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帝的小女儿女娃，在东海游玩时不慎落水，溺水而亡，魂灵化作一只小鸟，名叫精卫。她痛恨大海夺走自己年轻的生命，立志要把大海填平，也避免它再夺去别人的性命。日复一日，她从西山衔来木枝与石子，投进海里。

愚公移山与精卫填海，都有惊人的毅力与执着，结局却全然不同：一个走向神圣的救赎，皆大欢喜；另一个，却走向永恒的抗争 —— 大海至今还在那里。

她全然凭着自身微弱的力量，永无休止地衔石填海。

愚公移山，做的是减法。山少一块是一块，总有搬完的一天。这件事虽难，却看得见希望。大海深不可测，投下一颗石子、一根细枝，连水花都难得溅起一朵。精卫不算这笔账 —— 她哪里是在做工程，她是在表明态度。

要是认真算算账，这项目恐怕第一天就该停手。东海有多辽阔，西山又有多少石子林木？每日能往返几趟，何时才能填平？账算清楚，精卫或许飞完第一趟，就不会再飞第二趟了。

好在精卫没有寿命的牵绊，她可以一直填下去。填海，倒成了一件可以长久做下去的事。

她誓死不向命运低头，要抗争到底。身上那股原始的生命力，生生不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份执着，本就带着一种悲剧的壮美：就算注定无法成功，也绝不接受失败。

天帝始终没有出手相助。是冥冥之中，另有一番考验吗？如果真是考验，这考验，又要到何时才是尽头？

细想之下，或许并非偏心。天帝能派大力神背走大山，移山对神力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可填海 —— 谁又能把无边无际、奔流不息的海水整个 “搬走” 或 “封存”？就算搬了，又该放在哪里？总不能像变戏法那样，把整片东海收进一只瓶子里。

就算天帝有心相助，多半也只能像精卫一样填海，多派几位大力神，把一座座山峰尽数投入汪洋。这气势固然可以惊天动地，细想之下，却后患无穷。

假如真把海填平，沧海成了桑田，从此少了水患，不见波涛，也再无潮起潮落；海鲜难寻，还可以池塘养殖。可大海可能是无底深渊，而且海连着海，万一群山投尽，海依旧是海，反倒水位暴涨，漫上陆地，淹没家园。到那时，世人只能在船上生活，行动多有不便，住不上殿宇楼阁，看不到繁华歌舞，吃不到山珍美味，也无良田可以耕种。

天帝终究不会像精卫这般，凭着一腔孤勇意气用事。他大概也曾认真权衡，不是不愿帮，不是厚此薄彼，而是这件事，真的帮不了。

这真相，比起 “天帝有意考验”，反而更令人心生苍凉。考验终有结束的一天，可如果连天帝也束手无策，那么这世间，便再也没有谁能够帮她。

于是精卫始终是孤身一人。没有援军，没有奇迹，没有结局。

她继续一个人飞。从西山来，向东海去。投下一根木，再投下一块石。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大海，依然是那片大海。精卫，也依然是那只精卫。