碰碰老伴儿,
间谍啊?找人家导演的小助理套话,想谋杀的呀?真是女人!
老太太心照料不宣,也截断了小姑娘的饶舌:“我是想看看你,能不能简明扼要的叙述事情?”小姑娘一挺胸脯:“阿姨,你问吧。”几问几答,皆大欢喜。
小姑娘乐呵呵的走了,
三老人也高高兴兴了。
原来,老区长的硕士上门女婿,早在五年前就辞职下海,自己搞起了一个小小的演艺公司,也就是现在这个上海玫瑰之约演艺有限公司。
可以想像,
在风云际会的大上海,
风吹雨打的上海滩,只有几个人所谓的民营演出公司,生存有多艰难?最堪迫的时候,老区长和其女儿唯一赖以栖息的那套大三室,被身为团长和法人老板的上门女婿,拿去抵押在银行,以换取贷款,再用贷款去租道具和演出场地,支付员工的工资和杂务费等等。
据说那些天,
可怜的老区长,
一手抱着才刚一岁多的小孙女儿,一手搂着双手捂脸无语垂泪的女儿,三代人都沉默不语绝望的坐在沙发上,恐怖地瞪着沉重的防盗门,等着银行或别的什么人,上门宣布收房的叩门声无情响起……
最艰辛的时候,
永远是最艰辛的时候。
父女几近绝望的看着,每天晚上,甚至是几个晚上,才伴着寒风和疲倦而归的上门女婿,推门而进,第二天一早又掀门而去……
后来,
情况慢慢好转。
小小的演艺公司人员增多,在演艺江湖上,也逐渐有了点小名气。可仍处于吃了上顿没下顿,明天的早餐在哪里的饥饿状态。
就在一片茫茫然之中,
突然闪起了一颗亮星。
当年,被老区长舍命救出的二个女红军,一个在60年代最后一天,在国务院纺织部副部长职位上,以92岁高龄安然去世。
其夫
是1955年解放军第一次授勋的上将
中共赫赫有名的战将×××,在她上月的同一天,以88岁的高龄,在解放军总后勤部副部长位上溘世。
而剩下的这个女红军,
却终生独居,活到了201×年。
在她最后一次到上海时,提出了要和老区长见面的要求。这是昔日的甘肃少年和昔日的女红军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岁月无情,
二人都老了。
据说是见了面,二个老人抱头痛哭,久久不愿松手,吓坏了陪同和准备的所有人员……这次,老区长毫不犹豫,伤感地讲了自己一家的生存状况。
女红军听了,叹口长气。
召过当时的上海市委书记,指指老泪纵横的老区长,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女红军回北京后第二个月,以103岁高龄离去。也标志着西路车最后一名女战士,离开了人世。国家给予她规格颇高的报导和纪念。
老区长本人,
也被军委专机专人接到了北京八宝山,参加对女红军最后的告别仪式。
在老区长同样被军委专机专人送回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后,立即被市接待处的银灰色小车,拉到了一处他从没看到过的地方,先让他游览参观一番。
然后,
将一串钥匙和填好盖着鲜章的租赁合同,递了过来。
无赖,老区长不识字,市里只好打电话,让他女儿马上赶到。当然,抱着孩子的老女儿匆忙赶到后,大喜。
原来,
这儿本是上海×区的群众艺术馆。
风光旖旎,地理之便,得天独厚。改革开放始起,这儿也沧海桑田,刚与温洲某财团演出公司,就续约开始磋商,就被领导指令停下。
立即中止与对方的续约,
践行女红军最后一次来上海的心愿。
就这样,在纯粹的行政干遇下,这套被温洲某财团演出公司,以5000万的年租金,租用的原×区的群众艺术馆,被老区长以50万的年租金,租用成了上海玫瑰之约演艺有限公司现在的总部和演出厅。
租期10年
年租金以每年5%的速度递增,且租赁期到,还可优先续租。
树起军旗,必有吃粮人。依仗着这一大片田园风光和实实在在的演出厅场地,小小的演出团,迅速扩展,人多了,枪多了,演出收入多了,也请得起名导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昔日坐镇区政府,发号施令的老区长。
如今成了真正的董事长。
要讲老区长,大字不识一个,哪懂得什么文化,演出和赢利?不过纯粹是靠着他的善良,仁慈和善解人意,一下就获得公司老老少少,发自内心深处的尊重。
事实上,
为完善公司组织结构,像模像样的上档次和登记填写租赁合同。
上门女婿连夜封官,老岳父成了公司董事长,自己成了公司总经理兼法人代表,老婆成了财务室主任。仅此而己。
至于这以后怎么办?
