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恶主薛蟠出门,香菱得了奇迹般的时间裂缝,进大观园!
“自进了园,如鸟投林。”
她不是去寻脂粉,不是去争恩宠,未曾多看一眼泼天的锦绣繁华。
傍晚余晖,她穿过曲折回廊,蹑足来到了滴翠的潇湘馆。
《红楼梦》原文此刻,字字带泪,又字字带笑:“香菱趁空儿来找黛玉,满脸堆笑道:‘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工夫,教给我做诗罢!’……好歹教给我做诗,就是我的造化了!”
影视化的样子:她凑至榻前,纤指轻扯黛玉的轻绡水袖,怯生生,软绵绵,拍抚着黛玉。这是第二拍。先前第一拍,是看黛玉听昆曲专注,香菱拍她背,找到了哈。
拍是逾矩,亦是叩问:认准了,只有你?
在薛宝钗身旁,提过学诗被挡了。但见到黛玉,那一拍二拍,宛如落英触碰春水,让姑苏同乡,跨越劫难相认了。
黛玉笑道: “既要学做诗,你就拜我为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
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为师,你可不许腻烦的!”
由娇憨而庄严,认准了,只有你。
在香菱的一生中,她跪过拐子的毒打,跪过薛蟠的淫威,那些跪拜,是奴隶向主子的臣服;唯有潇湘馆里的这一拜——为诗神而拜,为真情而拜,为灵魂新生而拜。
拍,没了礼教等级;拜,有了美育光辉。
(注:曹雪芹又用镜像笔法:写香菱直率 衬黛玉良善 宝钗通报香菱入园 平儿却骂贾雨村 亮出祸源)
黛玉是怎样教诗的?
不教辞藻,不教雕琢,开口便是文学史上石破天惊的宣言:“什么难事!不过是起承转合,平仄虚实……若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
黛玉要香菱:打碎科举考核的诗文规则,直取性灵泉源。她递给香菱的,是王维的冷峻、杜甫的沉郁、李白的绝尘。
黛玉懂香菱:一个在苦难中漂泊未死的女子,灵魂带有至诚的情感,只要一柄钥匙,放出囚禁的诗魂。
于是,大观园里出现了一幕由艺入禅的奇观:“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三番催促,香菱充耳不闻;在池塘边巡绕,在假山下苦思,“喜的抓耳挠腮,又想了一首”。她痴了,魔了,癫了。夜晚烛光,诗火金身。
一稿咏月,拘于“玉轮”、“冰盘”的皮相,黛玉笑批:“措辞不雅,被拘住了”;二稿用力太甚,“冷”、“寒”交叠,黛玉再评:“过于穿凿,放不开手脚”;直到三更梦寐,神思精鹜八极,香菱终于在梦呓中啼出了: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痴心光照海,何缘不使永团圆?
这哪是咏天心之月?分明是香菱出神入化。
泥污包裹的玉质金相,原是“料应难掩”的;飘零孤苦的残生余年,原是“影娟魄寒”的;对此生的全部眷恋与赤诚,原是“一片痴心”的;而那一声追问——“何缘不使永团圆”,是说缘分, 无缘而分,有缘亦分。
那一刻,黛玉拍案叫绝。
菱花与绛珠,诗魂合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