上门女婿给出的回答是,慢慢来,首先是要活着!
活着有口热气儿,才能继续后面的工作云云。听完老区长的前生后世,邱总感叹不己:“我以前一直认为,自己生在重庆,算是生对了地方。现在才感到后悔,早知道,该生到甘肃啊!弄不好,老区长就变成了我老邱哇。”
老俩口笑:
“你是不是想,我们也接着说,生错了地方?”
白何摇摇头:“人各有志,你们怎么想,我不清楚。反正我是这样想的,吹了大半天,走了哦,硬是要厚着脸皮,等到人家老区长请吃晚饭嗦?”
于是,
三位老人出了八角亭。
回家方向基本一致,三人连挤带掇的进了地铁。正是晚高峰,站方提高发车密度,一列列轻轨呼啸而至,又呼啸而去,基本上就是人满为患。
排队的虽然不断向前移动,
可从上面的电梯和通道,源源不断的行人水一样漫下,大多都是行色匆忙的年轻白领。
空间和时空,都充满了年轻的喧哗和年轻的旋律。老伴儿和邱总怎么看,白何不知道,可他明白,自己最喜欢最为之心旌摇荡的,就是这年轻的拥挤,年轻的嘈杂和年轻的感受。
每当置身于此,
总能浮想联翩,想起那些还不曾走远的岁月和身影……
“嗨,跟着走哇,还呆头呆脑的作什么?”老太太在背后推推他,邱总也前面拉他右手:“发啥楞,跟上跟上。”白何也就聚精会神跟上前。
终于在等候了10多分钟后,
三老人挤进了轻轨。
可人实在太多,白何跟着邱总,拉着老太太闭着眼睛朝人堆里挤,好歹三人总算挤到了座位中间,并侥幸都抓住了栏杆上的吊绳。
能抓住栏杆或是吊绳,
就比光是挤在人堆中不倒强多了。
那种摇摇晃晃的不倒,总给人一种没有重心,虚空会随时摔倒的感觉。而能抓轻轨上的某一固定点,你才感到自己全身有了重点和依托,心里没那么不慌乱的。
也是三老人运气好,
刚挤进去,
一个睡过站了的小伙子,在轻轨快要开动那一刹那睁开眼睛,抓起大背包,猛挤了出去。这样空出一个座位,就让老太太当仁不让的坐上去。
老太太坐上没一会儿,
就发现不行,
一个身体单薄得就是大一女生模样的的小姑娘,像男生一样斜挎着个大背包,双手抓着栏杆,紧闭着双眼,头微垂,浓黑的长发瀑布似向下飞溅,双脚微微弯曲的站着睡着,居然还发出了香甜的呼噜声。
问题是,
姑娘的长发就那么垂呀飘呀抚的,
每每都扫刷在退休教师脸孔上,怎么躲也躲不掉。在拥挤的空间里,小姑娘身影又是那么的弱小无助,老太太站了起来,拍拍她肩膀,指指让出的空位。
小姑娘想也不想,
连谢谢没来得及说,
脱臼似的一下坐下,双手紧抓住自己身上的大挎包,脑袋向座背上一靠,重新幸福的扯起了呼噜……三老人看在眼里,相互轻轻摇头。
白何顺着车厢望过去,
嗬嗬!能看得清楚的人群中,类似小姑娘站着睡觉的年轻男女,多着呢。
奇萌的睡法各异,真令白何忍俊不住,眼界大开。虽然早知道,现在的年轻白领活得累,可这样清楚的近距离观察到,仍让白活感叹不己。
想到儿子当初,
为什么不惜非要贷款买车,这大约也是其中原因之一吧?
老伴儿怜悯的看着小姑娘,凑近白何轻轻说:“瞧这小姑娘,不过才20岁吧,就为生活四下奔波,累成这样,要是给她爸妈亲眼看到,还不知有多心疼呀?”
白何点点头:
“可能是加了班,中午没休息。”
老太太侧边的邱总,则大咧咧的接嘴:“也可能是给老板催的,老板的压力,比员工更大。”扫扫四周,谁都没注意到三老人的聊天。
看手机的手机,
发呆的发呆和睡觉的睡觉。
邱总便继续说:“我那个小广告公司,加上我总共才七人,除掉我侄女,其他五个一男四女,上班还行,精神抖擞,兴致勃勃,效率奇高的。可下班,基本上都和,”
朝梦中的小姑娘扬扬下颌
“那小丫头差不多。”
白何翻翻白眼皮儿,因为他感到对方当着自己老伴儿,在故意炫耀似的:“你怎么知道?难道人家下班了你也跟着?”“那倒不是,可一月总能碰上几次。”
邱总没查觉白何的醋酸,
认真的回答:
“有二次,还遇到小痦子,在她身边紧挨着坐着,不怀好意的磨磨蹭蹭,给我拎着头发活活拉了起来。可那是在全国闻名的重庆三号线,没想到到了上海,条条线都成了三号线,这样的站着坐着呼呼大睡的年轻人,习空见惯。”
“大爷,帮帮忙,行吗?”
白何扭头,
一个微胖的小姑娘,身穿一袭灰大衣,背着个卡通包,戴着顶浅灰软沿呢帽,手拿金黄色的苹果6S,正笑嘻嘻的看着他:
“我刚开了个淘宝小网店,生意不好,帮我扫扫微信,支持支持我,可以吗?”
白何有些为难,因为他至今玩不来了微信。
更何况,网上这段时间常提醒,车上碰到要求你帮忙扫一扫的任何人,最好别理,谨防上当受骗云云。“大爷呀,你就帮帮我扫一扫的呀。”
小姑娘嗔起了嘴唇,
白何还没说话,侧边的退休教师说话了。
“小姑娘,他连微信都弄不来,算了吧。”没想到,小姑娘就笑眯眯的挤了过来,吓得老太太直摇花白脑袋:“别别,更别找我,我连手机都没有。”
小姑娘就越过她,
朝向邱总。
还没开口,老头子就威严的瞪起了眼睛:“少来哈,我脾气不好,趁早各人走开哈。”小姑娘就转了身。白何瞟去,看到小姑娘一路笑求过去,可都被人婉言谢绝,好没趣儿。
离浦西还有一站路时,
又来了一个小姑娘。
同样的要求,同样的拒绝,又同样的契而不舍,一路挤上前去……到了浦西,邱总进了欧尚,老俩口继续往前行,朝右拐进支马路,继续前行百多米,再朝右拐回明丰苑。
走着走着,
老太太突然停止,
对稍后的老头儿指指街对面,白何看到一身睡衣睡裤的妙香,仅在外面披了件玫瑰红风衣,正和一个同龄女孩儿,亲亲热热边说边缓行。
自妙香怀起二宝,
基本上很少出明丰苑。
可现在,居然走到大街上来?白何张大了嘴巴:“是不是她的那个什么美国女同学,回国来了?”老太太看看他:“嗯,这有可能。这丫头,一般人哪能送得出这么远?”
又担忧到:
“穿这么点,会不会受凉的呀?受了凉,可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呀!”
白何就掀掀自己外衣,这是一件绯红色的二面穿薄绒保暖衣,是那年到上海后,带的衣服少了,临时拿的白驹衣服暂穿上,这一穿就习惯了脱不下来。
“很厚又很大套,妙香穿上刚合适。”
“合适个鬼。”
老太太勃然大怒,愤然转身,直直面对着老头子:“你什么意思嘛?媳妇穿公公的衣服,你什么意思嘛?你什么意思嘛?”
白何眨巴着眼睛,
有些讶然口吃到:
“怎,怎么了?我又说,说错了什么?”“没说错,是你想错了的呀。”退休教师愤世嫉俗,如果不是陆续有行人路过,包不定,就像在家里一样,又给跺上了。
“关心媳妇是好事儿,可你那是关心吗?媳妇再怎么怕冷,也轮不到你当公公的来脱吧?”
白何总算听明白了,愤然的一跺脚:
“你什么意思嘛?我这样说,你歪起想,真是神经过敏,莫名其妙。”老太太冷笑到:“好好,说得好!有种,你再说一遍。”“没种,我不说了。”
“你再跺一次。”
“我没跺。”
老头儿有些心虚了:“我只是踩了一下。”“踩?我明明看到是跺的。”“没跺,是踩。”二人没吵嘴时,老太太曾给老头儿说过:“二人争执是好事儿,我给你亮明我的底线,你回嘴说什么都行,甚至骂人,只要你自己骂得出来。
可严禁跺脚,
不管是在大街上还是屋里,
当着众人对我跺脚,我感到是对我最大的冒犯和不尊重。”白何哭笑不得:“那么说,跺脚是你的专利罗?你注册了呀?”
“这些你不管,反正不能冲着我跺脚,记住了?”
“嗯。”“记住了。”
“嗯。”“到底记住没有。”“嗯”老太太气笑了,拍着自己双手,唱歌般跺着脚:“这不是前世生来,有意和我作对的克星吗?真是气死我了,最后再问你一次,记住没有?”
“记住了。”
的确是故意嗯嗯,
不想直接回答,以表示自己心里不满的老头子,到底被老太太坚忍不拔的毅力制服了,只得老老实实,清清楚楚回答了事。
现在,
“有本事,你再踩一次。”
老太太也鬼,这一换词儿,弄得白何一楞一楞的,这踩和跺,原本就是一回事嘛!我再踩一次,还不正好给你捉了现行?啊哈,我可没那么傻的呀。
便装聋作哑,
只顾瞅着对面。
送过幼苗园门,妙香就和那姑娘分了手,自己转身往回走。许是在家呆得太久,己不习惯在人群中行走,,妙香走着走着,双手捧着自己肚子,不是撞了别人,就是被别人撞。
撞了别人
被撞者回身一看,一个大肚子孕妇,一笑了之,重新走自己的路。
可被别人撞了,就没有这么小心翼翼和善解人意了。当然,一般别人也没谁故意去撞,或叫敢去撞一个大肚子孕妇的,基本上都是不小心撞到,看也不看一眼,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踩呀,有本事,你再踩一次,”
老太太忽然不说话了,
顺着老头儿的眼光看过街,大叫一声:“你个该死的,还站着干什么?快!”自己跑了过去,顿时响起一片急刹车的声音。待大小车都过得差不多时,白何也跑了过去。
老太太正陪着儿媳妇慢慢走着
有了退休教师的呵护,妙香撞别人和被人撞的事儿,就再没有发生。
老俩口俨然如哼哈二将,老头子自然不可能像老太太那样,全心全意的搀扶着妙香,可也全神贯注的跟着前进,一面机智的扫视着四周,特别是地上的凹陷不平。
这一奇特和谐的三角队形
一直前进了150多米,安全无事儿。
前面就是明丰苑熟悉的,完全敞开着的大铁门了。后面传来啧啧啧嘴巴里直砸舌头的响声,白何回回头,阳阳外婆双手都拎着沉甸甸方便袋,阳阳睁着一双大眼睛,攥紧她的左衣角,一步步的走过来。
白何急忙迎上去,
伸出双手帮她拎。
阳阳外婆摇头大笑:“谢谢,她爷爷,你还是扶着自己儿媳妇好的呀,我自己能走。”听到笑到,妙香和退休教师都回过头,见是阳阳外婆,一起招呼。
三人稍寒暄寒暄,
老太太就对老头儿使眼色。
白何又上前帮她拎,这次阳阳外婆没客气,二只方便袋,一齐让给了白何帮拎。重倒是不重,可是,人家客气帮忙,你也不能就一下全松手不管了哇,对不?
更麻烦的是,
没有任何重量制约的阳阳外婆,轻松活泼,思路大开,坏事了。
落在后面的白何,看到阳阳外婆一手扯着小孙女儿,一手亲亲热热的扶着妙香,暗叫不好。果然,阳阳外婆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抑扬顿挫,天南地北,滔滔不绝,扑天盖地……
“知道那个苏阿姨的呀?住在明丰苑外的“康熙小区,”
扭头,指指苑外。
弄得妙香和婆婆也跟着扭扭头,一脸苦笑:“哦,那小区老贵老好的呀。”“昨晚上,和她亲妹妹差点儿打起来了的呀。”
阳阳外婆,
又对明丰苑第二幢楼指指:
“她妹妹比她小二岁,好像满80了的呀?”婆媳俩巴不得快点进单元楼,好甩开她呢,就一起加快了脚步,带动得阳阳外婆也加快了速度,可嘴里仍不停息。
“听说二姐妹,为了父母留下的一个玉佩环,一直闹得不可开交。全苑的人都知道的呀。”
“玉佩环,很值钱的呀?”
妙香问:“我爸小时候,就给我买了一个,直到读了大学才没挂着了呀。”阳阳外婆笑笑:“你爸正在鼓捣古玩儿,可以拿去寻寻价呀。人家苏阿姨那个玉佩环,听说值几百万的呀?难怪二姐妹要闹不合啦。”
拐个弯,
眼前就是不太宽的单元楼小路。
一行人直走到第四单元楼的大铁门前,退休教师正准备按电动键盘,阳阳外婆说:“不忙,”偏着脑袋,朝尽头的小树荫看看,还指指:“那个性工作者,前天被公安抓走了的呀?”
这是女人最喜欢的八卦之一
婆媳俩也一起偏着脑袋跟着看看
妙香问:“是最尽头,那个老处女的呀?”阳阳外婆点头:“不是她,还有谁?”望着退休教师,继续说:“来的尽是些中老年嫖客,老门卫开始以为是她的朋友,还不以为然。后来,这些嫖客争风吃醋,吵吵闹闹,才引起了老门卫的警惕,一调查,一反映,公安介入,迅速就摸清楚了的呀……”
上了四楼,
白何还一鼓作气把二大包方便袋,为阳阳外婆拎上了五楼。
回到大屋,看到二老太太正说得眉开眼笑,格外热烈。“爷爷拎上去啦?”香妈笑呵呵的:“没再问你什么的呀?”白何摇头。
他同样不喜欢二老太太这种,
在背后议论着阳阳外婆的津津有味和乐不可支
“今天呢,表现还行,”这是退休教师在表扬白何:“就是接方便袋时,你该接一只就行了,伸出双手干什么?这不是自己送上门的呀?”
白何恍然大悟,
难怪对方一下都交到了我手上。
我如果伸一只手,不就只有一只方便袋了吗?老头儿有一种被对方愚弄的感觉。然后,老伴儿笑容可掬的告诉到:“我们在路上碰到的那个,和妙香在一起的女孩儿,原来是社区的心理辅导师。好哇,真是大上海,上海滩,一个社区居然还有心理辅导师。在我们重庆,哪有呢?”
香妈骄傲的笑笑:
“当然,上海呀!国际大都市!新鲜新颖新奇的创意,天天都有,都在落实,不断带给人惊喜的呀。”
白何也高兴得咧开了嘴巴。说真的,这儿毕竟是大上海,外人只能看到她的表面和不足,焉能知道在这些表面与不足下,有多少聪慧的大脑在转动?有多少勤苦的人们在劳作?又有多少宏大的规化和目标,正在艰辛顽强地一步步落实?
它己经焕发出了,
21世纪国际大都市越来越成熟的魄力,吸引着全球的注意力和好评。
完全可以想象到,当它在不远的将来,再次倔起时,将同时宣告着中华民族,登上世界民族之巅的伟大胜利。不过,香妈诗一样优美的语言,却是白何从没听到过的。
一座城市,
能让居民如此自豪,深为骄傲。
当然不仅限于高大的建筑,便利的交通和其内涵与外延的厚重,还要得益于城市自身管理概念的提升,管理观点的转变和市民紧贴在一起的许多人文功能。
可这,
又是不是成了上海本地市民固步自封,井底之蛙和夜郎自大,瞧不起外地人的主要原因?
看来,这世上的鱼和熊掌,的确不能兼得的呀!“那小姑娘心理辅导师,当然不能自我介绍说明自己的职称,只能说是社区计生组派来的沟通交流的小办事员。”
退休教师叮嘱到:
“一定要记住了,这可千万开不得玩笑。”
白何点头。“下午,甄上海来了一趟。”香妈告诉到:“我忙着接彤彤,没坐几分钟就走了,说是让你打他的手机,有点事儿的呀。”
一边指指地板上的一大堆水果,二提牛奶
对老太太说:“奶奶呀,这些也是甄上海送的,你看?”
“老头子牙齿不好,也很少吃水果,他那牛脾气属于内热气质,更不适应喝牛奶,”退休教师安排到:“留二个梨子苹果就是,其余,你们和妙香白驹,帮忙处理算了。”
香妈灿烂的笑着:
“本是天大一件好事儿,却说成让我们帮忙,奶奶,你可真会说话的呀。好,我们帮忙处理算了,”
高兴而诙谐,再对老俩口挤挤眼睛:“那,演出的事儿,定了呀?”白何没吭声,退休教师也老实不客气的点点头:“基本上定了!可是亲家母,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呀?”
香妈得意的回答:
“猜!猜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